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砂泪》叶轻和

32、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一章

　　故事的前半段，和传说中的都差不多，慕寒的母亲因了一张美貌无双的脸吸引了冥君的注意没有错。之后的临幸，怀胎，入府，产子，晋封，一切水到渠成没有错。早早香消玉殒，留下慕寒孤身一人也没有错。之后的时光慕隐一直伴在慕寒身边更没有错。只是这些事情的背后，没有一件如表面看起来那般明朗。

　　“隐哥哥当时陪着我，目的，是为了监视我。”慕寒抿了口茶，云淡风轻的语气也掩不住黯淡下来的眼神。而止水，还没来得及反应，已经被那一声“隐哥哥”激的一个哆嗦，她还从没从别人口中听到对父君这般亲昵的称呼，一时不大适应。“听不大习惯？倒也正常，我还小的时候喜欢这么叫他，后来也就没再改口。”慕寒笑笑，接着平淡的讲述当年那些听起来颇有些让人胆战心惊的事，“我以前一直以为，母亲是因为美貌留住了冥君，虽说手段不是多么拿得出手的手段，但也是自己的本事。后来想想，那是冥君啊，什么貌美的女人没见过，怎么就独独选了一个这样的女人呢？母亲很聪明，我一向敬重她的聪慧和手腕，可是地位低，血统不纯，还是戴罪之身这些也是事实，只凭这些，要将冥君牢牢拴在身边根本就是不可能的。”

　　慕寒的感觉一向很准，他觉得不对劲的事，就一定有哪里不对劲，区别只在能不能发现，以及什么时候发现而已。只是感觉毕竟是种虚无缥缈的东西，那时的慕寒还小，即使感觉到不对劲也不大会去深究，当时的他觉得，自己的父君这般疼爱母亲，也许是当真将她放在心里了也说不定，想到这里，那一点点的不对劲自然也就完全被忽视了。

　　如果那天，慕隐和慕寒在修习时多一些时间，如果慕寒没有心血来潮偷偷跑到很久都未踏进过的母亲的寝殿，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慕寒平日除了修行，也看些话本当做消遣，看的时候总会觉得好多事情太过巧合，觉得编那些话本的人必是思虑不周无法圆场才这样安排。那天过后，他便再没看过那些话本，因为他自己经历的，比话本上写的精彩多了。

　　说起来，慕寒自从略长大了些便独自住在另一面的偏殿，算起来已经有个几十上百年没有进过他那位美人母亲的寝殿，那日也不知怎么想的，突然很想去看看。少年时的慕寒，还是个想到做到的孩子，想到了之后，就屏退了通传的宫人，站到了寝殿门口，然后，他就立在那里，静静地听完了一整段让他大脑空白的内容。

　　当时的寝殿里，只有他的母亲和父君，慕寒觉得，如果自己没有听到，可能这辈子都不会知道这些事。比如母亲吸引父君注意是有预谋的，父君被母亲吸引竟也是有预谋的，临幸，怀胎，接进冥君府，生下他，都是早就算计好需要达到的目的，不但是母亲的目的，也是父君的目的。母亲所做的一切都是计谋，而父君所做的一切，全部都是将计就计。顺着母亲的动作，顺藤摸瓜，抽丝剥茧，将她身后的人一点点挖出来，然后，一个不留。再比如，母亲早在他出生之前，就将完全不知情的慕寒做了筹码，一场豪赌下来，他的母亲，输得一败涂地。“这局棋，我输了。”慕寒立在门口，双指一并，开了一面云镜，从那里可以看到殿里的情况。他的母亲一身素白斜倚在榻上，微笑着看着身边的男人，如果不是亲眼看到，亲耳听到，想来任谁都只会觉得这一幕只是一对恩爱夫妻再正常不过的交谈，谁会想得到，这些话里掩藏的勾心斗角，血雨腥风。

　　“这话说得并不是很恰当。”当时的冥君声音毫无波澜，再听不出一丁点曾经很熟悉的温柔，“输赢之事，是两个棋手之间的较量，不是棋子的。”他的母亲“呵呵”笑了两声，有些颓然，甚至好像还有些癫狂：“是啊，说来说去，都是你们的事，我只需要按照吩咐做事，其他都和我没关系。”顿了一下之后，问道，“他……你杀了他吗？”冥君挑了挑眉梢，反问道：“不然呢？等着他来杀我？”她摇摇头，叹道：“一个是妖魔共主，一个是雪域冥君，你们两个的事，怎么轮得上我来插嘴。”“那你可是太小看自己了。”冥君凑到她身前说道，“能得到妖魔两界共主萧长夜的信任，能神不知鬼不觉混进雪域，能从我身边将那么多消息透漏出去，而我到现在甚至连你究竟姓甚名谁都不知道，这样的女子，什么事情都是可以插上两句嘴的。”“那可多谢冥君这般抬举。”她笑得更加明艳，生生将一室的阳光都比了下去，“可是，不管我做什么，你其实都是知道的不是吗？你动用落英山的力量，还解开了诛天锁的封印，这么大的动静我事先竟丝毫也不知情，我输了，或者说他输了，都是注定的。”看了看冥君，又补了一句，“不过，或许他并没有输也不一定。”说完，没等冥君做出反应，她就已经用最快的速度，碎了自己的元神。

　　慕寒最后看到的画面，是冥君立在母亲身边，眼神很复杂，半晌，只余一叹：“倒是个奇女子。”

　　“从那之后，我就再没见过父君。”一段故事告一段落，慕寒抿了口手边的茶，观察了一番止水的表情，奈何止水脸上没什么表情，她自小便是这样，听别人的故事的时候，都是没什么反应的。不过慕寒也没指望能看到什么表情，待口中的茶入了喉咙，便继续将那故事细细讲了出来。

　　那时的冥君在慕寒的母亲死后，便没再见过慕寒，并且抹去了他的母亲在史籍里的存在，将慕寒归到了君后名下，君后算是个贤德的女子，只是再贤德的女子，自己的夫君在儿子历了雷劫险些丧命时都没有来看一眼的时候，也不会完全没有怨恨，是以她待慕寒，并没有苛待，却也说不上多么的厚待。衣食住行上倒是和慕隐一样的，只是在文武课业的修习上，君后并没有对慕寒过问过。慕隐却是时时看顾着他这个弟弟。慕隐是储君，他的师父对他十分严厉，因而练了一身颇不错的本事。他却不知怎么想的，自己辛辛苦苦练就的一身本事，瞒着所有人全都传授给了慕寒，慕寒天资聪慧，学得很快，在慕隐即位成了冥君之时，慕寒的修为以不在慕隐之下。只不过慕寒一向安分守己，倒也相安无事。这种相安无事持续了很久，一直到鬼族之乱爆发之时。

　　鬼族打到九重天时，慕隐接到了天帝的诏令，希望他援助九重天。冥族避世已久，上古之神的名号却并不是摆来好看的，便点将上了九重天，慕隐，慕寒，霓凤歌皆在列，战力着实是不容小觑。对于他们来讲，这不过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战斗，甚至多年后再想起来，也不过会感叹一下多少年没有活动过拳脚之类。只是对于慕寒来说，这件事带给他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

　　在那一场争战里，慕隐借着一场大乱，抹杀了慕寒在雪域的存在。“散魂掌，你听说过吗？”慕寒问已经听得有些呆住的止水，止水回过神来，点点头。慕寒指指自己的心口：“那一次，我中了十足十的一掌。”止水皱了皱眉，无意识的问了一句差点把慕寒噎死的话：“那你怎么还没有死？”“谁说我没有死？”慕寒顺了半天胸口堵住的一口气，答道，“我当时被隐哥哥那一掌打得魂飞魄散，死的比谁都干净。”止水再一次适应了一下“隐哥哥”这个称呼，问道：“所以，陌晗的名字是因为……”“没错，陌晗本不叫陌晗，冥君大人把他的儿子改了和我差不多的名，想来是用这样的方式告诉所有人，雪域并没有慕寒这个人了吧。”慕寒抿了口茶，凄然一笑道：“我倒觉得没什么必要来着。”“所以……”止水呆愣了半晌，听完这么一段往事，她总觉得有种不太好的预感。“所以，我和隐哥哥可是有大仇的，现在隐哥哥仙逝了，我总得找个法子，为当年的事做个了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