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流离》闵镜言

52、第 52 章 咸阳的冬天

　　咸阳的冬天常常下雪，就在阿离探望韩非的时候，大雪匆匆而至。身披漫天雪花，阿离于次日上午回到宫中。还没来及坐下歇口气，宫女就通报齐夫人来访。

　　齐夫人莫澜在生下长公子扶苏后，母凭子贵，成为后宫的实际掌管者，而她的宿敌周王后只保留仪式和礼节上的意义，犹如符号一样冷清地存在着。除了大型典礼和对两位太后的例行问安以外，周王后闭门不出，谨守着自己的分寸。她这种亡国公主的孤芳自守暗地里赢得了不少宫人宦官的尊重，毕竟，在所有当代人的心底，周天子才是最名正言顺的天下共主；而且王后一向待人温厚，体贴下情。反倒是莫澜，随着权势和地位的提升，日渐独断独行，尤其是对待外界进献来充实后宫的美人，以及宫中的各位妃子宫女方面，她的嫉妒心和独占欲越来越强烈，压制异己的手段也越来越残酷。

　　先是有一个妃子怀了身孕，骄横得不知天高地厚，冲撞了莫澜，莫澜大怒，下令扣减她的饮食俸禄，并罚她到冷宫服役赎罪，不许她再见到秦王。如此不到两个月，那妃子因为不能适应繁重的劳动而流产，随后就发了疯。莫澜因为间接害了秦王的子息，很是惶恐了一阵子，哭着向秦王请罪，但嬴政并没有过分怪罪她；加上阿离从旁帮衬，她最终没有受到任何处罚。

　　这件事之后，莫澜的胆子越来越大，悄悄地开始执行她独占秦王的计划。对于外界进献的美人，凡是长相出众或是性格讨巧的，她都找个理由推拒掉，只接收那些相貌平平又沉闷无才的。久而久之，国内和诸国负责向秦宫输送美人的官员们就都知道了当权的齐夫人的好恶，乐得顺着她。权倾天下的秦宫由此成了“旧人虽美而老，新人虽少而庸”的神奇的所在。而对于宫中的妃子，莫澜通过买通执掌后妃身体状况记录的宦官和太医，使得不依附自己的妃子都无从得到君王的临幸，只能黯然老去（君王选择侍寝的对象时，要先查查看对方身体是否方便，有没有生病。莫澜通过操控这些掌管后宫身体记录的官员们，使得不依附自己的妃子长期“不方便”或是“生病”，这样她们就没有机会侍寝）；对于那些没有控制好，“意外受孕”的，就悄悄下药或是采取其他手段让她流产。。。最终的结果是，只有她自己和她喜欢的人才能受宠、怀孕，于是，莫澜一派的妃子们子女越来越多，地位越来越高。

　　阿离眼见莫澜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也曾劝过她几次，说说不定哪一天君王实在是厌烦了这些后妃，就会有祸事发生；莫澜只笑着说，“有妹妹在此，大王百看不厌”。阿离见她全不把自己的话当回事，也就不再多说，只悄悄周济那些获罪的妃子，就当替莫澜积点德，行点善。稍稍令她安慰的是，嬴政对于莫澜似乎确实情深不改，莫澜在这五年中年年怀孕产子，地位越发稳固，所谓心宽体胖，她的身子日渐丰润。而阿离自身，不知是不是因为那次的早产伤了身体，虽然一直得到嬴政热切的爱恋和缠绵的厮守，却再也没有生下一儿半女。

　　“阿离妹妹，你终于回来了。”莫澜由宫女搀扶着走进来，面如满月，但神色间露出无法掩饰的忧伤，像乌云不散，仔细看她的眼睛肿了，仿佛才哭过。

　　“莫澜姐姐，你还好吧？孩子们。。。？”阿离起身施礼，关切地问。

　　莫澜的眼圈瞬间红了。“扶苏倒还好，其他的孩子们都不大好，尤其是英儿。。。” 英儿是莫澜的幼子，刚刚出生不到6个月。

　　“太医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就是一天开三副药，那么小的孩子，哪里受得了这个罪。。。”莫澜说着掉下泪来，“这些太医真是没用！要是英儿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一定。。。”

　　阿离忙拿了丝帕上前帮她拭泪。这个时候，她觉得自己子女稀少倒成了一件幸事。

　　“哎。。。不说了，舜华和祺迎呢？他们安好吧？”莫澜强行振作。

　　“嗯，都还没有发病的迹象。”宫中的小公子和小公主们凡是没有染病的，都被打发出宫暂避，阿离的两个孩子也都避居私邸。“可是下一步怎么办呢？大王的‘求贤令’不是已经发出去了吗？有没有什么回音？”

　　“我就是来告诉你这件事的。有一个方士揭榜应招。最快明日，大王便要招他入宫禳灾避祸。”

　　“。。。也只能这样了。他既然敢揭榜，应该是有些本领吧。我们只能耐心等待。”阿离虽对方术半信半疑，但现在医药已经无效，只能赌一把。说完正事，她本来打算请莫澜一起去花园赏雪，舒缓一下心情，宫女又来通报说“大王驾到”。

　　莫澜似乎惊了一下，压低声音说：“大王近日总见我哭哭啼啼，很是扫兴。我还是速速离去吧，不然又要惹他不快了。”言罢，不等阿离留她，带着随从慌忙从后门离去。

　　因为数月以来的焦虑忧患，莫澜的身形清减了许多。阿离望着她仿佛不胜风雪的背影，一时出了神。

　　“燕夫人何以不来迎接？”阿离闻声惊起，转身看见嬴政推门而入。“想是把寡人忘了吧。”嬴政披着厚厚的皮毛斗篷，笑着走进来。如果不仔细看，几乎无法发现他强悍的笑容下那隐隐的疲惫。

　　“君上，阿离失礼了。”姬离回他一个浅笑，躬身施礼。

　　“你一走，天气都变了。如此寒冬却没个可人儿暖床，长夜寂寞啊。”嬴政将斗篷交给韩如，这才走到阿离跟前拉起她的手。“孩子们都安好吧？你的手好像又瘦了，如此惹人怜惜，如何是好？”

　　阿离忍俊不禁地说：“孩子们都好。幸好他们不在这儿，不然眼见父亲这么戏弄母亲，那才叫如何是好？”

　　嬴政狡黠地一笑，说：“李斯刚才来报说有个方士奉召，他亲自试过，确是罕见的奇人。寡人已下令让那方士明天入宫来替我们禳解。这次一定会有效果。孩子们很快就可以回来和我们团聚，你再不用这么操心了。”他说着，轻轻抚弄阿离的头发。他觉得很神奇，无论经过多少时光，阿离仿佛仍停留在他们初次相遇的那个夜晚，充满了让人怜惜的神秘感和柔弱感，捉摸不透、蛊惑人心。

　　“那再好不过了。”阿离由衷地舒了一口气，她本想趁这机会提起韩非的事，还没来及开口，嬴政抢先说话了。

　　“你见了那方士一定惊奇不已，不过具体原因是什么寡人先不告诉你，让你今天睡不好觉。”

　　“我一点也不好奇。”阿离娇俏地将脸转向一边，“不过那方士总该有个名字吧？既然他怀了异才，我想总该知道他的名字，好有个尊称。”

　　“你说的不错。他有个好名字，叫徐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