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太平》文尹淇

5、庄淳方

　　“也真是苦了我这个活波好动的性子。我每日闲得发慌，就让淳哥哥帮我把我的琴搬来，我每日弹琴，日子也好打发些。只是每天弹琴总只有自己一个人，孤单的很，所以就又让淳哥哥把箫和箜篌拿来，我以箜篌为门，以箫为栏，等有风吹过的时候这箫声就响了。有时候这山中的生灵看着箜篌觉得好奇便上前拨弄两下，我听着也就觉得是有人弹奏一般。心里也能好过些。”
　　宁康听她说自己一人居住在这里好生凄苦，联想到自己的此刻的处境，同是天涯沦落人。自己虽然没有到她这样只能当风声畜生为人的地步，却也是有家不能回，有朋友不能见。和这个天地间只有一人的小姑娘有什么区别？甚至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还不如她。
　　洛诗瑶见他又将眉头皱起，一个没忍住，伸出手指抚上他的眉心：“我不许你皱眉，我不喜欢！”
　　宁康一惊，怔怔看着她，她手指冰凉细腻的触感便在眉心传来。
　　洛诗瑶这才意识到失态，小脸一红，赶忙将手收回。“什么大事？你这样天天愁眉不展？”
　　提起往事，宁康心下刺痛，不知道如何说出口。不是他不愿意对这个天真无暇的小姑娘吐露心声，而是实在是他的经历太为沉重，他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说出口。而且自己此时心境尚未调整好，这时出口的言语定然是污秽不堪。他向来不愿意抱怨，好像深宅大院中那些闲来无事嚼人是非的女子一般。所以不管遇到多大的困难或者是受了多大的委屈，倘若没有找到解决办法，便不会说向别人说一个字。愤怒时对自己的对头所下的错误判断或任何有失偏颇的言语从来不肯说，他觉得那不是君子所为。
　　洛诗瑶见他停顿半晌，知道再问不便，于是开口：“你不想说就算了，无妨的。”
　　宁康抱拳：“多谢姑娘。”忽然想起自己还未和这姑娘互相介绍过，忙道：“在下京城宁康，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我姓洛，叫诗瑶。”
　　“诗瑶？”
　　“没错，诗书的诗，瑶琴的瑶。”
　　又诗又琴，果真是人如其名。宁康如是想。
　　宁康的身体还有待恢复，加上洛诗瑶独居在此实在无聊，所以就留宁康留在此样伤，到他身子痊愈再离开摇水阁。
　　隐居的日子真不好玩。宁康现在真能体会了。以前他是鲜衣怒马，快意江湖。现在只能每天看着天上的大雁飞过一群又一群。听着风声，水声，鸟叫声各声，看着白云飘过又飘来。天只一片天，地只四方土。既不能比天高，又不能比地广，只有委委屈屈、规规矩矩呆在中间。
　　隐居快一年的洛诗瑶倒还好。宁康见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对着映月湖练一会儿家传的功夫，然后便躲到房间里看书，约莫有两个时辰后便起身做饭。食毕睡一会儿午觉，再起床弹琴读书。一连几日，绝无半点差别。宁康是以料想，这丫头独居，定是天天如此。
　　宁□□性豪迈，虽然此时正处于人大乱，但也能够不沉迷于悲伤愤慨之中。加上他早年练武时磨出来的毅力，隐居生活虽然无趣，但在用功调养中度过，也不算太过无聊。
　　有一日宁康在箫声中醒来，朝阳洒进屋子暖融融的。想起洛诗瑶昨日做饭时柴火不够用，便决定上山砍些柴来，白住在人家这里，总是不好。
　　刚穿衣走到门口就听到洛诗瑶道：“淳哥哥，你总算来了。”
　　宁康在房中掐指一算，是了，今日是初一，洛诗瑶的淳哥哥要来给她送东西的。这些时日洛诗瑶和他说话，总是三句话中能提起两次“淳哥哥”，所以他对这位“淳哥哥”虽未谋面，却熟悉的很。什么少年英雄啦，又是什么雄才大略啦......他倒想会会这人，看看是否真如洛诗瑶所说，是位雄才大略之人。
　　走到铜镜面前细细整理好自己的装束，确定不会在陌生人面前丢面子，才开门。
　　洛诗瑶就站在石阶下，身边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背对着他，看不清容貌，但从衣着来看，应该是位非富即贵之人。
　　宁康开口道：“洛姑娘。”
　　洛诗瑶听见他喊自己，转头对他笑道：“宁公子。”
　　而他身边的男子显然是没有料到自己的存在，眉间一紧，警惕地看着他，道：“师妹，你这里怎么有个男子？”
　　师妹？原来她的淳哥哥是她的师兄？
　　宁康见这人身形高大，不怒自威。想来在外面定是有一番成就，所以才能有如此气度。宁康向来愿意结交有志之士，但此时被他用狐疑的眼神看着，心下气恼。上前抱拳道：“在下宁康，见过淳公子。”他只听洛诗瑶说称这人为“淳哥哥”。知道这仅仅是他师兄妹二人间的昵称，他本人未必真叫这个名字。只不过他见这人太过无礼，他存心想气气这人，才出此言。
　　果然，这人听后大为不悦，向洛诗瑶道：“师妹，这世上人心叵测，你一个年轻女子，手无缚鸡之力。这样冒冒失失让一个男子住在自己的小筑，实在是太危险了。”
　　洛诗瑶微微一笑，道：“淳哥哥，你多心了。这位宁公子受了重伤，我在映月湖边见到他。当时他重伤昏迷，所以就把他救回来了。”
　　“原来如此。”庄淳方道。师妹心地善良，又自幼学医，自然不会见死不救。可是这么就让一个陌生男子住在这里实在不妥，道：“你一个单身女子，还是小心些好。”眼光扫过宁康，鹰一般锐利的眼睛盯着他：“这世上坏人很多，你需得小心。但也不怕，再坏的人也由你淳哥哥来帮你收拾。”
　　宁康被他的眼神盯得一怔，这人好强的气场。饶是他久随晋王左右，见多识广，但也觉得没见过这样强的眼神。定定心神，以更加凌冽的目光反瞪回去：“兄台这话说的不错。坏人很多，恩姑需加防范。但也不必担心，再坏的人也由我宁某出面帮你对付！”
　　这两句话明面上都是对着洛诗瑶说的，可实际上是两个男人互相比拼着眼力，洛诗瑶在中间来回打量着两人。终于觉察出一股火药味儿。她轻轻拉了拉庄淳方的袖子，道：“淳哥哥说的是，瑶儿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