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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相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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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细碎洒在少年如墨的青丝上,温暖如初,身下青石板依旧冷冷冰冰,少年唇角泛起嘲笑,阿童啊阿童,自作多情也不过如此,心凉薄又岂是这日光能够回暖的?那男人终究不过是负了自己而已,向来情深奈何缘浅,既然上天要这般安排,顺意便是。
“阿童,你又在这儿坐着?这石板不凉吗?”四儿的声音唧唧歪歪的传入少年的耳朵,“阿锁走了几天你便在这儿守几天,阿锁不是留信说会回来吗?傻阿童回家么,回家等阿锁。”
少年仿佛没听见,指骨纤细的手一下没一下的抚着青石板,阿锁?你是叫阿锁吗?阿锁是你的真名么?当初拾你回来的时候你从不肯开口说话,闷头闷脑的样子,脏兮兮的脸,可那双眼睛却是最好看的,高高壮壮的人没个称呼传在村子里少不得要引起闲言闲语,少时娘亲就说过名字越贱越好养活,这男人不如就叫…恍然中,注意到挂在家门篱笆上的一把铜锁,锈迹斑斑,沉闷的锁眼,沉甸甸的锁身,这锁可真像男人的性格,那便叫阿锁好了。
只是这把锁不仅挂在了男人的嘴上,连同心也一并锁上了吗?“四儿,阿锁不会回来了。”
“傻阿童,阿锁会回来,他从不食言,他说他赚了钱就回村子给咱们修最好的阁楼,还可以睡软绵绵的塌。”四儿急吼吼的告诉阿童,
少年的情绪一直是漠然的,他起身离开了青石板向家的方向走去,路过四儿身边时,只淡淡的说了一句:“四儿,究竟是你傻还是我傻?”阿锁是从来不会食言,可家里放着的那一大箱官银不会骗人,官银,阿锁何来的那么多的官银?待在自己身边三年,竟不知阿锁在床下藏了这么多银子,怪自己,自己早就应该察觉,阿锁手上的茧,阿锁后背的刀疤,阿锁一身壮实的肌肉,这怎的会是寻常百姓人家?这一场相识只当自己睡着了,现在便是该醒的时候了。
四儿遥遥的忘着阿童的背影,阿锁不在,家里没人做好吃的饭菜了,傻阿童怎么学着挑食了?怎么以前没发现?阿童越发矫情了,一矫情人也像女儿家的,清清瘦瘦的。
阿童回到家看到原地未动的官银,心里像是被田坎边上的刺儿草扎了捆了似的,当四儿回到家里看到傻阿童时,呆了呆,随即上前抓住阿童抱着银子的手说到:“阿童,你这是在做什么?这么多白生生的银子你要抱哪儿去?!”
“埋掉。”本想着不如分给村子,阿童后想觉得不妥,这么多官银,惹了是非倒是麻烦,放在家里又碍眼,索性埋在后山。
“阿童你埋它作甚?阿锁信上不是说这是留给我们改善生活吗?你怎么…”木子在阿童冷冽的眼神中闭了嘴,“埋么埋么,阿童不要忘了埋在哪儿了。”
没有理会四儿的话,阿童径直向后山走去。
沉甸甸的银子压得手生疼,阿童咬咬牙加快了步伐,山顶上一抹粉色让阿童停住了脚步,那是阿锁和自己一起种下的桃树,都已经开花了?阿锁你不是说要和我一起看桃花么?桃花开了可是阿锁你呢?抱着银子,阿童却是不敢再向前走了,叹了口气,阿童索性找了块较平坦的地方坐了下来,望着山顶出了神…
三年前
“阿童你快点啦快点啦,这牛要跑了,快点啦,拉不住了!”四儿憋红了脸,使了好大的劲儿才停住了被小牛犊拉着往前跑的脚步,
看着四儿笨手笨脚的模样,阿童细长的丹凤眼都弯成了月牙儿:“四儿阿四儿,亏你还是男娃娃,怎么连山脚下季花花都不如。”
四儿一听季花花的名字便气得腮帮子鼓鼓的,手上拉牛犊的劲儿也大了,“谁说我不如季花花,她一个丫头片子懂什么?啊呀,阿童你倒是收拾快些,不然集市可就没摆菜摊的地方了!”
“知道了,四儿,我这就来。”阿童将洗干净的野菜菜尖儿困成几摞装进菜篼,又拿一只自己做的木钗挽好头发,“四儿,今天就采到这么多了,买完咱们逛集市去。”
“阿童那我们再快点!”四儿拉着牛犊接过阿童手里的菜篮挎在小牛身上,一切收拾妥当了,阿童牵过小牛犊,拉着四儿慢悠悠的向山下走去…
“哎~便宜的野味儿了嗷!新鲜的野味儿了哎!”
“来来来!好吃的包子了哎!”
“卖布卖布!最新的颜色了啊!”
听着各式各样的叫卖声,再看看自己面前摆着的菜尖儿,阿童寻思着是不是自己也喊两声,四儿坐在阿童旁边:“阿童啊,你怎么不叫卖呢?别人家包子都快卖完了,咱们的菜尖儿还没人看呢!”
阿童悠地红了脸,要怎么叫卖?“四儿,你来,不然咱们就守这儿,街也别逛了,什么时候卖完什么时候再玩儿。”
这个阿童真坏,就知道欺负自己。四儿嘟了嘟嘴,清了清嗓子:“咳,来呀看呀!茶山上新鲜的野菜菜尖儿了!不好吃不要钱!便宜卖了昂!”
阿童乐坏了,这个四儿人小鬼大,平日里做什么都和丫头似的,不曾想叫卖起来倒还有模有样。菜摊儿前的人三三两两的围了过来,看着菜摊前水灵灵的野菜尖儿倒也新鲜,茶山上的都是好宝贝,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茶山上水汽十足,不管什么季节都是阳光普照,所以养在茶山上的植物都格外的汁水饱满嫩得可以掐出水来,
“年轻人,这野菜尖儿怎么个价钱?”头发花白的老大娘掂起一小把菜尖儿颤悠悠的问
“两文钱。”阿童笑眯眯的看着大娘
大娘撇撇嘴:“两文钱,年轻人,这菜也太贵了。”
四儿听了不乐意了,随手捡起一把菜尖儿递到大娘眼前:“老大娘,您瞧瞧,这菜尖儿可是茶山的宝贝,止咳生津,延年益寿,对身体的好处可是大得很呐!”
大娘的老花眼可是被四儿手里的菜尖儿晃花了,前几个字大娘没听清楚,可这延年益寿可是直直的撞进大娘的耳朵里,“这样啊,给我两把!”
“小哥,我要一把!”
“我也要两把!”
…
提着空空的菜篮牵着小牛犊,阿童拉着脸走在四儿身前,“阿童别生气啦,四儿也不是故意的,可这野菜尖儿吃了对身体真的好嘛!”四儿看着阿童从菜尖儿卖完开始就阴着的脸心里直发虚。
阿童一言不发,只顾着走路,四儿慌了:“阿童,别生气了,四儿再也不夸大了,可是四儿就是想和阿童一起玩儿一起逛街么!”四儿说着说着大大的眼睛里便噙满了泪珠儿
阿童停下脚步,低低的叹了口气,用自己的衣袖擦干了四儿的眼泪,轻轻的说:“四儿,娘走的时候说过,人这一辈子可以穷,但不可以撒谎,刚刚那野菜尖儿四儿为何要说延年益寿?四儿这样撒谎我着实很生气,四儿,今天的菜钱赚得不光彩,所以我们不能要。”
四儿没敢开口反驳,他了解阿童的脾气,阿童向来说一不二,“那这菜钱该怎么办?”
阿童也一时半会不知道这不光彩的钱要怎么解决,只好摇了摇头,“先走着看。”
当走到山脚下回家的路口时,四儿看见路边蜷缩着一个衣着褴褛的乞丐便拉了拉阿童的衣角:“阿童,不如给这个乞丐吧,看样子饿了很久了。”
阿童看着乞丐在风中略略抖动的身子,想了想四儿说的话不无道理,行善积德就拿这菜钱做回好事,拿出钱袋,从里面掏出了十几个铜板轻轻放在了乞丐身边。
突然,乞丐一直紧闭的双眼一下子睁开,目光灼灼的盯着阿童还未收回的手,刚准备起身离开的阿童却被乞丐一把抓住了手腕,力气大的惊人,阿童皱了眉头不解的看着乞丐,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双漆黑的眼睛,黑得像块村里小孩玩的磁石。
阿童觉得这块磁石似乎是要吸去自己的心神。
四儿的嚷嚷声让自己移开了视线,眼见着四儿嘟囔着嘴,一手插着腰一手指着抓着自己手腕的乞丐大骂:“你这乞儿是要做甚?!抓着我哥哥的手是想抢他钱袋吗?不知好歹!阿童都已经施舍与你,你却这般无理,放开阿童!”
四儿说罢便要上前掰开乞儿的手指,本抓着自己的那双手随着四儿的话越来越用力,但到最后却突然松手,阿童一愣望向乞丐,原本目光灼灼此刻却是灰暗了,望着乞丐将自己面前的铜板原封不动的推在了阿童脚边。
四儿眼见乞丐的举动不解的问:“好生奇怪,这铜板可谓你的救命钱,怎的不要?都是这般模样了还自傲什么?!”
本就是孩子,说话向来直白,对这乞丐说的虽是实话却也伤人得紧,眼见着四儿想继续说下去,阿童便轻叱到:“四儿住嘴!”
“阿童,你看他…”
“四儿!”看着阿童又有些火气了,四儿忙住了嘴,他可不想阿童又生气,每次阿童生气都冷冰冰的,冻得人实在难受。“这乞儿不要这钱想自有他自己的道理,你又何必这般出口伤人?”
阿童挨个挨个捡起地上的铜板,“你若不要我收回便是,只是这天要入冬,你这样,没有钱如何过冬?”
乞丐听了阿童的话灰败的脸色又难堪了几分,阿童直起身子看着乞丐,又看了看四儿,“不然你随了我们,家中口粮充足,又且只有我和四儿。”
阿童见乞丐一脸不解,便又补充道:“你要帮着我和四儿劈柴做饭或者放牛什么的,当然,这粮食便是你的酬劳,你若不应我也不强求了。”
看着乞丐没有动作,阿童悠悠的准备转身离开,手腕却再一次被紧紧抓住,阿头回头,地上蜷缩的乞丐已经站了起来,好家伙,原本以为这乞丐会是个瘦弱无比的人,可这人一站起身便挡住了阿童的视线,低低的气压直扑阿童门面,阿童眼里的惊讶和四儿的惊呼都没能逃过乞丐的眼睛,磁石般的眼睛一瞬间扬满了骄傲,“阿童,这个高高壮壮的人你真要带回家?!”
阿童反手拉住乞丐,眼里的惊讶被欣喜代替:“四儿啊四儿,咱们再也不用担心家里重活没人做了!”
“傻阿童,这个奇怪的人阿童连他身份都不清楚,阿童不担心他是坏人吗?”四儿小声的抱怨,
阿童犹豫了一番,又笑弯了眼睛:“四儿,咱们家就只屯了些粮食罢了,其他物拾也不值钱,你说这个坏人要如何做?难不成掳了你我去?咱哥俩身上也没多少肉,这副皮囊也没人要,你担心什么?”
四儿听了阿童的话,低头细心想了想,也对,自己和阿童的家简单得要命,透风的小木屋,阿童亲手做的木桌,两张竹板儿床,睡着硌得四儿的背生疼,四儿敲敲打打做的小板凳,其他的小物件儿也都是四儿和阿童捡来的。
从娘亲患了肺痨以来,爹为一家人的生计在茶山山脚的凉溪河边专渡人过河,每次只要五文钱,阿童也为了娘亲的药钱跑进茶山深处寻找药材卖,那一年,凉溪河边发大水,等洪水退去,阿童带着四儿只在河边找到了爹爹一只打着破补丁的布鞋,四儿记得阿童的脸像他们家烧柴后的柴灰灰。
回到家,娘看到爹爹的布鞋哭得肝肠寸断,一口血喷在了身上盖着的薄棉被上就倒在了床头再也没醒来,四儿那时候还小,不懂得双亲离世,阿童只红着眼告诉他爹娘太累了,想好好睡一觉,四儿似懂非懂,爹娘去世总归要入土为安,可家里为了娘的药钱能卖的都卖了,家徒四壁上哪儿去找银子,四儿记得阿童去村里借银子,回来时脸色比那柴灰灰还难看,阿童说村里的人怕肺痨传染,都不开门。
那一年,四儿觉得是他和阿童最辛苦的一年,比现在站在阿童面前的乞丐还要落魄,就在四儿还在琢磨的时候,阿童的声音清冽的传入四儿耳里:“四儿,娘不是说过么,一辈子做善事才能换下辈子安生。”
“咳咳,童儿,四儿,咳,娘上辈子是造了孽这辈子才这么命苦,咳咳,幸好有你两兄弟,咳咳咳,好孩子,多行善积德,下辈子才会有福享…”
“阿童,那你牵他回家,牛儿和菜篮我来…”四儿似乎不怎么情愿,但又不得不接受阿童的决定,都是可怜之人,娘亲说的话还是有道理,这辈子和阿童清贫,那多做好事,下辈子要和阿童做大官好好享受!四儿想着便笑开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