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海纪》水璃雪

5、第 5 章

　　柳翠月浑身一颤，娇美的脸化为一片苍白，她止步垂首，瞧着一丛如血的曼殊沙华，低声道：“师父，您也来了……”
　　那声音冷冷的道：“若是我不来，你是不是便要违抗我的命令，去救冷雪？”
　　柳翠月咬唇，说道：“师父，师弟他也是您的亲弟子啊！……”
　　“住口！”
　　随着这声断喝，一个白衣人影自那花丛的暗处翩然掠出。他头戴斗篷，雪色衣动，却赤足而行，脚腕上套着两个银环，叮叮当作响。那能使人精力大损的曼殊沙华花丛，对他却毫无影响，甚至他那肉色晶莹的脚背，都没有沾上一点泥。
　　柳翠月见了他，便如老鼠见了猫，畏惧的跪在了地上，说道：“师父，您别生徒儿的气。我……我已经将冷剑清引过来了。我，我也不是想救师弟，就是心里好奇，想看看他进了婆罗宫，现在怎么样了。”
　　琉迟冷哼了一声，说道：“如若不是看在这点的份上，我早就一掌毙了你了。三番四次违抗我的命令，是不是因为你也喜欢上了冷雪？”

　　柳翠月浑身一哆嗦，连忙摇头否认：“师弟他从小长居雪山，天真纯朴，不谙世事。弟子只当他是个小孩儿一般，实在没有一点爱恋之情。弟子……只是有时候，觉得师弟有点可怜。”
　　琉迟听了不悦，鼻孔里哼了一声，说道：“可怜什么？你是觉得我苛待了他么？”
　　柳翠月忙道：“不敢，不敢。只是……”
　　她小心翼翼的望着琉迟，半晌才探究的道：“我听师弟说，他从未见过您老人家的真容。他一直深以为憾。师父，他……他当真是那个冷剑清失踪的儿子么？”

　　琉迟的目光一黯，一言不发。柳翠月见他一双眼睛闪烁不定，不知想到了什么，心中顿觉不妙。正想找个什么由头转移话题，耳边却听得一声清啸，原来是那冷剑清，逞起余勇，逼退了那三个黑衣女子，向这边急射而来。
　　柳翠月叫道：“师傅，小心！”
　　琉迟一侧身，白色的纱幕在风中起舞，被冷剑清幻出的凌厉剑气撕成两半。分开的斗篷之下，赫然现出一张俊秀冷淡的脸庞。冷剑清蓦的住手不攻，说道：“琉迟，果然是你！”
　　其实他在看到这白衣人一双赤足，足套银环时，便已经猜出他的身份了。然而当真瞧见这张睽违十多年却仍如往昔的面容，仍是不禁惊痛，牵动他之前所受的毒伤，忽的再也熬忍不住，张嘴喷出一口血。
　　琉迟的眉毛动了动，唇角轻挑，却甚么也没说。

　　“翠姐……”冷雪想要翻身，却忽的感觉肩背处软绵绵的压了一物。他睁开眼来，首先瞧见的是一头光泽如瀑的黑发。一个白衣少女晕倒在他旁边的榻上，柔软的身子紧贴着他，双眸紧闭，一张低俯的脸虽毫无血色，却仍如娇花照水，天姿国色。

　　“……”

　　冷雪的脸红了。认出她正是那自婆罗宫将他带出的少女。这少女容颜清艳，望之与柳翠月有七八分相似。之前惊鸿一瞥下，他几乎便将她误认作她。只不过柳翠月绿衣袅娜，这少女却一身白纱，显得甚为纯洁。此刻一阵幽香自她身上袭来，不禁心跳加速。
　　他支撑着抬起上身，小心翼翼的挪开那少女的手足。抬眸一看，自己是在一间布置得极清雅的竹屋内。门前湘帘垂地，壁上悬琴挂剑，茱萸遍布。榻畔的檀木小几上立着一个白汝瓷瓶，插着三两枝杜鹃花，鲜红夺目。

　　他正瞧得出神，那少女嘤咛一声，悠悠醒转。冷雪只见一双如冰雪无邪的眸子，轻轻的凝视着自己，忽的莞尔一笑，脸颊微红，手抚着颈边的秀发，低声道：“你醒了？”
　　冷雪与她正面相对，两人相隔不过数尺，只觉她吐气如兰，一股芬芳的气息自她口鼻间轻柔的喷到自己脸上，他忽的浑身发热，头昏脑胀，一颗心更是怦怦乱跳个不停。不禁脱口道：“翠姐……”

　　那少女妙目一直在凝望着他。此时方轻轻的摇了摇头，娇柔的道：“我不是翠姐。我的名字叫冰灵素。”
　　冷雪听到她冰玉般柔和清冷的声音，方才如梦初醒。也不知为何，他总是将这少女的面容与柳翠月的倩影混淆在一起。然而仔细一瞧，柳翠月的五官冶艳灵动，这少女纯美中却透着一股稚气。二者毕竟不同。
　　他长长的吁了口气，凝视着眼前的少女，脸上透出一丝红晕，低声道：“冰姑娘，是我认错了人，得罪了。”
　　冰灵素甜甜的一笑，娇声道：“没关系。我已经不止一次在睡梦中听见你唤翠姐了。她是谁？是你的心上人吗？是不是长得很美？”

　　冷剑清挥剑，挡住追蹑而来的三个女人的夹击。此时他重伤之下，毒亦发作，一身摇摇欲坠，恐亦支撑不了多久便当束手就擒。但他的一双眼睛，却一刻也没移开的盯在琉迟脸上，他说道：“琉迟。我玉儿的墨玉坠为什么会在你的弟子冷雪手中？他是不是我的儿子？难道……难道当初竟是你趁着玉儿刚出生之际，潜至冷家堡，掳走了他？”

　　“……”
　　“琉迟，你说话啊！”
　　琉迟不答。嘴角边的冷笑渐渐消逝，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柳翠月目不转睛的看着他，内心亦感觉到十分的焦灼。脚步不由自主的向后挪，想要觑准个时机，猝不及防的开溜。
　　冷剑清得不到他的回答，情绪也渐渐的焦躁起来。忽的闷哼了一声，肩膀上中了一掌，身躯向后断线纸鸢般轻落。

　　他踉跄着立住身形，以手拄剑，唇边溢出几缕血丝。
　　“琉迟，你当真这么狠心吗？”他说，目光哀切。
　　“这十多年来我无时无刻不生活在痛苦之中。玉儿被掳走了，玉娘也因哀思过度，第二年就因病逝世，撇下了我一个人。这些年我走南闯北，四处寻访玉儿的下落，可就是得不到一点消息。”

　　他举起了剑，剑尖颤抖，闪烁的剑身上映照出琉迟化作铁青的面容。他如同石像般站着一动不动，一对眸子有如化石。
　　“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你，但孩子是无辜的。你为什么要这样做？玉娘在世时，更是时常挂念着你。我们怀疑谁都没有怀疑过你，琉迟！”

　　琉迟的目光微微一缩，听得他在游斗中发出低叹，声音悲切如鹤唳松云：“ 但我也知道，如十六年前那般把酒言欢，轻舟漂游的明月夜，是一去不返不可再有了。”

　　他说：“我今日中了你女弟子的毒针暗算，恐怕难逃婆罗宫门人的毒手。琉迟，我都快死了，你仍然不愿意再看我一眼吗？”

　　“我心里只有这样一个挥之不去，无法弥补的遗憾，临死之际，你都不愿为我解惑吗？”
　　“琉迟！”
　　“琉迟，你说话啊！”

　　“砰”的一声巨响，冷剑清手中的长剑弯折。他被突然出现，从天而降的婆罗宫主一掌击在胸口，鲜血狂喷而出，摔在地上。
　　琉迟再也忍耐不住，向前走了一步。

　　“宫主。”那三个女人收了手中剑，上前点了冷剑清的穴，相继跪在了地上，向婆罗宫主行礼。那红衫妇人跟在她的身边，一扭一扭的，瞧着委顿在地的冷剑清，嘴里还嘟囔道：“这江湖中闻名遐迩的武林名宿，怎的如此不堪一击，竟连宫主的一招也抵挡不了。”

　　婆罗宫主面色漠然，双手垂在袖中，一动不动。她的目光在冷剑清的脸上微微一扫，藏起了诧异，沉声道：“把他带走。”
　　“宫主。”
　　这一次出声的，却非别人，而是一直默不作声的琉迟。他说：“宫主，请留步。”
　　婆罗宫主转身。

　　脚上的银环叮当作响，白衣在风中飘拂：“我不能让你把他带走。”
　　红衣妇人也跟着回头，忽的眼前一亮。她从上到下的打量了琉迟一眼，肥胖的脸上焕出了一种色迷迷的光：“哎呦，这……这是琉迟公子？我还是第一回见到……”目光巡梭至其脸上，嘴里更是不由啧啧连声：“原来你竟生得这般俊。”

　　琉迟不理她。他一步一步的走到婆罗宫主面前，一双赤足，如玉无瑕。
　　“宫主，把他交给我吧。”他柔声说：“我比你了解这个人，他骨头甚硬，靠严刑拷打是问不出什么来的。我比你更清楚他的软肋。知道如何自他口中套出你想要的东西。”

　　婆罗宫主压抑的皱眉望着他。某一瞬间，她甚至觉得面前这个俊美阴冷的男子，说出这句话时，神态甚至是温柔的。那如潭水荡漾的眼眸深处，似乎隐藏了什么东西。

　　一闪而过的，说不清也道不明……
　　也许，都和倒在地上的那人有关吧！

　　她以沙哑的声音回答道：“琉迟，我母亲素来与你千雪山交好，只盼你也不要让我失望。”

　　她说着，便袍袖一拂，头也不回的扬长而去。那三司紧随其后，对晕倒在地的冷剑清一眼也不瞧。唯有那红衣妇人，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冲他飞了一个媚眼，低笑道：“宫中的神实快熟了。琉迟公子，有空可否赏脸至红菊堂喝一杯酒？”

　　琉迟冷静的道：“多谢美意。有空必来叨扰。”
　　红衣妇人满意的笑了。她屁股一扭一扭的，又朝他挤出一个如丝的媚笑：“那，红芍便在此等着你哦！”

　　直到这四人的身影一齐消失。琉迟脸上冰冷的表情才如面具开裂。
　　他昂着头，拂了拂袖，像是想要甩脱沾在其上的什么脏东西似的，对侍立在他身后的柳翠月沉声说道：“把他扶起来，我们去听雨楼。”

　　他说着，举步便行。身后却毫无回响。冷剑清倒在地上，白衣上染着血。像一捧雪，葬在浓艳的梅花丛中。静悄悄的无一丝人声。琉迟忽觉有异，转头回顾。

　　“小月！”
　　“柳翠月！”

　　本该搀扶着冷剑清与他一起离开的柳翠月不见踪影。她，趁着自己师傅与婆罗宫主对峙之际，早就脚底抹油，悄悄的溜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