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浮萍暂寄(5) 这一夜 ...
-
这一夜,两人都辗转难眠,连清想的是,都说女子不由己命,在家从父、出嫁从夫,一生都被妇德、礼训束缚,可如今身为男儿,一旦被上位者盯上,还何谈尊严,这人生怎么如此多曲折无奈?而邓騭一心建功立业、保家卫国,却遇上这样疯魔的君主,他甚至怀疑有朝一日他不是浴血沙场、马革裹尸,而是死于昏君之手。第二日天蒙蒙亮,他便整戴冠服,一脸平静地去上朝了。是啊…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不能明抗只能暗铺后路,他叹了口气,脑中突然闪过萧连清稚嫩的脸,那一双纯净的眉目今后也当他守护,思及此抬步去石室看看她,这似乎成了他每日的习惯,虽然每次去的时候她总还呼呼大睡,丝毫没有闺秀之态,但他莫名的感到安心,或许这个孩子的到来也给了他一丝家的气息与温暖。
当年他家本也是将门,宗族盘根错杂,料想正是盛名之时。却被人安了通敌之罪,九族皆斩,而他不知该说幸还是不幸,是将军庶子却未入籍,故逃过一劫,想来大夫人若料到有今日,必定气得七窍生烟、悔不当初。他母亲本是通房丫环,后怀孕有了他,却因大夫人心妒她生了个儿子,还没来得及登入族谱,母子二人便被赶了出去,他的父亲不缺儿子,况且大夫人娘家势大,他竟睁只眼闭只眼就过去了,但算他还有些良心,给他们找了户农家收留他们,每月再给些碎银。可这一大家子人都倒了,农户也懒得管养这两个吃白食的,母亲没法只好去城里四处干粗活赚些银子,以求农家别赶他们走,可一介女流长此辛劳早已是积劳成疾、药石无灵。可想而知邓騭在那家里是再也呆不下去了。
那一年他十三岁,却因营养不良十分瘦小,活脱像是八、九岁的孩童,那天他抱着自己和母亲破旧的衣物,在街上游荡着,京都一向繁华,近年关了才飘起第一场雪,街上人人都道瑞雪兆丰年,脸上映着喜悦的红在那津津乐道,可看在邓騭眼中全然不是滋味,初四便是自己的生辰了,往年,母亲都会给他煮桂圆汤,汤里还卧个香喷喷的流黄鸡蛋,那是他最幸福的时刻,就算没有父亲陪着长大,但有母亲就够了。如今母亲也丢下他走了,他不知一个人该如何是好,眼中不知不觉酝起了泪,没等落下他便拿起袖子狠狠一擦,转眼眸中满是坚毅,他一定会好好活下去!或许他没受过将军府里的教育,也没在将军身旁待过,可骨子里到底流着将军府的血,那份坚韧、自立便是许多同龄孩童所比不上的。他身无分文,加上无处可去,靠着缝缝补补的破袄硬是撑了四五日才体力不支,故而晕倒在萧府门口……
说来也巧,这萧府的主人便是萧连清的爹——萧枫,当时任通政使司副使,官居从四品。也亏得他晕到好人家处,这萧枫为人正直,且因年逾三十膝下尚无子女,所以处处为善,希望苍天可怜赐予他一个孩子。
其实说来也是萧老爷痴情,萧老爷的夫人蒋氏是其表妹与他青梅竹马,因为萧老爷父母早逝故寄居蒋府,旁人总有对萧老爷指点之处而怠慢于他,唯独这温婉善良的蒋氏和睦以待,从没有看轻、低贱他,久而久之两人便也暗生情愫。这蒋氏父亲蒋老爷时任礼部尚书,自然瞧不起这无功无名的萧枫,可女儿看似温柔依顺,却有自己的看法见地,若下定决心即执拗到底,便劝萧枫先考取功名再谈此事,两人自是难舍难分,可为了一腔抱负与二人幸福只有经受这短暂的离别。于是萧枫搬居别院,潜心读书,半年之后终于赴考场一展胸中点墨,但层层考试需历经半月之久,蒋氏等得心焦竟生了病,招了大夫细细诊问后却给了蒋府一个噩耗——蒋氏先天体弱难以受孕……听闻这个消息难受的不止蒋氏父母,还有病榻上泪水涟涟的蒋氏,她一心想着同萧枫在一起白首相依,可如今自己这样的身子怎好拖累与他,心下立即有了了断。
半月之后萧枫胸有成竹地回到蒋府,见蒋大人神色憔悴心下诧异,却听蒋老爷竟然松口答应蒋氏与他的婚事。其实蒋氏早说了不肯,可他心疼女儿又怕影响她以后嫁人,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就给了萧枫,至少他对自己女儿存着几分真心。萧枫欢天喜地地去找蒋氏,可对方却闭门谢客,他只当她一时害羞也没放在心上。
可到了成亲那日,新娘子依旧是大门紧闭不肯出来,萧枫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上门告饶,可蒋氏只告诉他忘了她,另觅良人。这不明不白的推脱,萧枫怎肯糊涂放弃,便跪在蒋氏房门外,若不解他心中疑问,他便长跪不起,这对一个七尺男儿而言是多么有损尊严之事,连两位长辈、府里上下都为之动容,可蒋氏却不闻不问。跪了三日油水不进,萧枫弱质书生一时不禁,晕倒在地。蒋府立时兵荒马乱起来,怕这情深意重的姑爷有什么好歹。蒋氏也终于坐不住,掩面不住地哭坐在萧枫旁。萧枫缓了半晌才醒转过来,见蒋氏红肿犹带泪的双眼,就知她心中定有他,便问:“为什么?”
而蒋氏只是哭,蒋大人看不下去了,不由出声道:“你还不告诉他,莫不是想看他断送了性命才罢休?”
蒋氏一听又是哭了起来,抽噎道:“枫哥,我是不想害了你呀!”便再也说不下去。
蒋大人看了叹道:“罢了还是我来说吧……馨儿她身子弱,恐怕难有子嗣,她怕断了你家香火才不肯与你成亲的……唉……”
萧枫心中确实震惊,何况萧家单他一棵独苗,蒋氏才会如此决绝,但他心中却是早有决定,他握住蒋氏的手:“若不是你,我谁也不要,既然如此我又何来子嗣。无论你如何,今后我也只要你一个,你若不肯,我便削发出家!”
蒋氏被他一席话惊得忘了掉泪,反应过来便是扑入萧峰怀中大哭,蒋大人看了也十分动容,眼泛泪光。后萧枫入仕他更是尽心提拔,只不过没等到连清出世便驾鹤西去,实在可惜!所以萧枫在见到邓騭如破败的稻草人晕倒在自家门口时,自是不作二想便帮助这个可怜少年,不仅给他养好了身子,还问他的意见是否要从军,依着邓騭的性格二话没说便答应了,于是他便将他托付给了相熟的军官。没想到此举竟是为自己的女儿留了后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