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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下坠03 ...


  •   约书亚,请容我这样称他。

      记忆中,「斯托卡」是一座被囚禁在雨雾中的城市,一年之中有三分之二的时间都在下雨。潮湿的气息无处不在,混合着苔藓和蕨类植物的气息,仿佛连人的灵魂都腐朽了一般。有人把「斯托卡」称为“回忆之城”,因为雨天会勾起情愫,适合回忆。
      我在这座名为回忆的城市里,度过我了的童年和少年。1998年12月13日,我迎来了人生中第二十个生日。那天也是我大提琴独奏会的当日。正午的时候,母亲为我烤了蛋糕,并插上了二十根蜡烛。看着在厨房里手忙脚乱的母亲,我觉得受宠若惊。平日里,至少是我有记忆以来,母亲是绝不会多看我一眼的。只有在我练琴的时候,她才会凝视我,并默默流泪。也许,这便是我拉出美丽音色的秘诀。
      母亲并不擅长家务,烤出来的蛋糕,干,硬,并且还有蛋壳掺杂在里面。但我还是很开心。因为,那是我第一次吃到母亲亲手做的东西。

      这份殊荣给了我前所未有的鼓励,出门的时候,我鼓起勇气问母亲,会不会来看我的演奏会。
      她说,她晚上有一场关于莫扎特的研讨会,可能抽不出时间。我从她躲闪的目光里,看到了拒绝,心中失望,但也没太过失望。
      推门而去的时候,母亲给了我一个拥抱。那是有生以来,母亲给我的第一个拥抱,至少在我的记忆中是如此。

      那天有着冬日里难得一见的阳光。走在街道上的时候,我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要跳出来一样,那般雀跃。眼前的一切都是那样的美好。三三两两的汽车,熙熙攘攘的人群。就连广告牌上的公园整修计划都显得异乎寻常地可爱。
      路过「斯托卡广chang」的时候,爱丽儿邀我与她合奏一曲。爱丽儿是一名四海为家的流浪艺人,有着「柯塞特人」特有的褐色肌肤和灰色眼眸,靠在广场上唱歌为生。七年前,「索尔人」侵略了「柯塞特人」的土地并用武力夺取了他们的政权。数以百万的「柯赛特人」被迫迁徙。那年,爱丽儿十六岁。连同故乡一起失去的还有爱丽儿的双亲。我一直以为是那场战争迫使她辗转流离,但她却说,“「柯塞特人」是天生的流浪者,命中注定要不断上路。”
      我喜欢她精灵一般的歌声,像薄雾,像烟尘,自由而苍凉。她唱了一首《克里克的玛利亚》,映衬着那场久违的阳光,如同久远的风掠过苍莽的原野,鼓动着不安分的心脏。

      曲终之后,爱丽儿告诉我她决定离开「斯托卡」了。我觉得不舍,问她能不能留下来。她伸出食指点了点我的鼻尖,笑着说,「柯塞特人」有一颗动荡的灵魂,永远不会甘心于平静中度日。
      当时,爱丽儿还没决定什么时候离开。但她答应我离开的时候会告知我一声。我想既然她不愿再在「斯托卡」停留,能给她送送行也好。却没想到,那一面之后,就真的是诀别了。

      独奏会是在「斯托卡」的「弗朗西斯大酒店」举行的。那是我所在城市最豪华的酒店,除了各种娱乐设施一应俱全外,还配置有小型的音乐厅。当我到达演奏会现场时,已临近傍晚时分,工作人员突然告诉我,《Por Una Cabeza》的钢琴伴奏者的父亲突然病危,不能到场,只能让酒店的钢琴师临时顶替。
      这个消息多少让我有些沮丧。不过,现在想来又觉得庆幸。那位临时爽约的钢琴伴奏者同时也是那场演奏会的赞助人。在我看来,那真的是一位非常奇怪的赞助人。我与他素未谋面,甚至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他却全额赞助了那场独奏会,而不收取任何收益。唯一的要求只是在那场独奏会的曲目名单中加入《Por Una Cabeza》,并且由他担任钢琴伴奏。

      Por Una Cabeza,只差一步,父亲生前最爱的曲子。印象中,父亲还在世的时候,总是用大提琴拉奏这支曲子,如痴如狂。其实,这首曲子并不怎么适合用大提琴演奏。我曾听闻说,父亲初遇我母亲时,跳的就是这只探戈。
      梅色丝绒幕布缓缓拉开的时候,我感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降临。在聚光灯的尘埃中,我看到了父亲的脸。我已成年,但父亲还是十七年前的样子。岁月的流逝不会再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他早已超脱于时间之外,站在高高的云端,俯视着我。
      我平稳地执弓。父亲在我眼前渐渐隐去。我在他的眼底看到了欣慰与赞赏,突然觉得若这场独奏会顺利落幕,之后的日子就会变得像田野一般宽阔。然而,如果终究只是如果。那个夜晚最终还是没能完美地落下帷幕。演奏会进行到一半时,一群黑衣人冲进了音乐厅,劫持了里面所有人。

      我至今还清楚地记得那天夜里的情境。音乐厅里阒静无声。一呼一吸的声音是那么得清晰可闻,夹杂着些许啜泣的声音。黑衣人把我们聚集在一起,我蹲在人群中听着周围整齐有致的呼吸声,感觉很是可怕。突然,尖锐的手机铃声打破了那人窒息的静默。那名被黑衣人层层包围的中年男子粗暴地按下接通键,对着电话叫嚣要警方立刻撤退,否者他便每隔一小时杀死一名人质。
      他话一出口,人质们就沸腾起来了。有人抱着头哭喊着不想死,有人推搡着人群尖叫着放我出去。中年男子朝着天花板开了两枪,人群便安静了下来,音乐厅里又陷入了比之前还要可怕的岑寂之中。

      一小时后,他们开枪打了我面前的那名男子。我看见那名男子在我面前倒下,血汩汩地从他胸前那个洞流出。他还没死,他的手死死的捂住胸前的那个洞,痛苦地挣扎着。我不是圣人,没有悲天悯人的慈悲心肠。但我也无法看着别人痛苦而无动于衷。我决定救他只是因为我不希望将来有一天我会为自己什么也没做而后悔。当然,那时我并不确信自己是否还会有将来。
      我唤出「以实玛丽」,演奏《巴赫组曲》。「以实玛丽」是一把特殊的大提琴,每当我呼唤她的时候,她就会出现,并且在我演奏她的时候,她美丽的声音能够让身边受伤的人痊愈。不过,在此之前我只用她治愈过受伤的小鸟。我也是偶然间治愈了那只小鸟之后才知道「以实玛丽」这项特殊能力的。之前,我只知道这是一把随叫随到的琴。我不知道这能力从何而来,只把它当成是上天的恩赐。
      男子的伤口渐渐愈合,我松了口气。愤怒的中年男子掏出枪指着我命令我住手,其他黑衣人也纷纷掏出枪指着我。我害怕极了,可手上的动作却因惧怖而不知怎么停不下来。我想我也许就要死在这里了,对死亡的恐惧让我闭上了眼。可是预想中的疼痛却没有降临。黑暗中,我听见有什么东西倒在了地上,紧接着是断断续续的枪声,可是很奇怪,没有一颗子弹打在我的身上。我悄悄睁开眼,只见周围的人都纷纷倒在了地上,他们流出的血汇成一条条小溪。人间炼狱大概也不过如此。巨大的阴影投在我身上,我感到有什么东西制住了我的手,将琴弓带离琴弦。我顺着琴弓望过去。

      那是地狱的来客,撒旦的使者抑或是撒旦本身。制着我的手上还残留着牺牲者的鲜血,黏腻的触感让我不寒而栗。黑色的斗篷上刻着逆神的倒立十字,漆黑如墨的发。额头的十字宛如该隐的印记。波澜无惊的黑色眼眸像是无尽的隧道,通向虚无。
      不远处还未咽气的黑衣男子向我们投出手雷,我害怕地后退,他竟反手一挥,那手雷就被弹开了。爆炸的风压撩起他的衣摆拂过我的身体,宛如罪恶天使的羽翼。下一刻,那名掷手雷的男子便应声倒下了。如果不是恶魔手上滴着的血,我根本不会发现他从我身旁走开过。
      我想我大概是要死了。可思绪竟然飘向了远方。那时,我竟然在想:该隐杀死的是兄弟亚伯。可是眼前的该隐为什么要杀死毫不相关的人?

      意识到我已经把后半句话说了出来,我悔得肠子都青了。我在心里不断骂自己笨蛋,说不定现在连死得干脆一点都成奢望了。
      出乎我意料的是,眼前的恶魔露出困惑的表情,他絮絮叨叨地说,为什么要杀死与自己无关的人,这个问题真不好回答,也许正是因为无关所以才会杀吧。
      这个回答无疑是让我震惊的,但又有一种原来如此的感觉。这城和其中所有都要毁灭[注1]。那一刻,这句话不由自主在我脑海里浮现。我想,我便是从那一刻开始称他为约书亚的。

      我望向他,问他是不是要杀我了。
      他露出有些诧异的表情,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径直穿过那遍地的尸骨,对我说,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下坠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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