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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东风起 夜幕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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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下的村庄,少了往日的祥和和宁静,多了几分诡异和恐惧。
村庄中间的祭坛广场上,堆积起了高大的柴火,上面安静地躺着二十八具尸体,正是今天死在村里的那些东秦士兵。村民们都站在附近,没有人吱声,也没有人敢吱声。
楚羽重新披上了自己的黑色丝袍,站在柴火旁边,望着那熊熊燃烧的火焰,眼中被映出了火红的光芒,看上去是那么的炽热,又是那么的恐怖。
赵林父子,还有洛杜和扬凯,就站在他的身后,赵林几次想开口问话,最后都忍住了,大家就这么静悄悄地站着。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大家扭头看去,正是那曹家娘子张沐,带着一对儿女,快步走上前来,扑通跪倒在楚羽面前:“义士,谢谢您今天出手相助,否则我们娘儿几个早就被那帮畜生害了!谢谢您!”说罢,咚咚地磕起头来,额头渗出了鲜红的血,洛杜等人赶忙上前将他们扶了起来。
楚羽静静地望着这可怜的母子三人,面无表情,张沐看着他,忽然觉得浑身很冷。
忽然马蹄声阵阵传来,所有人脸色大变,只见远处忽然扬起漫天灰尘,一匹又一匹战马涌了出来,每一匹战马上,都骑乘着一位披甲仗剑的士兵,远远望去,每一个人都是那么勇武彪悍,气势逼人。
扑面而来的大风让所有人感到了末日般的绝望,赵林无奈地说道:“完了,刚才让张五那个混蛋溜了,这次是东秦铁骑来了,我们逃不过去了。”东秦铁骑战力之强,天下闻名,这次来的怕不下五十余骑,就算全村九百多村民一起上,恐怕也只有等死的份儿,很多村民甚至已经留下了绝望的泪水。
洛杜大吼着拔出佩剑,却发现自己的双腿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就在这时,肩膀上搭上了一只手,他回头看去,是楚羽。楚羽缓缓地对众人说道:“大家不用怕,他们不是来杀人的。”大家纷纷用疑惑的眼神朝他看去,只见楚羽一脸平静,眼神中没有一丝色彩。
洛杜刚想说什么,这时那些骑兵已经奔了上来,赵林定睛一看,大喜道:“大家不用害怕了,是曹将军,曹将军回来了!”所有村民顿时长长地松了气,有的甚至相拥悲泣,庆幸自己从鬼门关上回来了。
洛杜好奇地问:“我说楚呆子,你又不认识他们,怎么离得那么远就知道他们不是来杀人的啊?”楚羽平静地说:“因为他们没有杀气,他们的奔跑,带着的是一种回家的急切和对亲人的关怀!”洛杜想了想,摇摇头继续看去。
所有骑兵几乎是同一时间勒住了马匹,队列齐整,让人不由得惊叹他们的训练有素。一声口令,全体下马,一名领头的军官走了上来,双目炯炯有神,看上去是那么的威猛强悍,整个身体仿佛是钢铁铸成一般,正是从本村走出去参军的曹岳,如今是边防军右卫统领□□座下的飞羽营副总兵。他今天白天听说张五带人到大泽村去收税,素知张五为人的曹岳担心出事,便召集了自己在军中的一些战友一起回来看看,这些战士也都是大泽村和周边几个村落出来的,大家同甘共苦,一起赶了回来。
“岳郎,你终于回来了!呜呜呜......”望着高大威猛的夫君,张沐再也忍不住,扑到曹岳怀里痛哭起来,仿佛要用泪水洗刷自己受的屈辱,两个孩子也抱着父亲的腿哭了起来,场景是那样的令人心酸,不少村民也流下了感动的泪水。曹岳紧紧搂着自己的爱妻,不断吻着她的脸庞,说道:“对不起,沐儿,对不起,是为夫不好,为夫来晚了!”虎目含泪,令人唏嘘不已。
“岳郎,你应该好好谢谢这位义士,多亏他出手,否则我们全村人都可能性命不保了!”张沐忽然想起了楚羽,连忙为曹岳引荐。
“在下曹岳,蒙义士出手相助,保我妻儿,不胜感激!”曹岳深深一揖,恭声道。
“是啊!今天要不是这位义士,我们早被张五那帮狗贼给害了啊!大家都该谢谢义士啊!”赵林说完,带着村民一起向着楚羽深深拜了下去,带着无限的诚恳和崇敬。
楚羽望着村民们,望着他们感激而又崇敬的眼神,他忽然笑了,疯狂的笑声让所有人感到疑惑的同时,更深的是恐惧。楚羽声嘶力竭地大喊:“你们叫我义士,义士!你们知道我是谁吗?你们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吗?你们竟然把我当义士崇拜!”疯狂的笑声在回荡,除了无奈的洛杜和扬凯,大家都面面相觑,不明白刚才还好好的楚羽怎么忽然变成这个样子。
“我就是那个黑衣人,那个在明阳城杀人放火的黑衣人!”楚羽大声地喊道,声音中充满了愤怒和不甘。
黑衣人大闹文武学院的事情早已传遍了整个东秦国,而且越传越离谱,从最初的黑衣人打伤了好几个学生,后来被沧溟大师击败开始,传到最后,竟然说黑衣人血洗了文武学院,死了上百名学生,连安叶教士也被打成重伤,黑衣人被沧溟大师打败后,又跑到明阳城郊大开杀戒,到处杀人报复,很多小孩还被他抓去吃了。正是这些谣言,迫使洛杜三人急着离开明阳,一路走到了这里。
可是村民们没经历过文武学院的事情,他们只能表示相信,大家看楚羽的眼光开始变了,开始有了疑惑,本来就有的恐惧加重了,很多人甚至下意识地退后,和他拉开距离,仿佛只要靠近了他就会有危险,全然忘了刚才是他出手让他们免于被那些士兵屠杀的命运。
楚羽望着他们,月光映照下的身影还是那么的孤独,那么的落寞,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闭上了双眼,再不朝他们看。
“我不管你是不是就是那个黑衣人,我只知道,你刚才救了我的家人,你是我的恩公,我不会因为什么黑衣人就痛恨你,我对你的感激也依然不变。”一个坚定有力的声音传来,楚羽面色微变,睁开双眼,只见曹岳迈着有力的步伐走了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向人们说道:“他如果真的是传说中那么凶残,那之前为什么要救你们?那些当官的说出来的话,你们就那么相信?别忘了,刚才拔剑要杀大家的,是那些东秦官兵,救我们的,恰恰是这个被他们说成是魔鬼的人!你们觉得,他和那些官兵,谁才是吃人的魔鬼,谁才是正义的侠客?”
赵虎大声说道:“不错,那些传言都是从当官的嘴里说出来的,谁知道是不是真的?瞧瞧张五那帮混蛋,那些当官的和他们一路货色,自己平时作恶多端,还污蔑别人。我相信楚羽先生是好人!”
“不错,我们相信楚羽先生!”
“那帮该死的当官的才是魔鬼!”
“对,楚羽先生是我们的恩公!”
村民们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始争着向楚羽表示友好,其实他们心里明白,二十几个士兵死在了村里,无论他们作何解释,最后只能是被东秦官府抓去处死或者坐牢,他们要想活下去,只有跟着楚羽这神秘的人走下去。
“楚义士,东秦国这些年来残暴不仁,民怨四起,我在边防军中便目睹了他们横征暴敛,贪婪狠毒的嘴脸,所以这次我也不会再回到军中去了,这些都是和我在军营里生死与共的好兄弟,也都是这附近村落的好汉,都愿意跟着我走别的路。现在,楚义士,如果可以的话,我愿意效忠于你,请你带着我们大家杀出一条活路!”曹岳沉声说道。
楚羽静静地望着这群带着期待的眼神看着他的人们,面色不带一丝波澜,心中却已波浪滔天,潮涌迭起。他们称自己是义士,称自己是英雄。可是在涌天塔上,当自己得知生平最敬重的父亲竟然是国家和民族的叛徒,竟然不惜牺牲整个国家的利益去向敌国摇尾乞怜,谋求名利,那一刻自己的心都碎了,那一刻满腔青春的火焰也熄灭了,留下的只是自己仿佛行尸走肉般的身体,如果不是洛杜和扬凯陪着自己,恐怕自己已经湮没在这茫茫世间了。
所有人都带着恳求和期待的眼神看着楚羽,没有人出声,周围一切都是静悄悄的,连汗水从人们发梢滴落的声音都可以听见。他们已经走投无路了,这时候需要有人带着他们走出困境,开创一条道路,他们需要有挺身而出的勇士,他们需要英勇无畏的英雄,只有眼前的楚羽有实力做英雄,至少现在,他是所有人唯一的希望。
“你在人生之路上所遇到的人和事,会让自己陷入无穷无尽的困惑与烦恼之中,甚至会使你产生厌世之念。你要牢牢记住,要想让自己这一生过得有意义,过得伟大,就要越过眼前的私欲己念,树立最为崇高的理想与抱负,一展胸中所学,在这实现的过程中,要绝对记住两个字,变通,只有懂得变通,做出切合实际的行动,才能适应这个变幻莫测的世间,才能在这个光怪陆离的天地里开创出自己的一片空间。”老师的教诲在心头闪现,如同暗夜里的一道极光,照亮了整个心灵的天空。
“不错,我虽然是叛臣之后,并不代表我从此便只能卑微下去,我不能因为这名头上的包袱便从此消沉下去。我十余年苦学,一身本领,何愁没有出路?越过眼前的这迷雾,望向远方,我也可以成就一番大的事业。父亲是叛臣又怎样?在这个映月大陆上,没有什么绝对的对与错,我凭借自己的本领打出一片天地,一样可以让自己的名字流传后世!”
黑色的气芒再次在那身影上闪动,桀骜无畏的血液重新开始流动。
夜色似乎更深了,寒风也更加凛冽了。
清晨,邗江城议事大厅。
“事情就是这样,那些刁民竟然敢视厉帅的天威于不顾,公然作乱,实在可恶,下官恳请厉帅立即发兵剿灭乱民,以儆效尤。”一身官服被拉扯得破破烂烂,满头满脸灰尘的张五跪倒在大厅阶下,声泪俱下地述说着自己在大泽村的“遭遇”,说完偷偷抬了一下头,瞄了瞄大厅正中。
正厅中央那张紫檀木铸就的元帅座椅上,一个伟岸的身影就坐在那里,身形凝然不动,如山岳般渊渟岳峙,如阴阳般高深莫测,强大的气势,令所有从血火战场上一路走来,泰山崩于前也能面不改色的东秦将领们甘心臣服。
东秦四大公之一护国公,正一品大将军,加邗武道边防军大元帅衔,映月大陆十大名将第一位,厉风!
厉风打过多少胜仗没人知道,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从来没有败过;厉风的谋略怎么样没人知道,但几乎映月大陆所有学院在教授兵法时,都会把他指挥的战役作为经典战例编入兵书之中;厉风的名气有多大没人能说清,但映月大陆所有的将军和士兵,无论是东秦国的还是其他国家的,提到这个名字时,脸上都会露出景仰和尊敬的神情。
可是这时,所有将军都在看着厉风,从这个在他们心中有如战神的厉帅的脸上,却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严肃。
“大泽村公然抗税,必须加以惩处,否则一旦其它地方也跟着效仿,后果不堪设想。”厉风听完张五的诉说,沉吟许久说道。
“厉帅,请三思,大泽村村民与我们一向相安无事,这次公然抗税,必有内情,请先查明事情前因后果再作定夺啊!”边防左卫统领陈再兴急忙劝道。
“陈统领有所不知,那帮刁民正是因为厉帅平日对他们太客气了,所以一个个给脸不要脸,公然造反,罪该万死啊!”张五看陈再兴帮着大泽村民说话,急忙插口道。
“哼!张默然,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这厮狗仗人势,打着我大秦军旗,鱼肉百姓,强抢民女,掠夺财物。就是因为有你这样的败类,才使得老百姓忍无可忍,终致民变。你这天杀的贼子,我现在就杀了你,拿着你的人头去安抚百姓!”陈再兴终于按捺不住,“哐啷”一声拔出腰间佩剑就向着张五砍了过去,赵群等几位将军连忙拉住了他,张五脸色发白,瘫倒在地簌簌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陈将,收剑!”厉风仍然端坐不动,凝声喝道。
“厉帅,张默然这种人不杀,难平人心啊!”陈再兴瞪着血红的眼,大声答道。
“收剑,本座自有计较,毋需多言!”厉风语气转硬,陈再兴恨恨地收剑入鞘。
厉风接着说道:“胡忠,从你部下抽调两百步骑兵,到大泽村去把这次民变的几个带头者抓进城问罪,其余一概不予追究,同时注意,切勿伤人性命,若有妄杀百姓者,一概军法处置。”
阶下末处站出一位高大魁梧的将领,应声而去,张五脸上露出窃喜的表情,陈再兴则陷入深深的忧思之中。
议事完毕,众多将领各回各家,陈再兴刚要走,一位侍从跑了过来说道:“陈统领,厉帅在后堂,喊你过去喝茶。”陈再兴愣了一下,终于还是跟着侍从过去了。
厉氏家族自东秦太祖开国时期便常伴左右,时至今日已是东秦国的名门望族,厉风自小成长在这样的家族中,虽然后来从军为将,但却是六艺精通,文武双全,加上其魁梧英俊的外貌,年轻时便是明阳的“四大公子”之一。直到今天,每次回京述职时,年逾不惑的厉风仍然以其威猛沉稳的魅力赢得京城百姓的围观爱戴。而厉风在这邗江城中的府邸,也被他的个人风格所感染,府中的花园盆景、书房布置等,无不彰显着主人的气度风采,简约中透出大气,朴素中暗显尊贵。陈再兴每次走进这里时,对厉风的敬仰之情便油然而生,一切内心的愤懑不快,仿佛都抛诸脑后了。
“陈将,你对我今天的处理有异议吗?”陈再兴心绪的一点点波动,瞒不过厉风那阅尽人事的双眼。
陈再兴咬咬牙,终于开口说道:“厉帅,我也就明白着说了,现在定下的税负实在太重了,往年风调雨顺之时,税负也不过十中抽一,今年几次对外作战,老百姓家里的口粮都被征收了一部分充军,哪里还有余钱交税?再说了,现在竟然还是用五中抽一,是往年税负的两倍多,这样不是逼着老百姓跟我们作对吗?”
厉风面无表情,静静地听陈再兴说完,望着陈再兴愤愤不平的眼睛,缓声说道:“陈将,你跟随本座多久了?”
“六年前厉帅来到邗江城的时候,末将被从弘扬调来,做了厉帅的先锋官。”
“不错,六年了,你从先锋官一直做到了现在的左卫统领,伴随我左右,你可曾见过,我用这些税钱去奢靡享乐了?”
陈再兴一时哑口无言,是的,陈再兴一直在厉风帐下效力,他亲眼目睹了厉风的生活。六年了,厉风身为东秦护国公,用餐不过一素一汤,一个月才吃一次荤菜,穿的衣服一直是自己从明阳带过来的那几套袍子;六年了,对西昌作战,获胜之后受到皇帝的赏赐,厉风一文不留,全部分给将士们和伤亡士兵的家人;六年了,厉风为了国家边防事业呕心沥血,曾经笔挺的腰背有点微驼了,一头乌黑亮丽的头发里也出现了丝许白发的痕迹。陈再兴的眼睛湿润了,心中一阵酸楚涌现,手中的茶里也泛出了苦涩的味道。
“其实你说的没错,税负确实很重,可是我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几年陛下身体日渐衰弱,朝中大臣拉帮结派,彼此争斗,国势日下,根本就顾不上边防大业。如今欠饷两年了,我多次上书,根本无人问津。如今只好暂时委屈一下这里的百姓,等我新军训练完毕,伺机收复武陵城,恢复了邗武道,那时自然会减租减息,修养民生。”
陈再兴重重地点了点头:“是,末将识得厉帅的苦心了。”
厉风走上前来,拍了拍陈再兴的肩膀说道:“陈将,你还年轻,以后入朝为官,说话做事切忌冲动。现在在这邗江城里,我尚且可以护着你,将来到了京城,那些高官显贵可不会这么客气了,你要好好研习为官之道,方可成就大业。”
陈再兴望着厉风那关切而又慈爱的眼神,喉头微动,可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坚定地用自己的神情回答了厉风。
厉风不再说话了,转身走到窗边,看着园子里那片郁郁葱葱的竹林,望着那一片充满活力的绿色,似乎在沉思着什么。
陈再兴起身准备告辞,却又听见厉风沉稳浑厚的声音响起:“张默然恃宠生骄,鱼肉百姓,这样的人留不得。你派几个身手好的部下,找机会杀了他,也算是给百姓一个公道,至于□□那边,我自有处置。”
陈再兴微微一惊,回头看去,厉风的身影凝然不动,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很微不足道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