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转星移几个秋》且将浮生痛饮

9、红尘迷思

　　笃笃笃。“风雨！起床啦！”星移站在门口敲了半天。这丫头，平是里可不是爱睡懒觉的人。怎么今天偏偏……
　　好吵。风雨本能的用被子蒙住了头。半盏茶的时间过后，她猛地坐了起来。不好！今天是星移生辰，自己竟如此大意！都怪自己昨天做得太晚了。对了！荷包呢！风雨忙跳下床，看桌上那个打着青色如意结的荷包，长嘘了一口气。又拿起来左左右右里里外外翻检了一番，心里满意极了。
　　很早以前，风雨便想做一个荷包送给他。但自己从小所学是如何乞讨到银子，于这女红之事却是半点不通，苦恼了许久。有一天，高媚儿竟然主动提出教她女红，风雨心中又惊又喜，可能是哪天和红儿闲话说露了嘴，红儿便和她主子说了。虽然高媚儿烟视媚行，经常欺负别的姑娘，也常常耍那些恩客为乐，对她却是不错的。风雨千谢万谢，对高媚儿又多了几分好感。
　　从此她便算高媚儿的“首徒”了。虽然高媚儿教导她时时常冷言冷语，动不动便嘲笑她粗笨不通，初时她背地里十分恼恨，甚至生了弃学的心。后来发现高媚儿的绣艺精湛，不输于外面绣庄里的高级绣娘时，心里才真正承认了这个师父。看着荷包上的双叶并蒂莲越发的传神，心中越发的欢喜。本来，风雨是打算为星移绣一个本命生肖——狗，寓意深刻，简单生动。红儿扑哧一声娇笑不停，高媚儿闻言，啪地把团扇拍在妆奁上，皮笑肉不笑地说道：“真真是个粗笨的丫头。依我看……你还是早早地回去吧，你我师徒情份，便到此为止罢。”风雨已经被她奚落习惯，丝毫不以为意，诚心请教道：“那、那该如何是好？”高媚儿不急不忙地端起龙泉白胎瓷茶杯，就着微微抿了一口，指点道：“何不绣个双叶并蒂莲？”“双叶并……蒂莲……”风雨闻言脸爆红，大眼睛水汪汪的眨呀眨，嗫嚅道：“我、我听说那是……送给有情人的……”好一副小女儿的娇羞情态。“蠢才！”高媚儿拿染了风仙花的尖指甲戳她的额头，道：“那也可以理解为‘本是同根生的兄弟情啊’。”“可是……”“可是什么可是，哎呀我本是青楼女子，命似浮萍，只会绣这个，别的我可教不了。”说罢扭过头去，爱绣不绣，不绣拉倒。“师父！”风雨急了，知道高媚儿拿话挤兑她，女人娇蛮起来，可是一点办法也没有的。风雨使劲握了握拳头，“师父我绣！”高媚儿立马掉转头，冲她嫣然一笑，迷得风雨也有一瞬间的失神，“这~才是为师的好徒儿~”风雨欲哭无泪，师父这样的女妖精，难怪、难怪那些男子们都喜欢她。不知道……星移是不是也喜欢这样的呢？
　　然而昨晚临睡时，风雨却发现荷包上一处细节绣错了针脚。这……风雨很纠结。明日便要拿去赠他了，再改怕是来不及了，而且这个小细节他应该不会注意到吧。可是。风雨心中权衡再三，抬头看了看外头如墨的夜色，暗暗紧了紧拳头，咬咬牙取出了绣绷、剪刀等物，挑亮了油灯……
　　“风雨……你……起……了……没……”“哎~来了来了！”风雨急忙高声应着门外的催促声，手上梳洗的动作更快。连精心准备的飞仙髻也来不及梳了，匆匆绾了个垂挂髻。
　　“姑奶奶，可等到你了……”星移忍不住抱怨。“好嘛，我错了~有道是男子汉大丈夫……”星移接着她的话说下去，“‘不要在意这些细节’是吧……”星移拍了拍她的头，手感真不错，高度也正好，嘿嘿。“嘿嘿少侠果然聪慧过人，不如与我一道闯荡江湖、拯救苍生如何~哎呀快迟到了！咱们赶紧走！”说完便火急火燎地拉着星移要走。“现在倒急了……我给你带了早点，喏~”星移抬起手，给她看食盒，香气扑鼻。“哇！红枣蜜糕、玫瑰酥、糖蒸糕酪、碧梗粥……”星移知她喜甜食，便各处寻来了方子。风雨幸福地抱住了食盒。“星移你真好！”风雨水汪汪的大眼睛让他不敢直视。“咳咳……”星移假装恼怒地拍了拍她的头，却拍不了脸上可疑的红晕，“吃的好说的好。”
　　“喏，生辰快乐！”风雨从袖中取出那个荷花并蒂荷包，双手奉上，“送你的！”莫名两人都情不自禁地害羞起来。风雨低下头，偷偷观察星移的表情。星移呆呆地看着荷花并蒂的图案，脸上红意更甚。风雨突然有些后悔了，不知是辩解还是此地无银三百两：“高姑娘说，这也有‘本是同根生’的意思，象征着你我兄弟情深同甘共苦……”越说底气越不足。“哦……”星移未置可否，珍而重之地收进衣服内袋。这是什么反应？风雨看不懂。
　　秋高气爽，碧空如洗。二人气喘嘘嘘，还是如约赶到了扬州城东的大慈悲寺。寺内香火并不鼎盛，然而所见之处，无不整洁清静，庄严佛土，一派正气。“大师，劳驾久等了。”星移、风雨二人向接待的知敏监院行了双手合十礼。这监院正值壮年，中等身材，一颗大圆脑袋锃亮，慈眉善目，身上土黄的僧袍已经洗得发白。知敏监院以合十礼还之，口中念佛道：“法事已经备好，两位小施主请。”“多谢大师！”星移又行了一个礼，神色黯然道：“只望家父家母及一众族人泉下有知，能早登极乐，来世平安喜乐……希望、你们不会怪、星移无能。”话未说完，眼圈已经红了。风雨在旁听得难受，走过去默默地握住他手。知敏监院敛眉垂首，低唱了一声佛号，道：“施主须知所有相皆为虚妄，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不要执着，执着是苦。“星移默然许久，突然跪下朝知敏叩了一个头，道：”大师教训的是，小子有些明了……“知敏忙跪下还叩一个头，”出家人不敢受如此大礼，施主若悟出了什么，也是施主慧根高的缘故。小僧随喜而已。“随后，七七四十九位僧人做了七天七夜的法事，星移也学着亲自为往者唱颂了一遍《地藏经》回向。此略去不表。
　　天色将晚，星移、风雨二人出了大慈悲寺，慢慢往回走。穿过热闹的东大街，又回到红尘之中。街边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车水马龙，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星移感到一阵前所未有孤独。想起“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大师是看出我仇恨深重才以那番话开导我吧。生亦何欢，死又何苦？活着是为了什么呢？为了报仇吗？报了仇又如何呢？伤害已经造成，爹娘不会活过来了，族人都不会复活了。隔壁的赵爷爷不会再拿白胡子挠我的脸了，好兄弟从从再也不会偷偷掏鸟蛋了，从从的姐姐再也不会温柔地朝我笑了，还有村口的坏孩子二虎，村西的三婶，还有哑爷爷，他又老又哑，总是被二虎他们作弄。现在终于没人欺负他了，他会开心的吧？去了天上就会说话了吧？这阖族的血仇，执着又如何？不执着又如何？
　　而他，他是族长之子，他却能苟延残喘。为什么死的不是自己？他也想解脱的啊……但是爹爹临死的眼神，每每让他从梦中惊醒。爹爹平素严苛，永远都板着脸，极少夸他对他笑。直到最后，才露出对儿子的最大的温情——以命换命。这是父亲独有的温柔吧。
　　星移站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许久没有动。风雨站在他身边，也丝毫没有动。尽管来来往往的人看怪物似的多看他们几眼，风雨不在乎。“走，咱们喝酒去！“星移道。他从不喝酒，可他今天想醉一回。风雨没有说话，只默默地跟着他。这也是风雨……独有的温柔吧。
　　甫一入酒肆，星移便拍着桌子高声道：“上三坛最烈的酒！“小二一溜小跑过来，肩上毛巾一甩，忙不颠地擦了桌子 ，谄媚地笑道：”小公子是要买醉？依小的看，不如先来一壶花雕？“星移瞪着他，眉毛横成漂亮的剑形，又拍桌子：”小爷说要三坛，就要三坛！啰嗦什么！“小二唯唯诺诺地去了。风雨端坐在对面，脸上并无表情，只借着喝茶掩住唇边的笑意。心里不痛快，竟然跟店小二耍少爷脾气。星移瞪了她一眼，风雨只佯装不见，转头去看窗外的风景，唇边的笑意扩散开来，连袖子都懒得遮了。星移看着她如花的笑颜，一时呆了，心中的烦恼已不知去向。
　　最终，酒还是退掉了。星移猛灌了半坛便醉得不醒人事。风雨好言好语退掉两坛酒，获得了店小二的鄙视*1。
　　华灯已上，弦月妖娆地挂在天空。风雨半背半拖着星移，慢慢地往回走。心中泛起了一种甜蜜的心酸。

作者有话说

　　重度拖延症患者来更新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