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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我给你的路 爱情是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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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吃饭的间隙,负责总统套房的人甚少有机会去其他地方。而为了保持这里的私密性与尊贵感,其他楼层的人自然也无法轻易到来。季乐雨明白沈怡的用意,她为自己打了一个金色的笼子,笼子华贵精致,笼里一应俱全,可笼中的鸟并不欢快。
好在她并不是唯一在这层楼工作的人。
二十八的邓荛,身材高挑,一头荷叶似的短发,干练不乏韵味。
二十五的阮宁,身形单薄,加上皮肤并不白,显得有些营养不良。
在简芳若厚嗓子的介绍下,两人打量季乐雨的眼神有些尖锐。可她们毕竟不是凭着呆傻走到现在,脸上的疑惑与心里的揣测立马变为世故的笑容。
先伸出手的是邓荛,“我是邓荛,以后大家互相帮助。”她的眼梢有些吊,眉很淡,衬得她涂红的唇更艳了些。
“我是季乐雨,请多指教。”季乐雨也伸出了手,微笑着点了点头。
“欢迎你!我是阮宁,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我们。”阮宁的眼笑成一对弯月
“谢谢,我会的。”季乐雨又点了点头。
简芳若不免用她的厚嗓子叫两位‘前辈’提点‘后生’,说罢场面话,才心满意足地走了。
员工在上级面前的言行,总容易下意识地收敛约束。因此,简芳若虽不是个古板尖刻的人,可当她的身影终于消失,三人似乎都松了一口气。
“请问,你们知道为什么我衣服的颜色和大家都不一样吗?” 季乐雨刚才就注意到两人都穿着白色的工装,但偏偏自己却是个春桃般的粉红。
“这是总经理的意思。”邓荛先开了口,似笑非笑。
“总经理---你是说陆泽?”季乐雨尽量收敛口气里的惊讶。
“不不不,陆经理是副总经理。”这次是阮宁的声音,她的语气有些激动。
“总经理以前一直住在这里,直到四年前,希盛的楚董事长过世,他才搬走。”邓荛道。
“这么说,如今的董事长是新的了?”季乐雨对希盛一无所知,如今不免想多打听些。
“如今的董事长是原董事长的夫人,但真人我并未见过。那套房已经空了好久,平日一直是我和阮宁在打理,没人住的房子,整理起来也简单。”邓荛望了望里边的门,接着道:“总经理本人不喜欢白色,说看了白色就心烦,以前住在这里的时候,让负责他房间的员工穿粉色。总经理搬走后,对酒店也甚少过问了。慢慢地,陆经理便成为我们酒店实质的第一把手。当然,那头衔如今还是副的。”
季乐雨虽然极力控制,仍不自觉对希盛这位总经理的品味感到费解---白色有什么不好?想必,这总经理若要是个女人,常做矫情的公主梦,若要是个男人,那定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白脸。可想归想,如今看来,穿粉色,是无可挽回了。
沈怡既然给了她一个金色的笼子,她也乐得清闲。落地窗外的视野开阔,房内的装饰精致,她本无可抱怨。
酒店的员工食堂,虽不如真正餐厅一般营造出一种休闲享受的氛围;可干净,明亮,选择颇多,还可以遇见其他的人,季乐雨倒也欢喜。她不是个爱热闹的人,可如果一直对着安静的家具,又开始想念人声喧哗。
人,大都如此,欣赏喜爱的往往都是自己眼下没有的,甚至那东西是自己过去丢弃的,曾经不屑的。
阮宁似乎对季乐雨很感兴趣,吃饭也兴冲冲地拉着她一起坐。
“昨天芳若姐就跟我们提到过你,只不过当时并未照面,没想到你这么漂亮。”此刻的阮宁更无所忌惮。
“谢谢,你也很漂亮。”季乐雨向来不太会反馈别人的称赞,只知道礼尚往来应该错不到哪去。
“哈哈~行了行了,别这么客气了。”阮宁又笑弯了眼,道:“我真是挺高兴见到你,我们那层楼的人太少了,房间再漂亮,半天见不到人也是要病的。”她又左右看了看,把声音压低了些:“邓荛姐人有些严肃,我平时和她不大聊得起来,不过我看你挺好相处,真希望和你成为好朋友。”
“我也很高兴认识你。”
“不瞒你说,昨天我还心想你一定有些高傲。”阮宁道。
“为什么?”季乐雨自然要问。
“既然是陆经理指定的,想必是陆经理的朋友,和总经理都当了朋友,那怎么还会把我们放在眼里呢?”阮宁语气不复先前的轻快。
“陆泽确实是我朋友,可你现在也算是我的朋友,朋友,是不分贵贱,也不嫌多的。”季乐雨向来喜欢照顾他人情感,如今更有些真情流露。
“那你也不会嫌弃我坐你旁边吧?”耳后传来爽朗的男声,和一股幽然的玫瑰香,不消看,季乐雨可以肯定身后站的一定是陆泽和沈怡。可肯定归肯定,她还是得转过身去。
主管级的员工虽然也在这个食堂吃饭,可他们大多聚在里边一个专属的更私密的饭厅。这个世界,即使奴隶制作古,贵族们不再显赫。可无时无刻都有一根线,一种声音提醒你,高低有别。如今副总经理和人事部经理齐齐出现在普通员工的饭厅,难免不让人侧目。
“当然,你们坐吧。”季乐雨的语气有些勉强,可烫手山芋已经在手上。
“看来我和陆泽是瞎操心,刚还在担心你不适应新的工作环境,没想到已经交到朋友了。”沈怡托着腮对季乐雨说道。今天的她穿着一身鼠灰色套装,卷发扎了起来,比上次更正式了些。
“大家都待我很好。”季乐雨实话实说。
“你叫什么名字?”陆泽向阮宁问道。
有些受宠若惊,阮宁张大了眼睛,“我、我叫阮宁。阮玲玉的阮,宁静的宁。”
“你来希盛多久了?”陆泽继续问。
“四年了。”阮宁道。
“那不短了。她不懂的你多教教她。”陆泽眼睛望了一眼季乐雨。
“她们既然已是朋友,自然会互相帮助,经理操的心也太多了。何况这饭都要凉了,大家还是赶紧吃吧。”沈怡的话对她和季乐雨显然都是解脱,她们都不愿听陆泽这样露骨的关照。
起初对人声的向往早已灰飞烟灭,此刻的季乐雨无比渴望回到满是无声家具的房间。她在心里默默祈祷这餐能平静吃完,但天似乎不愿遂人愿,陆泽偏偏丢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对了,乐乐,我爸妈今晚想请你吃饭。下班我来接你。”他的语气很淡,像说着一个无关紧要的家常,可桌前的三人都停了筷子,阮宁甚至有些夸张地头向后一仰。
“嗯。”季乐雨把头压低了,不愿去看周遭人的目光。
再也没有人去打破这种微妙的安静,同样的沉默,却各怀着心事。
待陆泽和沈怡先后离开,阮宁终于耐不住惊叹道:“我只听芳若姐说你是陆经理的朋友,没想到是女朋友!”
“什么女朋友?我不是他女朋友。”可季乐雨说完便感到底气不足。是啊,住的是他提供的房子,干的是他负责的酒店,父母让她到异地,不正是盼她和陆泽尘埃落定吗?她与陆泽的关系,她一直都不去细想,像一个逃避假期作业的学生,到了最后一天,才反应过来,作业还没做,而明天就得交。
“你不用瞒着我。” 阮宁叹了口气:“你不愿说也行,我先回去做事了。”
陆泽看得出,车内的季乐雨并不开心。尽管她答了两次“我很好。”和一次“我没事。”。记得从前,她总爱把受的大小委屈一一向他倾倒,那时的他,觉得把哭泣的季乐雨逗笑,比什么满分奖状都有成就感。可如今,那个对他坦白信赖的小女孩,已有了不愿像他坦白的委屈和心事。他一直以为人的距离不是物理的,而是心理的,如果有足够的信念,那么即使天涯海角,感情也不会改变。可如今又不得不承认,物理的距离也会造成心的缝隙,那缝隙不是一蹴即就,因此当你察觉时,已经很大,很深。
缝隙也罢,就算隔开了天与地的距离,他也要把天拉到地的怀里。他从12岁便开始喜欢眼前这个人,年幼稚气的想法现在已长成参天大树,只等开花结果。
车穿过高大的铁门,又在别墅小区里蜿蜒了好一阵,终于到了陆家。
陆宅外,砌了堵环形白墙,墙内,一径青石小路延至门阑。这墙遮不住夜色,挡不了晚风,却让牵绊摇曳的草木形如鬼魅,季乐雨不自觉抱起手肘。陆泽以为她冷,便揽住她的腰,一切似乎理所当然。
门铃响罢,母亲唐韵便出现在门口。
八年的时间并不长,但足以对一个女人的容貌造成巨大的影响。她过去就是个美人,可长期与丈夫的两地分离,让那美总笼罩着淡淡的忧愁。如今的唐韵倒比八年前更雍容明艳,织金绣花的黑色云肩下阖着一双白皙丰腴的手,红色的连衣长裙与唇彩相映生辉。她笑容是可亲的,可举手投足又带着点客气。
“乐乐,你可总算来了,我天天盼着再见到你。”唐韵一把拉过季乐雨的手,放在她两手之间,像捧着一只嫩黄的小鸡。“时间过得真快,才一晃眼,你都长成了这么漂亮的大姑娘了。”她又睨了一眼陆泽道:“怪不得泽儿天天念叨你。”
“伯母您好。”季乐雨讪讪地笑道:“伯母比从前更美了。”
“咳咳,妈,爸呢?”陆泽干咳了一声,试图改变话题。
“你爸在书房呢,我这就去叫他下来,饭菜都准备好了,你先带乐乐入座吧。”唐韵倒是很买儿子转话题的帐,又对旁边的人道:“张姐啊,你去厨房帮我把醒好的红酒倒上。”她的声音本很甜美,可上了年纪,又使唤了许久的人,显得有些酸腐,又有些腻歪。
长椭圆形的西式餐桌很宽敞,熨帖平整的餐布上装点着新鲜的百合,各色菜肴热腾腾地冒着香气,四把餐椅显得分外伶仃。
陆泽让季乐雨坐下后,拍了拍她的肩,那力度并不重,可确实让她镇定了下来。人很容易信命,认命,季乐雨不由得想到,这开头,也许就是她的尽头,眼前这男人,也许就是未来朝朝暮暮相对,直至终老的伴侣,可这又何尝不好呢?
不一会儿,唐韵便笑盈盈地来到餐桌前,她身旁是一脸威严的陆耀明。过去,陆泽母子相依为命,陆泽父亲则独自在外地打拼。这还是季乐雨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陆伯伯,
陆耀明身形消瘦,样貌与普通五十多岁的男人相比,不算出彩。高档的衣料让他更有风度些,富足的生活给他好气色。可他的双眼,并不是普通人的眼;那是猎豹秃鹰的眼,捕食者的眼,带着俯瞰万物的了然,又有睥睨众生的不屑。被这样的眼盯着,季乐雨感到自己如刀俎上的鱼肉。
“季乐雨季小姐吧?我是陆泽的父亲,陆耀明,我儿子常常提起你,百闻不如一见。”陆耀明终于收回了打量的眼神,公式化地笑道。
“陆伯父您好,谢谢您和伯母今天邀请我来。”季乐雨也只好公式化地回应,她不禁发现,表情其实有很多不同的存在方式,沈怡是不笑也像笑,而眼前这位陆伯父是笑着也像不笑。
“快别都站着了,入座吧。”唐韵对着身旁的陆耀明,举了酒杯说:“这是歆华上次给拿的酒,我提前醒过了,你快尝尝,大家也都尝尝,一会儿让老刘开车送乐乐回去。”
“听说季小姐目前在陆泽负责的酒店工作?”陆耀明的手熟练地晃着酒杯,但眼睛仍望向季乐雨。
“爸,我不是都告诉你了吗,这种事,用不着。。”陆泽急于帮她解释,可话才说了一半,剩下的便被陆耀明那斜眼一瞪给活生生压进了喉咙里,即便是他,也是忌惮豹子的。
“确实是这样,陆伯父。”季乐雨继续公式化地答道。
陆耀明尝了一口酒,向唐韵道:“这酒确实不错。”又继续问季乐雨:“不知道季小姐今后有什么打算?”
打算,季乐雨无数次听到过这词,父母老师,朋友同学,如今是这猎豹,欧不~陆伯父口中。小时候的梦想称不上打算,只是一种初现的人生价值观;稍大了的目标也算不上打算,更多是笔上口头的警示标语;打算,是实实在在的,是理性的,揉捏了思考,准备了铺垫。可真要回答,季乐雨又感到一阵头疼。如果你被一只猎豹问,你想让我吃你的哪,你就会明白,怎么回答怎么错。
“我并未细想过,只觉得走一步看一步。如今我在希盛,我选择了一条路,我可以试着走下去。”季乐雨只能想到哪说哪。
“呵呵,我确实把气氛弄得严肃了点,家里人吃饭,还是不适宜谈人生呐工作这些的,来,大家一起举杯,欢迎季小姐今天赏脸光临寒舍,也祝愿季小姐在希盛步步高升。”陆耀明的声音突然洪亮了起来,像做着生意场上的祝酒,有一种欢快热烈的感觉,可季乐雨觉察到他的眼神仍是尖锐的,或者说比先前更冷了些。
席间,唐韵倒是对季乐雨关照有加,添菜斟酒,无微不至。她那白玉般的手摇来晃去,季乐雨觉得一阵头晕目眩。
吃完饭又用过糕点,夜色终于深了,可季乐雨仿佛看见了曙光。她起身想要告别,却偏偏听到陆耀明低沉的声音,“季小姐,请随我来。”
楼梯并不陡,可她不得不扶着墙,像醉了酒。书房并不暗,可她觉得像个地窖,没有光明可言。害怕也是人的天性,即使她也并不知在害怕什么。
“季小姐,请坐。”陆耀明并不急着道明用意,在昏黄的灯光里,他静静坐着,仿佛冥想。
过了半响,他似乎有了头绪,缓缓道:“在季小姐看来,爱情是什么?”
豹子又丢了个怎么回答怎么错的问题。
“我。。”她开了个头,却不知怎么接下去。像迷了路,失了魂,陷入长长的沉默。爱情是什么,她从未真正想过。
“看来季小姐并不爱我儿子。”陆耀明轻叹道:“不过这倒省了我不少事。”
他缓缓起身,背过手,“陆泽,是我唯一的儿子,我自然是要把最好的都留给他,我没得到的,他也会替我一一实现。”他这番话虽是对着季乐雨说,却也仿佛是对着自己说。“我太太和你母亲背地里的那些动作我不是不知道,可那毕竟是妇人之见,做不得数。季小姐年轻貌美,将来一定大有作为。但我儿子恐怕没有这个福气,我也自然会阻止他去强求不属于他的东西。”
季乐雨一直是白雾,没过分突兀的棱角,与黑白分明的性情。可白雾也会聚起水,落为雨,汇成海。她忌惮豹子的慑人的眼光,可她却并不忌惮这颗幽暗的心。
她也起身,望向陆耀明的眼睛,说道:“陆泽是您唯一的儿子,也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希望他能过得比谁都好。您是他的父亲,我当然尊敬您,您不喜欢我大可明说,不必处心积虑,话里有话。”
陆耀明表情未变,可眼神明显深了些,“呵呵,好一个处心积虑,话里有话啊~季小姐,你根本没有任何伶牙俐齿的资本,却知道出言不逊。若是早些年的我,你怕是要生不如死。”陆耀明走向书柜,抚着一本蓝封老旧的书,道:“可我现在根本没有闲情逸致陪无名小卒玩游戏。”他走向房门,显然打算结束对话,“不过,季小姐,我希望你能记住,你的路并不是你选的,是陆泽给你的,希盛给你的,我给你的。”
车平稳行驶,速度却并不慢,树影,街道,人潮,店铺,一一向后涌去,窗外的景致依然很美,开车的人却不是陆泽了。路灯如一把把昏黄的折扇,人间的悲欢离合都被写了进去,可谁能留意到上面的笔墨?谁又读得懂里边的滋味?
“先生,你能放点音乐吗?”陆家的司机早已习惯了缄默,如今被季乐雨召回了神,随手扭开了电台收音。
人大多在对照里才能活得明白,丢失了才晓得珍惜,分离了才向往团聚,天黑了才欣赏光明,寒冷了拥抱才用力。因此,虽然电台里的歌很高亢,可季乐雨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只听见心砰砰作响。
心呐~你为何不说话?
可跳动的心,难道不就是最好的言语?杂乱的思绪,疲乏的四肢,因为心在跳,才能坚持下去,走到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