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瑜亮统亮]有凤西来（完） ...
-
今夜，那人独自临江抚琴。夜已深沉，而琴声不绝。
月色如水，琴声如泣……
如此相似。一年之前，西山赤壁。这个夜晚和那个夜晚如此的相似，这永不停息滚滚东逝的长江一定记得。江水汹涌哀鸣。
*** ***
“庞统。你认为我的琴弹得怎样？”
庞统罕见地愣了一下。不仅因为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最主要的是，这个问题的答案，是毫无悬念众所周知的。然而，看看问话的周瑜并没有开玩笑的表情。他如实答道：“倘若都督自谦为第二，那么那第一之位，必然是有如虚设了。”
“是吗。”周瑜淡淡地笑着，眼睛里有着深不见底的落寞：“可是，昨夜的琴声，我却无法与之相和呢。”
昨夜？琴声？
庞统沉默着。昨日他奉命去江北使连环计，虽说成功而返，然而此计歹毒，曹操军中几十万的人命，说不得就葬送在这里了。因此心中郁郁不乐。在入夜时分，却见孔明携酒上山与自己共饮。借了酒力，加上平日里二人之间情谊深厚，于是对着他，把心中的不痛快尽数说出，才觉得浑身如同陡然卸下了一负重担，最后昏昏睡去。而后……而后，隐隐间似有琴声悠扬不绝，如歌似泣，在自己的睡梦之中缠绵不去……
看来，那琴声并非酒后的臆想，是真有其事了。然而……庞统抬起头来，周瑜仍然带着美丽的微笑，无缘无故地，这个笑容让他觉到一股寒意。
“士元，你替我去劝说孔明吧。劝说他留在……江东。”再次突兀的转换了话题，隐忍着什么东西的语气。庞统可以察觉到，今日周瑜有些不对劲。只是，还不知道这反常的原因，而且，也无暇细想这个原因——不得不说，周瑜的提议对于庞统来说是一个诱惑。准确地讲，这个提议让他之前深埋在心底的一个希望，现在悄悄地破土而出了。
尽管如此……
庞统仔细地、尽量不带任何私人感情地衡量着这个提议，最后他说：“可是我觉得，这件事情由子瑜先生去做更加合适。毕竟，他和孔明是至亲的兄弟……”
“子瑜不行。子瑜说不动他呐。”周瑜看似随意地摆了摆手，脸上的笑意依然没有消去。他盯住庞统：“但是你却可以。你一定可以替我说服他，说服他留下来。”
“周都督，我自己都没有你所说的那种信心呐。”庞统摊摊手，无可奈何地笑了笑。
“不，你可以做到。”周瑜的声线陡然降到了*：“庞士元，昨夜的酒，喝得可还尽兴？而他的琴声，又可给你带来美梦？”
！！！
庞统想自己的脸色一定是变了。因为他看见周瑜看着自己，脸色也变了。他平日里行事豪爽，不拘小节，周瑜亦深谙他的性格，不作计较。这是头一回，他在单独面对周瑜的时候感觉到周瑜现出那种锋利而冷冽的气势，也是头一回，他面对着年轻秀美的江东水军大都督的时候，身上微微地渗出了冷汗。
“他昨夜哭了。他昨夜竟然为你而痛哭。他一个人在江边抚琴，那琴声如此的悲伤，悲伤得我不知道如何是好……都说江东周郎琴艺无双，可是昨夜他的琴声，我欲以琴和之，却无论如何都做不到！所以，”这样说着的周瑜脸色异常的平静，太平静了反而显得有些可怕：“庞士元，你一定要去说服他。你可能够想象，像他那样的人，为了你，竟会如此的悲伤！”
“孔明也是伤怀连环计下，必然生灵涂炭的缘故……”
“庞士元！！”顿时杀意翻涌弥漫：“你难道想说他在同情曹贼的士兵？”
“并不是。”
看来，传闻是真实的。庞统想。自孔明到江东后，水军军寨之间一直都在流传着两个截然不同的传闻。一是周瑜对刘备的这名年轻的军师欣赏不已，欲留之共事；另一则是，大都督以为诸葛孔明终会是江东大患，欲除之而后快。
传言是真实的，而事实却更加的出人意料……庞统终于明白了今日周瑜反常的原因。掩饰自己的心情般的，庞统拿起茶杯喝了口茶。清香却苦涩的味道顿时充满了口腔。
苦涩的芳香——令人绝望的希望。
在庞统出仕周瑜大约九个月后，他得到了诸葛亮出仕刘备的消息。当时心中只是一沉，仿佛哪里开了个口子，有什么东西源源不绝地漏了出去。从那之后，那个希望，在自己少年时候起就萌生了的希望，被他深深地埋进了心底。
*** ***
突然，琴声止了。
那个白衣的身影抱着琴站起身来，面朝长江伫立良久……然后，就见他松手，将怀中的琴掷入了江中。
一直站在后面树影中的庞统一惊，想起白天灵堂上那人恸哭泣血的模样，不由得神色一黯。
看着那个人慢慢地朝这边走过来，等他走近的时候，庞统说：“好好的，何必摔了它。”
“琴弦断了，修不好了。”他淡淡地答道。
方才琴音之中，并无断弦之声。
庞统心下了然。他看着他：“孔明，你这是将那把琴，赠与公瑾了吧。”
“好琴赠知音。弦断难再续。”依然是淡淡的语气。自少年时起，诸葛亮便是喜怒不形于色，而今的他，更是习惯深藏自己的情绪了罢。
然而，既然如此，摔琴举动，又是为何！孔明少年时得此琴，与之深契，甚是珍爱。周瑜公瑾亦敌亦友，不想孔明为他，不惜摔琴以祭。
好琴赠知音呐……庞统仰头对天拱手祝道：“公瑾你在天有灵见如此，应当释怀！”又说“我有些羡慕他。”这句话说得三分玩笑七分认真，是对孔明说的。话音未落，却见孔明目光一闪，苍白的脸上罕见地现出一层薄怒之色来。
“你当真这么想？”他一贯平静如水的声音出现了一丝动摇。庞统敏锐地从中分辨出了一点伤心的味道，他苦笑着摇摇头。我真可耻。他在心中说，竟然……竟然会去嫉妒死去的人的这一点点的幸福……
不会有人比他更清楚，周瑜在生老病死的天命前的不甘。因为，在那名被称作江东最耀眼最骄傲的存在的男子生命的最后阶段，他一直在他的身边。
*** ***
“庞士元，我曾对你说过，我不会把他让给任何人，如果他要死的话，必须死在我的手上。这句话，现在看来是做不到了。”收紧裹在身上的斗篷，被病痛榨取了最后一丝血色的脸庞在那火红色的映衬下显出一种透明质感的苍白，仿佛随时随地就会从这世间消失似的。然而周瑜浑身散发出来的气势却相反地给人一种异常强烈的存在感，仿佛将剩余的生命力在这些天里全部绽放了。那双漆黑如夜的眼眸，给人犀利的压迫的感觉从未稍减。周瑜说话的语气中有着满满的遗憾，却没有半分的自怜自伤。他甚至是带了点笑意地对庞统说：“不过呢，我许诺过的，绝对不会让你与他在战场上兵戎相对，这一点我仍然会做到。所以，”他笑得美丽非常：“不要向西。我死以后，庞士元，你不要向西。”
“可是，实行益州攻略的时机已经成熟了不是吗……”
“士元，我那时也问过你，但是我今天还是要再问你一次：如果有朝一日你与孔明战场对峙，你会如何？”
“我的答案和上次的一样：既然庞统现下效忠于大都督，那么自然是以大都督的大事为重了。”
“士元，你果然还是没有改口。”周瑜轻声笑着：“到现在为止，你一次也不曾说过效忠于吴呢。而我，可以约束你的日子，不多了……”话未说完，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他伸出一只手捂住口，全身都在微微颤抖着。
“公瑾……”庞统又惊又急，忙上前轻拍周瑜的后背，但是周瑜止住了他。
“……所以，虽然要担下益州攻略的重任，在能力上你或许是最合适的人选，但是，我是绝对不会把它交给你的。庞士元，我绝不允许你向西去，因为你若西去，目的肯定只有一个……”
周瑜深吸了几口气，极力平复着自己的呼吸，他目光闪亮地紧盯着庞统，视线几乎穿透了他的身体，要看见他的内心一般。
“现在，对我说实话吧……被称作‘凤雏’的你，在最开始时，为何会选择效忠于我呢？”
“……我想要守护荆州。我是在荆州出生长大的，我的亲人和朋友也都在荆州。所以，我想要守护荆州，就和周都督你要守护吴一样。”庞统回答得很平静，但是他别过头去，没看周瑜：“而我，认为你拥有驾驭荆州的器量。”
“是吗……”意味深长地笑着，周瑜摇摇头，口气中带了点淡淡的失望：“没错，我有能力驾驭荆州。但是……我并不是唯一一个拥有这种能力的人。庞士元，你看人的眼光，可不如孔明呐。”
“所以，你的这个理由，我相信那只有一半。”
还是被看穿了啊。只是这个话题，有意义吗？庞统苦笑了：“所以，你命令我留在吴是吗？”
“不，这不是命令。”猛地敛去了所有的笑意，周瑜一字一句里全是森然：“这是警告！”
*** ***
“士元，你到我们这边来吧。”
思绪被扯了回来，才发现孔明这是对自己发出了邀请。
但是，要去吗？
庞统没有做出任何回应的表示，只大笑着对诸葛亮说：“孔明啊，当日我不肯来说你，今日你反来说我？”
诸葛亮看着他，神色间一片沉静。
“知己者，知彼如知己。所以你不来说我，所以我来说你。士元，你不想念荆州吗？”
荆州啊……那片绿色的、美丽的、生机勃勃的土地。那时，他们都还是少年——
“真是个奇迹。”
“什么？”
“荆州啊。士元你看，兵家战略重地的荆州，这些年竟然是九州大地最平静安定的地方。”
“嗯，北方诸侯群雄逐鹿，江东也战火连年，这就更加显得这里的平静的宝贵了。只是，这恐怕也是暂时的平静了。”
“嗯。”
“我呢，是在这个荆州长大的，我的亲人朋友都在荆州。所以啊，为了荆州，我想，我有一天会出仕吧。”
“不是刘景升。”平静而肯定的语句。
“刘景升并没有驾驭荆州的器量。我要为荆州挑选一个可以与之匹配的主公……”
——因为可以驾驭荆州的人，将会驾驭这天下。
这句话庞统并没有说出来，但是他想孔明是明白的。虽然坐在他身边的孔明依然只是简单地“嗯”的应了一句，但是他可以清楚地感觉到，他身上那种坚定的、义无反顾的决心。
在那次的几年以后，庞统决定出仕周瑜。他的老师，水镜先生在得知他这个决定后，特意邀约他至家中长谈。
“士元，你认为周瑜是你的梧桐？”
“天下梧桐不多，江东周公瑾毫无疑问是其一。”
“是其中之一，却并不是唯一。目前这天下，有资格成为荆州之主的，北有曹操，东有周瑜——我赞同你的眼光，周郎拥有超越其主的器量。可是，你心中也是清楚的，曹操还是更胜一筹。”
庞统笑而不语。
见此，水镜先生亦微笑着叹道：“士元，你为什么就那么喜欢他呢。”
“只是觉得，周瑜更加适合荆州而已……”
“我不是指的周瑜。”年长者的眼神此时有如少年人一般带着一丝狡黠：“从最开始时你就很向着他。那年你亲到颖川劝说我来荆州避难，我与你交谈一天之后，觉得你天赋秉异，于是赞你为‘南州士之冠冕’。那个时候，你回答了什么？”
——先生还不曾见过襄阳的诸葛孔明呢。
想起这个名字，庞统脸上笑容不觉温柔了几分：“难道老师认为我言过其实了吗？成为汝南丰公玖先生的学生，这样千载难遇的好机会，你挑的是孔明呢。”
“可是士元，你不也是怕孔明要让你，所以故意出门游学一年的么。”
“那是因为他的资质比我要好啊。”庞统眼睛笑得弯弯的，没有半点不服气或者嫉妒的神色，满满的全是对所谈论的对象的欣赏和宠溺：“我呢，没有什么太大的志向，只要守护着这个荆州就好了。而他，是胸怀天下的人呢。老师也清楚这点不是吗？所以那时老师你是先来问我的。老师知道我一定会让孔明去的吧。”
“鬼机灵的！”水镜先生把手放嘴边咳了一下，算是默认了庞统的话，才正色说道：“庞士元，我也不允许你看轻了你自己。孔明是既能掌控大局又能察觉细微的人，然而他的心思过于缜密，恐怕有时反会阻碍他观大局的视线。士元你只在细微处略逊于他，并非不是一件好事。日后若有你和他一处，想必他不会看不清他应走的方向。”
庞统起身，对水镜先生一揖到地。
没错，我会一直在他身边的，看着他，协助他，和他一起实现我们的理想。就如我们一同在这荆襄大地上渡过的少年时光。
荆州是孔明的第二个故乡。十多年前，曹操毁去了孔明的故乡。所以他绝对不会坐视荆州落到曹操的手上。正因如此，庞统选择了出仕周瑜。因为诸葛孔明决不会出仕曹操，那么剩下的人选，只有周瑜。
只是，连庞统也没有想到，几年分别，自丰公玖门下学成归来的孔明，最终选择了刘备。
要我投奔刘备啊……庞统自言自语着：“那也要刘玄德可以成为荆州的主人才行啊。他有这个器量吗……把荆州掌握在手中……”
“那是当然的。因为玄德是我选择的主公。”这样说着的诸葛亮微微侧转了头，望向西北方向，望进无尽的黑暗之中。庞统知道，那是夏口的方向，刘备现在所在的地方。或许孔明自己也不曾察觉，他的嘴角边，此刻悄悄地绽开着一朵微笑。
之前在荆州的年岁里，并没有感觉刘玄德有很大的存在感。可以让孔明露出这样的表情，刘玄德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呢？
*** ***
随身之物一应不带，独自一人骑快马出城，临城门下，忽有一将拦于马前：“庞先生请留步。”
心中一沉：这是甘宁。依言勒住缰绳，只在马背上粗略地拱手行礼，沉声问道：“将军有何见教？”
“奉周都督遗命，禁止庞先生西去。”说话的音调还很温和，然而甘宁的右手，有意无意地扶上了腰间佩剑的剑柄：“先生请回，莫要与我等为难。”
果然，周郎是言出必行、果敢决绝之人……早就知道想要轻易离去，是不可能的。
庞统扣紧了右手，手掌被那表面凸凹的花纹刺得微痛。他的嘴角紧了一紧，而后朗声说道：“公瑾临终前对我说‘因你向有西归故里之意，瑜曾密令甘宁，不惜血染兵刃，阻你西去。然而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游子归乡，人之常情。奈何兴霸不在眼前，我不能当面收回成命。今日遗此物与你，若有一日士元西去，凭此必无障碍。’”言毕，扬右手将手中物事抛向甘宁。甘宁接住，下一刻，他脸上显出震惊的神色。
庞统平静地微笑着，没有人知道，刚才有一瞬间，一丝复杂难辨的神色自他眼底一划而过。甘宁的震惊完全在他的意料之中。因为他不会忘记，那时他看见那件东西的时候，心中五味杂陈，何等难述。
当日诸葛亮邀庞统共事刘备，庞统并没有立即回应。于是诸葛亮在回荆州之时，留庞统书信一封。
/亮在荆州，日夜等你归来。又，随信所附者，乃前日承公瑾厚意，赠亮以镇南屏祭风坛之物，今留与士元，必要之时，烦劳代我物归原主。/
那是一块被雕琢成比翼振翅，共翔九天的凤凰形状的美玉，温润、华美、质地高贵。
庞统几乎无法掩饰自己的惊讶。周瑜公瑾，一向以其雄姿英发、威慑三军的名将身份被赞为“江东的凤凰”；同时也因他秀丽的容貌、儒雅的风度、以及本身的名字被称作“长江之稀玉”。玉自上古以来就是辟邪保身之物。江东诸将皆知，周郎有美玉名为“鸾双飞”，相形相随，玉不离身。不曾想周郎竟将此玉赠与诸葛孔明已有一年之久。
庞统看着甘宁的神情由震惊转为崇敬，最后和缓下来，刚才还暗藏着杀机的将军无言地点了一下头，就从他的马前让开了。
这是毫无意外的结局。
赠此玉以镇祭风坛……周瑜在对孔明动了杀意的同时，又将随身至宝送与孔明，其心意令人叹息不已。
公瑾啊，公瑾啊，你应该知道的，你是阻不了我西去荆州的。
出得城门去，快马扬鞭，向西，再向西，沿江而上，就是荆州。
--------《有凤西来》完结-----------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瑜亮统亮]有凤西来（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