53、第五十三章 空谷来客，传奇方士说因缘（2） 徐福进宫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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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福进宫的那一夜，连续下了三天的大雪毫无征兆地停了。在宦官的带领下，徐福一行踏着积雪走进咸阳宫深处。白茫茫的雪上只留下那一串足迹，空旷渺远，仿佛迎接不知从何处来又不知向何处去的访客。
莫澜和阿离两人手挽着手，跪坐在珍珠织成的帘幕后面，屏息静待方士一行的到来。她们侧耳细听，隐隐听到前厅的话语声，方士与君王的对话充满了礼仪，隐含着考验。她们听不见方士的应答，他的声音仿佛被积雪吸收，又仿佛本来就是虚空的一部分。这样过了大约一刻钟，话语声停止，脚步声响起。阿离有着出众的听力，但连她也无法辨别出那方士的足音。就像走在虚空之中，走在云上。阿离暗暗感叹。
没过多久，门外响起韩如的声音：“二位夫人，大王领方士徐福，驾到！”
屋门应声打开，走廊上微冷的空气一下子涌进来。秦王嬴政领着李斯等人缓步走进屋子。他面色如常，藏着只有阿离能读出的一份释然。看来徐福确实有些本领。阿离想着，握了握莫澜的手。然而等了又等，看了又看，预想中白胡子及胸、仙风道骨的方士却并未在人群中出现。
“两位夫人，这里并没有需要避忌的人，出来见面吧。”嬴政发话了。王室女眷是不会轻易与君王之外的男子“见面”的，即使是至亲兄弟，也要隔帘应答。然而嬴政性情豁达爽朗，面对自己青睐的将相臣子，经常会招呼妃子们露面相见，斟酒奉茶，甚至抚琴献歌、伴乐起舞都不少见。这是他对臣子表示亲近和赏识的一种方式，渐渐也成了惯例性的赏赐方式。每逢秦军作战胜利，将领们凯旋归国的庆功宴上，燕夫人的舞和齐夫人的歌都是最令将帅期待的项目。李斯是秦王面前的红人，自然早已成了通家之好。
莫澜还有点矜持，阿离已经耐不住好奇心，主动掀起珠帘走了出来。
“咦，难道这位少年就是徐。。。徐先生？”阿离难以掩饰惊讶，睁大了眼睛望向秦王身后。
隐在秦王高大的身影之下，是一个扎了总角发式，耳鬓细小的发丝像倔强的野草一样跳脱出来，有着粉嫩的圆脸和大的出奇、占据了面部1/4、像暴风前的海面一样平静却张力十足的眼睛的男孩。那男孩最多不超过10岁，穿一件褪色的袍服。最惹人注意的是，在如此寒冷的夜晚，他却赤着双脚。
“不敢当，小子徐福，夫人可以叫我小福。”那孩子咧嘴一笑，像寻常小孩一样活泼天真。
“君上，这就是可以为我的孩子们祈福爙灾的方士吗？”莫澜也忍不住走上前来，打量了徐福后露出明显的不信任。
“对。”
“夫人，徐福奉家师之命来此。如今宫中疫病已经超出医药的范畴，请允许徐福一试！”徐福完全不在意莫澜怀疑的眼神，抬头冲秦王说，“君上，事不宜迟，请允许我开始。”他见嬴政点头应允，便不再理周围人，从自己随身的布袋里拿出各种工具一顿鼓捣。不一会儿，他在铜盆里生起火，像模像样地对着那团火做起法来。
“君上，这个小孩。。。”莫澜凑近嬴政小声说。
“甘罗和他年纪相当，已经拜为上卿。寡人刚才与他一席地毯，觉得这少年异于常人，不妨给他一试。”
莫澜只好不再说话，面带焦虑地望着徐福。阿离则从一开始就专注地看着徐福，此时她比所有人都更靠近徐福，已经看得出神了。
就见徐福念念有词，像在对着火倾吐咒语，随后取出一包土黄色的粉末，捻起一撮，绕着火焰小心倾洒。火焰在吞下那些粉末后，越来越亮，最后变成闪电一般的明红色，并且发出巨大的响声，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大门敞开一个小缝，漏出莫名的光线和语言。
莫澜紧张地靠近嬴政，秦王难得地在众人前流露出温存的一面，轻轻握住她的手。
火焰的光亮和声音都越来越大，徐福的咒语也从默念变成大声的吟诵。他显出倾听的神色，表情不时变化，由笑容变成惆怅、同情、愤怒，最后归于冷漠，火焰的声音越来越响，徐福却不再开口。阿离分明看到他眼角淌下眼泪，反射着火光，有种光怪陆离的不现实感。在那一刻，不知为什么，阿离仿佛也感受到了他所感受到的东西，眼泪不受控制地流出来。趁着大家都没注意她，阿离悄悄擦干眼泪。
仪式的目的似乎已经达到了，徐福又掏出另一个布袋，取出蓝色的粉末一点点撒进火里，那火像被肉眼不可见的巨大水流从头浇下来，猛跳一下，无声无息地熄灭了，只留下阵阵白烟。这整个过程不过半个时辰功夫。
“徐先生，您有什么所得？”阿离第一个发问。
徐福抬手抹了把脸，用完全不同于刚才童音的空洞冷淡的声音说道：“本次灾祸起于杀戮过甚，尤其是对血亲的杀戮。这种行为已引起鬼神的愤怒，必须沟通鬼神，取得他们的谅解，不然就只有以血还血。”
“笑话。长平一战，死者十万，咸阳宫岿然不动。寡人自以为怀有仁爱之心，并非暴虐君主，何惧鬼神作乱？”嬴政冷冷一笑，眼神冷得可以杀人。
“君上，咸阳宫一向有秦国历代祖先的灵魂护佑，先王们已跻身神鬼之列，故能保王室安泰。但此次。。。在此怀有愤怒的，正是先王。”
“你说什么？好大的胆子！”嬴政勃然大怒，一把将佩剑拔了出来。
“君上息怒，至少听他说完。”阿离吓了一跳，奋不顾身地奔到嬴政身边，轻轻按住他拿剑的手。
嬴政看看她，收剑入鞘，说：“徐福，你最好说出个道理来让寡人信服，不然即使有燕夫人为你求情，寡人也要治你妖言惑众。”
“君上，先庄襄王只有您和成蛟两个儿子，如今您的血脉得到传承，成蛟身死族灭，没有留下半点骨血。庄襄王心疼幼子，念及身后空虚，在泉下哭泣发怒。难道，您听不到吗？先王说，他可是曾经托梦给您哟。”徐福毫无惧色，相反容光焕发，精神亢奋，仿佛他的人生就是为了向怀疑不信的人证明鬼神的存在和意志，让黄泉像瀑布一样将凡人的思绪冲刷淹没。
“你。。。你说什么？”
“先王给您托梦，希望您能够为成蛟选一个嗣子，为他延续家族。您不记得了吗？”
嬴政双唇紧闭，脸色铁青，阿离感到他的身体在轻微颤抖。然而她已无暇他顾，她的首要任务是控制住自己，不要露出任何不适宜的表情或是其他反应。她的内心受到巨大冲击。这些年来，成蛟的名字从来不被提起。她努力忘记他，因为唯有忘记，她才能不再与之分离。成蛟是她和嬴政的心结，通过刻意地无视，她才能维持目前的生活，维持这种人人羡慕、荣耀非凡的宠妃生活。而今天，毫无先兆的，这种生活以及她内心的秘密都暴露在巨大的危险之下，摇摇欲坠。
所有人都不敢说话，一片压抑。
嬴政终于又开口了，他声音干涩地说：“你说这是先王的意志？”
徐福点点头。“先王和成蛟都在这里，这是他们两位的意志，是已经成为虚无，徒留意志在尘世飘荡的鬼神的意志。活人无法与鬼神讲道理，而鬼神的意志已成执念，请君上三思。”
又是一阵沉默，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秦王会翻脸无情之时，嬴政忽然叹了口气。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寡人会赦免成蛟。。。人生难免寂寞，寡人以为鬼神已经栖于无边平静中，看来鬼神也很寂寞啊。。。”他平静地看着徐福说，“寡人将为王弟延续血脉，不管这是不是本次疫病的诱因，寡人宽恕他年少无知时犯下的错误，以慰先王在天之灵。”
包括莫澜和李斯在内的所有人都在心中暗暗惊呼，没想到对敌人一向冷酷无情的秦王竟然这么容易就松口了。只有阿离意识到，嬴政确实一度为噩梦困扰，他的梦里有哭泣的先王，只有先王。成蛟一次也不曾出现在他的梦里。嬴政有几次从噩梦中惊醒，阿离像安慰孩子那样轻抚他的背，为他温酒助眠。在清醒时，嬴政从来不曾主动谈起那些梦，阿离也只是从他沉睡时的呓语中听出端倪。
徐福为什么会知道？阿离望着徐福，越发迷惑，越发心虚。
“不仅如此，为了表示对王弟的宽恕，提拔他的子弟，寡人将从自己的儿子中选出一人作为他的嗣子。”嬴政此话一出，连李斯都不安起来，出声劝阻，说君上子女贵重，哪有将国君子女出继给他人的道理？
“不必再说了。王弟惨死，都是嫪毐和吕不韦阴谋所致，寡人心痛多年。既然现在有补偿他的机会，寡人愿意将最好的给他。莫澜，我看就把高儿过继给成蛟吧。”
高儿就是公子高，是莫澜和嬴政的第二个儿子，扶苏的二弟。
莫澜听得此言，如同晴天霹雳，她万万没想到，为了使自己的孩子们解除病痛而举行的仪式，竟要以完全放弃自己的一个儿子为代价。“君上，高儿现在病得厉害，哪里经得起这个？他可是我的亲骨肉，您要是执意这么做，不啻于从我这个做娘的身上割肉啊！请收回成命！”莫澜“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抱着嬴政的腿直哭。“还有其他孩子。。。求您不要夺走我的高儿！呜呜呜！”
“宫中众妃子属你的儿子最多，而且你现在仍然年少，将来还可以继续生养。高儿给了成蛟，你仍可见他照顾他。听话。”嬴政耐心却无情地说。
“不要！每一个孩子都是我的命！每一个都是！”莫澜向来得宠，所有好事都有她的份，所有坏事都自觉地避她而去，她是宫中最有权势的女子，是无冕的王后。然而最近太多不顺心的事都一起爆发，她难以承受这种打击，大声拒绝，几乎要歇斯底里了。她一边死死抱着嬴政的腿，一边回过头来看向阿离，露出求援的表情。以往凡是她有什么事惹怒了秦王，总会这样向阿离求助，阿离也总会完全不计较个人得失地帮助她。可是现在。。。关于成蛟的话题实在过于敏感，阿离张了张嘴，却没办法发出声音。
“君上能够如此为鬼神设想，徐福以为定会有极好的回应。但是鬼神已经做出了不同的选择。”徐福说着，仍然面无表情，就像是别人借了他的躯体在讲话。
“哦？鬼神不会是想要寡人的长子吧？”
“不。鬼神无意于君上宝贵的长子。鬼神想要的是因缘深刻的血统，来自高贵而让人难忘的家族，他想要照亮黄泉的第一缕阳光映出的那个注定之人——燕夫人的儿子祺迎公子。”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第五十三章 空谷来客，传奇方士说因缘（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