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晓书自生》林晚闲

1、蝴蝶簪（上）

　　斜阳西下，常寿县沐浴在昏黄色的余晖中，这是一家大小齐聚桌前共食的时间，而褪去了白日里的喧嚣的常寿镇，也显得有些冷清。

　　云来客栈中此刻却是人声鼎沸，店小二在各桌之间来回奔波，掌柜的也是忙得几近昏了头，粗短的身子在狭隘的柜台里打陀螺似的转。

　　正忙着，忽地耳边听得一个声音，言语间十分温文沉稳：“掌柜的，一间上房。”

　　他循着声音望去，便看见一个书生打扮的青年男子。只见这书生穿着一袭白衣，右手握着一把白色折扇，左手垂在身旁，年纪约莫是二十许，相貌清秀，却是一脸病态的苍白——若不是那一头的黑发和黑色的瞳孔眉毛，这整个人便犹如刚从雪堆里爬出来一般了。

　　见掌柜的望着自己不说话，他耐心地又问了一次：“掌柜的，店中可还有上房？”

　　此刻正是客栈最忙的时候，客人点菜，小二吆喝，还有柜台前川流的人群，这些声响交织在一起，闹哄哄的，两个人离得稍微远一点，之间说话还要用吼的。那文文弱弱的书生远远地站在围绕在柜台的人群之外，启唇间也不见得如何特意用力，一句话轻飘飘地，却是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掌柜的耳中。

　　做客栈的，整日里天南地北江河湖海什么客人没接待过？其中自然也不乏那些传说中的武林人士——这些人大多人不可貌相，也是万万招惹不得的。所以掌柜的也只是怔了那么一下子，心里便已经有了计较，连忙把小二叫过来替自己应付着柜台，随即堆着笑向那位白衣书生迎上去，小心翼翼道：“有的有的，这位爷是要住店吧？来敝店可就来对了，别的我们不敢说，这客房啊，可是这常寿县上数一数二的，包您满意呐！”

　　他一边说着，一边殷勤地把人把里边引。那白衣书生听他这么絮絮叨叨的，细不可查地皱了皱眉，却不动声色，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跟着他穿过熙熙攘攘的厅堂。他手中的扇子已经收起来了，握着扇子的右手看似随意地环在胸前，却刚好护住了身前，把前方要与他碰撞到的人都挡了开去，只是那只左手，还是静静垂在身旁。

　　好不容易进了楼上客房，白衣书生站在门口环视了一番，走到房中的椅子坐定了，掌柜的快手快脚地给他倒了一壶茶，笑道：“客官，这是我们云来客栈最好的一间房了，您看？”

　　书生展开扇子，在胸前扇了两下，脸上仍是一副和气的样子，却不喝茶，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不错。”

　　掌柜的站在一旁，看了他的表情，明明就是一个温和书生的模样，不知为何竟令他觉得后背上冷汗渗渗，本就陪着笑的脸更是皱得如同一朵菊花：“客官满意就好，满意就好。那么客官可还有什么吩咐？”

　　闻言，那书生沉吟片刻，道：“这几日，如若有带着蝴蝶簪子的人来寻我，劳烦掌柜的把他带上来。”

　　闻言，掌柜的躬着身子一叠声地应下了，便道：“那客官您好好休息，我便不打搅了。若有吩咐，您叫我们一声就成。”

　　说完，见那书生又是一点头，他回过身走出门外，对那书生笑了一下，便关上门往楼下走去，一边走一边琢磨：这位客官看起来就是一个体弱书生，偏偏周身气度不凡，会是什么人呢？白衣白扇蝴蝶簪……

　　——等等，莫不是……莫不是百晓书生曹景卿？！

　　这个想法一出来，掌柜的浑身顿时打了一个机灵：当今江湖，百晓书生曹景卿的名号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他手握天下最广最精的消息，做的是买卖消息的生意，开价自然是十分不菲，可即便如此，要向他买消息的人还是如同过江之鲔。但他却有一个古怪的规矩：来求消息的人需得送上一个蝴蝶簪子，非名贵之作不见，而且那只簪子只能算是叩门礼，消息的价格另算。

　　据传闻，曹景卿常年只着一身白色衣裳，随身带着一柄画了江山锦雪图的白色扇子，这不是跟楼上那位爷一模一样嘛！

　　掌柜的这样一想，越发觉得几家店里来了一位不得了的主顾，回想一下方才自己的举动，自认为没做出使得那位不高兴的事，这才得意洋洋地迈开步子继续往下走。

　　不过嘛，因为这百晓书生对蝴蝶簪子之爱如此之盛，江湖上一直传闻他虽是男子，性情举止却与女子无异。但今日这位，虽然看起来不像那些行走江湖的魁梧汉子，可身高八尺有余，行止间也完全不见女人影子——果然，传闻就是传闻，信不过呐！

　　此时的楼上房中，墙上的窗户还没开，门又被关上了，房中一时间变得有些昏暗。白衣书生静静坐了半响，突然把扇子放在桌子上，回过右手，轻轻抚着自己的左手手臂，低垂的眼睑遮去了眼中所有神色，唇边勾起一抹笑——只是极浅极浅的一个弧度，其中毫无暖意，竟与方才判若两人。与此同时，身上那温文尔雅的气质也如被抖落的尘埃般消失了，整个人还是裹在白色的衣袍里，却仿佛周身都融在冰冷黑暗之中。

　　但那抹笑容只是刹那间的，在他脸上一闪即逝，连带他那周身阴霾的气息，在一瞬间出现，也在一瞬间褪去了。他重新执起桌上的锦雪扇子，忽的轻笑一声，回复了之前那个温润书生的模样，连话语间那讽刺的意味也轻柔如笑意：“阁下可是好兴致，这常寿镇算不上山清水秀，那窗外的景致，倒是耐看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