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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初遇榴花,人生若只如初见 阿离永远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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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离永远也不会忘记过函谷关的那一天。
大雨倾盆,关门紧闭,城墙上硕大的火把虽然被毡蓬掩着,仍是不住抖动,莫名有种战火乱离的味道。随行的一位大夫已经求了守关的秦兵多时,换来的只是冰冷的拒绝“关门既闭,无大王令牌,此门不开!”,和刺骨的嘲讽“原来是燕太子大驾,有失远迎,我王体谅太子思乡之情,特准太子在关外再望一望燕国的山川河流”。
阿离一直坐在毡车之内,只是透过窗缝看到城墙上昏乱的人影,雨声轰然。忽然一声惊雷炸响,她吓得就要往对面坐着的兄长怀里钻,却是一抬头,借着电光,看到了兄长此时的表情。他的眼睛黑得发亮,闪着泪花盈着怨气,他的脸因为愤怒和无助而扭曲。阿离吓得一哆嗦,她从没有见过兄长这样的神情。在她的记忆里,兄长尊贵而慈爱,强大而可靠,而此时的兄长则像一枚断剑,闪着苦涩的寒光。那一刻,阿离第一次真正体味到弱国王室的艰辛与宿命。从此往后,这个情景不时在她脑中闪现,无论黑夜白昼,鞭策她折磨她鼓舞她刺伤她。
“公主,头梳好了,您看多美!”侍女谭媛的声音将她从沉思中唤起,阿离下意识看向案前的铜镜。镜中一张十三岁少女的脸,薄施粉黛,长发如瀑,双眼明媚中略带茫然,虽是年少,却难掩丰神俊朗,天仙化人。阿离猛眨两下眼睛,下意识笑了笑。
“哎,公主您真是太美了,就像周游天下的夫子说的,您绝对称得上列国王室的第一佳人!这姿容这风度!哎,秦王真是个傻子,竟拒了这样一门好婚事,倒便宜了王弟长安君。。。”
“谭姐姐,如今我们是在秦国质子府,这样的话可千万不要再说了。”
谭媛忙拿手捂住嘴巴:“瞧我这张嘴,罪过罪过。公主您别担心,我再不提便是。”
她还要絮絮饶舌,一个小侍女走了进来:“公主,前面太子爷说,您的未婚夫婿长安君前来拜会,请您出去见上一见。”
阿离微微一怔,未婚相见,于礼不合,本想找个借口辞掉,函谷关那夜的情形忽又闪电般掠过脑海,想了想说:“去回太子话,我这就来。另外,不要挂竹幕,取两个纱幕来。”
质子府前厅,榴花正艳。长安君成蛟一身素服,与阿离的兄长燕太子丹分宾主而坐,他身侧则是先王为他选定的师傅樊折名。三人面上俱带笑容,屋中气氛却有些冷清。
只因为,长安君是为辞婚而来。
三个月前,燕王派使者入秦,提出将自己的嫡女、太子丹的同母妹妹姬离公主嫁予秦王。使者言辞谦卑,表示公主若能侍奉秦王,纵然不能为王后、夫人,也是燕国的荣耀、公主的福气。谁知秦王竟一口回绝。这使者有备而来,事先已重重贿赂了秦太后的宠臣嫪毐,走通了太后的路子。于是乎,太后亲自出面斡旋,虽然没能使秦王收回成命,却给出一个变通的法子——让秦王唯一的兄弟、王位第一顺序继承人长安君成蛟迎娶公主为正室夫人。燕王心愿难平,但不敢再奢望秦王垂青,赶紧接受这个提议。未免秦国变卦,他索性借着送太子丹入秦做人质的机会,把公主一并送到了咸阳。那种抓牢救命稻草一般的绝望,旁人看来真不知该笑他还是可怜他。
成蛟对于这门婚事本是持了无所谓的态度,他年方十六,对于娶哪国的公主、娶谁本没有特别打算,但樊折名向他剖析了此中厉害:燕国公主本是指给秦的王,即使秦王无意于此女,此女终是被打上“秦王曾经的婚姻对象”的标签,先不说接手王兄嫌弃的女人是否有伤颜面,成蛟若是真的与燕公主完婚,万一将来秦王后悔,岂不是在兄弟之间种下心结?无奈太后玉口已开,她的面子不是轻易可以驳的。正当成蛟踌躇无措之时,他的生母韩夫人忽然病逝。成蛟一则以悲,一则却为找到了辞婚的理由而庆幸。
“太子,并非成蛟不识抬举。只因生母病逝,于礼成蛟当服丧三年。令妹正值婚龄,成蛟不愿也不敢耽误令妹的青春年华。。。所以,只能请令妹另择佳偶。”在樊折名递了数次眼色之后,成蛟才红着脸说出了早已定好的说辞。
“长安君此言差矣。舍妹既已许足下,理当悲欢与共,喜忧相从。长安君如此孝心,舍妹怎会不体谅?她只会更仰慕您。而且,舍妹今年刚满十五(虚岁),倒也不急着嫁人。为了长安君这样的仁孝公子,莫说等三年,就十年也是情愿的。长安君今日难得到此,我已经派人叫了妹妹前来与您相见,请您稍待片刻。”燕丹假装没看见成蛟一张明显露出惊讶和劝阻表情的脸,神态自若地催着侍从去请公主。
没等成蛟说出阻止的话,两张精致的纱幕已经被抬进来,前后交叠放在他斜对面燕丹的身后。紧接着,环佩叮当,裙裾飘摇,一位少女在侍女的搀扶下缓缓走进帘幕之后。纱幕较竹幕轻薄,雾一样笼着后面的人儿。虽看不清她的容貌,却分明能看到她面部柔美精致的轮廓,妖娆婀娜的体态,闻到她身上若有似无的体香。
燕丹回头看时,心里也是一惊,暗暗怨妹妹做得太过,如此展示美貌风华,传出去必然落下轻薄风骚的恶名,但也不好赶她回去或是当面斥责,只能勉强说:“妹妹,快见过长安君和樊先生。”
“小女阿离见过长安君,见过樊先生。”公主在帘幕后向两人各行一礼,她的声音轻柔和美,既不过分娇媚,也不过分刚强,恰到好处恰到妙处,在成蛟听来竟比宫廷中的歌声还要悦耳。他不敢怠慢,赶紧收敛心神还礼。
姬离公主也正隔了纱幕在悄悄地打量成蛟,就见这位公子面含玉色,眉目清秀,与生俱来一身贵气,加之神态谦和,堪称浊世之偏偏佳公子,心中不觉生出几分好感。
“小女长居燕国深宫,如今追随家兄,不远万里来到咸阳,能够与长安君相会,实在是极深的机缘。如果长安君不嫌弃,小女愿抚琴一曲,敬献长安君殿下。”
“那就有劳了。”
阿离接过侍女手中的瑶琴,微微调了弦,音色“铮铮”,清冽辽远。她看着院中盛放的榴花,心里有了主意,手指熟练地拨动琴弦,伴着琴音唱起一首《榴光》:
榴花灼灼,其光悠悠
心开华落,唯君珍重
榴花灿灿,日月与增
心结华散,唯君珍敬
榴花盈盈,其叶葳蕤
春光易老,唯君莫忘
榴花夭夭,其心清平
夏梦秋实,唯君永志
这本是首极常见的劝人珍惜时光和缘分的曲子,被一双巧手弹来,伴妙音吟唱,却让人心醉神迷,仿若置身温柔和暖的花园,满园榴花绚烂如火,伊人于花丛深处回眸一笑,所有世俗的念想都在她那一笑中轰然湮灭。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众人都听得痴了。
“君子逢丧事,也须珍重身体,哀而不伤。阿离斗胆请长安君保重身体,以安慰天上的母夫人,以及地上的亲人。”阿离把“亲人”两字说得格外轻,说完便起身告辞,像一场不期而至、不告而别的美梦。
这门婚事,于此方是真正说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