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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李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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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庆五年,冬天来的尤其早,簌簌扬扬的雪三月未曾有间断,凛凛冽冽的寒风钻进衣服里钩出一种冷到骨子里的寒。
天道书雪兆丰年,可这场大雪来势汹汹未有停息之意,恐有灾荒之举聊祸百姓。钦天监上书谏告天子,幸今天子尚怜民惜民,拨款赈灾命令开仓济民。四海之内为王土,一国之内疆域广阔,地方官员尚不能视百姓之苦,天子居于朝堂又怎能看到民不聊生。所拨银两不过是杯水车薪,幸天子所举安慰了民心,又一举减轻了徭役赋税,而最低贫的百姓谁对他们好一点他们就对谁感恩戴德,纷纷歌颂当今圣上是个好皇帝。
上位者,民心断不可失。
“李家兄弟,明儿就是腊八节今天就别去摆摊子和我家那口子一起去市集上买些东西,热闹热闹。”
“张大婶,我就不去了,今天东西做的不多很快能卖完,我答应了凡儿早些卖完了回来陪他。今天凡儿还得麻烦大婶照顾了。”
“那你去吧,凡儿是个听话的孩子,婶一定会好好顾着他的。”
“那就谢谢婶儿了。”
李三挑着混沌摊一瘸一拐地走了。
“唉,也是个苦命人啊,娃他爹你今儿去镇上时记得多割半斤肉。”
天还不太亮,李三出门早,集市上人影稀疏。李三找了个角落支起了摊子,将碗碟都取了出来,碳上热腾腾的高汤在锅里上下翻腾。
等了半个时辰也没有一个人来吃混沌,这倒也是雪下得这么大也不会有几个人会选择站在雪里吃东西。这样下去可不行,李三本来就想着明儿就是腊八节今天想来也不会有太多人会来街上卖吃的,自己就能快些卖完赶回家去,如今这样怎么成。
“咳咳...咳...”李三拼命地捂住了嘴,等待着这一阵尖锐的咳嗽过,咳嗽完摸出怀中的帕子擦了擦嘴又重新塞进怀里。没办法了,李三只得搓了搓冻僵的手,开始吆喝。
“老板,来一碗混沌。”
“行。客官,很快就好。”
包馅捏皮下锅一气呵成,白花花的混沌在莹白的汤汁里翻滚旋转。制酱料,用辣椒油,盐,香料,酱油,蒜泥搅拌装在一个瓷白的碗里,这边皮薄馅大的混沌可以出锅了,捞出来放入碗中晶莹剔透看起来很是漂亮,最后在上面淋上高汤滴上香油加上一些葱花和香菜,一碗热腾腾的混沌好了。
“客官,您的混沌好了。”
“我说老板你的手艺不错啊,料多汤头挺足。”
“客官说笑了,哪有什么手艺,您不嫌弃才好。”
一上午下来凑合着卖出了十几碗,一碗混沌是三文钱,差不多有五十文了。李三约莫着足够明儿个给凡儿做顿好吃的便收了摊子,准备着回家。
“哟,这不是吴老头呀,今天挣得不少啊,拿点来孝敬孝敬大爷。”
“曹大爷,老小儿我这就是小本生意挣得了什么钱啊。”
“废话少说,赶紧把钱给老子拿出来否则老子断了你以后卖菜的路子。”
“老爷呀,这可使不得啊,小老儿和婆子就只有这条活路了。今年连续着三个月的大雪,菜都被雪砸坏了,没有什么收成呀,小老儿家里已经好几天揭不开锅了,还有三个孩子等着我们老两口卖了菜买了米回去啊,老爷,小人我求求你,可怜可怜好,我给你磕头,磕头...”
“老子不管你们的,今天你们是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拿来。”
旁边的小摊贩一看这个架势都纷纷收拾着摊子准备离开,这个世道就是这样,自己都自顾不暇怎么给别人施与援手。而且这个曹大爷本名曹二炮,是长源县里远近皆知的恶混混,无恶不作,更重要的是他有个当县长的二叔,没人敢惹他,谁见着他都是躲着藏着生怕惹祸上身,毕竟自古以来民怕官欺更怕无赖与官勾结。所以一时间没人敢强出头。
李三于心不忍咬了咬牙,挑着摊子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放下摊子对着那老泪纵横的老人说了句,
“老伯,你今儿个一共卖了多少钱?”
老人颤颤巍巍又惶惶恐恐地瞧了瞧李三,才答应道,
“咳,小老儿今儿个就挣了三十文。”
说着就从怀里掏出块布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三十个铜板。然后看向李三,又惶惶恐恐地看向曹二炮。那曹二炮一看到老头手里的钱就够过来抢,情急之下李三只好用尽全身的力气撞开了曹二炮。曹二炮在没有任何防备的情况下被撞得一个咀趄差点没摔倒在雪地上去,他反应过来后转身起来作势要打李三。李三没有躲开肚子上硬生生地挨了一拳,直接被打得跪坐在地上,差点一口气没换得过来。周围的人都开始惊慌了,有几个胆小的甚至都开始叫喊了。
而李三跪坐在地上喘着气好长一会儿才开口,缓缓道,
“曹...大爷,今儿个那老伯的钱,我...来...来给,希望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放过他们吧。”
话未完李三就狠狠地抽了一口气接着就是一阵撕心裂肺咳嗽,一口血就这么突如其来的呕出来了。
“啊,啊,要打死人了...”
“啪”的一声只见李三已经倒在雪地上,一张脸比雪还要惨白泛着明显的青灰色,双眼紧闭,明显的出气多进气少。曹二炮见状也顾不上要钱了,撒腿就开始跑,毕竟他虽然有个当官的二叔可是要真是弄死了人,他二叔非打死他不可。周围的人也都没有谁敢上去看看李三,纷纷收拾着自家的东西开始跑。而那对老夫妇更是怕会因此招惹上曹二炮也急急忙忙地捡着自己的菜摊子离开了。
经此波折,市集上这会儿已经没有人了。唯有李三还躺在地上浅浅地喘着气,积雪濡湿了李三不厚的冬衣,寒气透过湿衣迫不及待地侵入李三单薄的身子,一种寒彻心扉的冷意将李三冻醒了。好不容易李三终于醒过来了,他缓了缓,看着这纷纷扬扬的雪飘飘洒洒地落下来,突然就想到,小时候娘亲教他的那句,
“凄凄岁暮风,翳翳经日雪。倾耳无希声,在目皓已洁。”
娘亲希望我平平淡淡地长大,做一个闲云野鹤,听风赏雪的人,这一生足矣。当时她的声音好温暖,好动听。
李三慢慢的从地上爬了起来,擦干净嘴角已经干涸的血迹,这个时辰已经晚了得快些回去,凡儿会着急的。
“娘,你说我是不是太蠢。还好还好,只是被打了一拳,钱也还在。凡儿,我的凡儿,爹爹就快回来了,别急别急。”李三一个人担着混沌摊一边一瘸一拐地走一边喃喃自语。
一进院子,李三刚放下混沌摊,李凡就从屋子里冲出来结结实实地抱住了李三的大腿。
“爹爹,你回来啦,凡儿要抱抱。”
“嗯。凡儿,今天有没有乖,有没有听大娘的话。”
李三弯腰把尚足五岁的李凡抱了起来,费了很大的劲。倒不是因为李凡很重,只是李三本来身子就不好,外加今天挨了那结结实实的一拳,确实没有什么力气了。
“凡儿,今天有很乖哦,有听大娘的话,还有自己睡午觉。”
李凡长的很漂亮,明眸皓齿,一双明亮的大眼睛,长长地睫毛扑闪扑闪地。可是因为不能常吃肉和一些营养的东西,看起来没有别的小孩子那么健康,细胳膊细腿的。
因为这李三煞费苦心地想了许多办法来给李凡补身子,比如春天的时候去山上采一些肥美的菇类,蕨菜;在冬天的晚上亲自去给李凡捉鱼,这时候的鱼鱼质纤细鱼肉肥美;还在自己在院子里养了几只母鸡,不吃鸡肉留母鸡下蛋给李凡吃。就算是这样李凡依旧比同龄的小孩子看起来瘦弱。
长源县靠近海,海里的玩意儿在当地根本就不值钱,可是官府也依旧不允许私自捕鱼,所以市面上卖的鱼多是官府卖的死鱼,李三不愿意李凡吃已经不鲜活的鱼,只能偷偷的去捕鱼。夏天时候很多人都去海边寻凉,巡逻的官兵也多,眼多耳杂不便捕鱼,而冬天的晚上巡逻的人少也不会有人愿意这时去海边。
在李凡一岁多的时候更是因为冬天身上发痘疹,大夫说孩子太小不敢贸然用药,而李三对李凡疼爱已经深入到骨血里,李凡是他的命,没有李凡的李三便活不下去。
看着年幼的李凡整日整夜地啼哭,一张小脸哭得发红发紫,没有办法的李三才想到以前曾在书上看到过可以用温度吸引的海中的一种名为黄骨鱼的鱼来治婴孩的痘疹,所以为了给李凡抓这种鱼,李三差一些就以命换命。
冬天晚上的大海变幻莫测,波涛汹涌。李三偷偷去到海边带着些厚衣物,他知道这种鱼喜欢温暖,喜欢热度,干脆就一狠心除却了全身的衣物走到了海水中以体温吸引它,三九天冰冷刺骨的海水会要人命,至少去你半条命。李三用尽气力站在海水里不到一柱香的时辰就差点晕倒在海水里,也许是他的诚心,也许是他的运气,他最后得到两条两斤重的黄骨鱼,所付出的代价就是大病一场,昏迷了半个月,差点没有挨过那个冬天。
邻居的张大婶是个好人可怜他们孤儿寡父无依无靠常去接济李三父子,幸而在第二天发现了全身僵冷昏迷不醒手里还捏着两条鱼的李三和发着痘疹哭啼的李凡。她便拿钱替他们垫付了医药费,还顺便把两条鱼做成了汤,喂给父子俩,才救了李三李凡的命。
其实没有人知道那天晚上李三是怎么样从海水里一点点漂到岸边,手里还紧紧拽着那两条鱼,还拼着残存的意识从海边一点一点爬回了家。
至此以后,李三的身体更是大不如前,仿佛随时都会行将就木,就像一棵树无生气,再发不出新芽了,从此了无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