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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谁家菖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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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谁家菖蒲
我撩起青布裙边在膝窝处松松地打了个结,趟进浅溪,早春的溪水漫过我的脚踝、小腿,凉凉的、痒痒的,我走向溪中,那儿长着一簇菖蒲,叶丛翠绿、飘逸俊秀,我弯腰剪下一簇。
晨光熹微,流水泠泠,菖蒲的香味弥漫在鼻尖,耳畔响起了一个十分好听的声音。
“姑娘,早。”
那素袍男子凭马而立,晨光在他身后,将他的轮廓淡淡勾勒,他眉目深邃,不笑的时怕是也有几分威严,而他时常笑着,笑容清澈通透,日月不及、春风不胜。
我直起身子,突然想起裙子还挽在膝窝,便慌乱地解开结任裙幅飘在溪水中。我那时一定窘迫极了,原本执在手中的菖蒲叶子散落得到处都是,眼睁睁地看着碧绿的叶子随波流淌,有一支就淌进了他手里。
他的手指真好看,颀长净白的,执着那细长秀丽的剑叶置在鼻下轻轻一嗅,彼时空气中菖蒲的芳香顿时浓了,他抬头一笑,道:“这香味真好闻。”
他在同我说话吗?我却不知如何回应,只好低下头去。
所幸他没有笑话我,语气之中倒有几分尊敬,道:“请问姑娘,去临安城怎么走?”
“往东再走三十里便是了。”我紧张地不敢抬头看他。他笑着谢过,上马朝东走,我依旧不敢看他,只瞧着他在水中的倒影,涓涓溪流将他的倒影扭曲,然而我却似乎看见他停马回头看了我一眼。我一惊,将头埋得更低连他的倒影也不敢去看了。
我挎着篮子走在临安城的街巷之中,菖蒲修长的叶子自篮中展出,碧绿芬芳,已有好几位娘子停步问:“菖蒲怎么卖?”
“这菖蒲……已有买家了。”我低声说道,“杏花是清晨刚采的。”
其实并没有人买这束菖蒲,我说了谎。惋惜一番之后,她们拣走了几枝杏花,叮嘱我明日送些菖蒲叶来,我腆着脸应下,心里却想他也来了临安城,不知能不能遇上。
篮子里的杏花卖空了,夕阳在平整的青砖上拖曳出细碎的金色。我执起那束精心修剪过的叶子放在鼻下,轻轻皱了皱鼻尖。
果然是临安城太大了呢。
我有些落寞地想道。
“姑娘?”
青砖之上,男子的身影将我原先的影子覆住。我的心先是一顿,继而狂跳不止,执菖蒲的手不自觉地微微颤抖。转过身,视线自下而上,男子微微笑着,我的鼻尖似乎失去了嗅觉,只觉通身都笼在了他温默的气息之中。
“真巧啊。”他叹道。
真巧啊。
我在心中轻轻回应。
“今日幸遇姑娘指路,不至耽误了大事。”他道。
“不必谢的。”螓首微垂,声音亦轻轻的。
“姑娘是临安人吗?”他问道。
我摇了摇头,轻声道:“我家在临安外三十里的上祝村……就在,就在今晨那条小溪边不远的。”
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我却不知自己为何要同他说这许多,一时有些羞赧,低头瞧见臂弯中青青曼曼的菖蒲叶子,不知不觉地将它递出,道:“天色已晚无人来买,公子若不嫌弃,便收下罢。”
他伸手接过,指腹滑过剑一般的叶子,突然看向我道:“我可否请教姑娘的名字?”
我一怔,却终究不敢直接说出自己的名字,只指着他手中的青叶颤声道:“这便是我的名字。”
他微微一愣,然后笑着向我道别,牵马走过长长的青石街道,清逸挺拔的身影消失在落日余晖之中。而我跋涉三十里,回到那条涓涓浅溪边。
瞧着水中荆钗布裙的影子,我淡淡一笑——这果然是一个自小长在乡间,单纯善良的女孩子。我默默摘下鬓角別着的杏花丢在水中,身子下沉浸在凉凉的溪水之中,夜色中那一丛郁郁蔓蔓的菖蒲越发清香四溢——那坐拥天下、阅尽繁花的男人真的会对这样一个乡野女子动心吗?
我已在此候他多时了。
十日之后,我成为东虞国新入宫宫女中的一员,从一角宫门步入恢弘的皇城。有当朝位高权重的左丞相暗中授意,我十分轻松地被安排到了天子身侧,负责打扫他的宫室。
我静默温顺的性子很受掌事姑姑的喜欢,不足一月她已放心地将书房交给我打理。不过我入宫以后再没见过他一面,只知他国事繁忙,每日都要在书房之中处理公务直至深夜,他上朝的那两个时辰是我打扫的时间,因而虽然我就在他身边,我们却未再见。
他的书房简洁明朗,一方书案,一张圈椅,屏风后则是一张休憩的小榻,丝毫没有帝王的奢靡之气。我掸去案上的细尘,将香炉中的香灰倾倒干净,在宫灯里填满灯油。做完这一切,我擦净了手,将一束修剪得当的菖蒲插在瓶中,置在案头。
溪边的“偶遇”,临安城中的“再会”,不知他还记得多少,见到这束菖蒲,不知他能记起多少。
夜里,与我同屋的奉茶宫女忍冬说,今天君上在批奏章时,竟然走了几回神,回回都是盯着案头的那瓶绿叶上。她问我:“那是你摆的吗?味道好闻的很,叫什么名字?”
“菖蒲。”我答道。
“菖蒲?”她咯咯笑道,“你怎么把自己摆上去了?”
我莞尔一笑不再答话,继续绣帕子上的绿叶子。她趴在床沿看了一会儿,艳羡地说道:“叶姑姑待你真好,不像我被分了这么个苦差事。君上常常看书到半夜,我也得在一旁陪着,这荷包已经绣了好几个月了。”
她从床头的柜子里取出只绣了半只鸳鸯的荷包,拿在手里扬了扬:“不知何时才能绣完。”
“我倒可以帮你绣。”
“才不。”忍冬将荷包迅速地收回柜中,道,“这是要送给我未来夫君的,当然要自己绣。”
也不知是害羞还是困倦,她说完这句话后便面朝里睡了。
我扑灭烛火出了屋子,沿着宫墙费力躲过几拨巡夜的侍卫来到西南边的荷花池,时池西月上,东墙疏影,我除去袜履,高高挽起宫裙踏进荷塘泥泞之中,剪下一丛菖蒲,借着月色修剪成束。
回来时远远地瞧见他的书房还亮着灯火,不知他此时是否正扶额皱眉,为政事所扰。
又一月过去,杏花桃花儿谢落成春泥,培出的牡丹初露花苞,再过半月便要如数开放了。我夜夜待忍冬睡后摸出房间来此处剪一束菖蒲,第二天养在他案头。他则日日问心无愧地受着,并没有过多询问。
他的脾性温柔随和,并不像一国之君,但皇宫内外,朝野上下无不对他交口称赞。我却有些烦恼。
脾气随和的人通常不是好奇的人,也少了些执着。
我坐在荷花池边的一块巨石上烦闷,双足在池水中涤荡,剪好的菖蒲则散在一边,懒得去弄。
今夜我有些多愁善感,许是忍冬睡得早,而我了无困意。许是这月余毫无进展,我有些不耐,他若一直这般不闻不问,我又要多花些心思去惹他注意了。
池风起,竹叶簌簌。
“菖蒲。”
但当这个声音响起时,一切又仿佛都静了。
他白衣月下,临风而立,依旧温和地笑着。
“君上。”我敛裙而起,迅速将裙摆放下掩住赤足向他行礼。月光自他眉间淌下,一双明目光华流转,静静地瞧着我。
“您怎么在这儿?”
我尴尬地打破这岑寂,问得十分不高明。
他却微微一笑,道:“这池水深,附近也没有人,你又许久不回来。”
“我会凫水的。”我低声回道。
“我倒忘了你自小在溪边长大的。”他敲了敲额头,笑道。
我这才察觉出他前一句话听着有些不对劲,细细一想便腆了脸,低声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他走近,与我不过三尺之距,拣起一支郁郁青青的菖蒲把在指尖道:“那天我看见了这个,便找来叶掌侍一问,原来那位替我打扫宫室的宫人名叫‘祝菖蒲’,心里便知是你了。”
他缓缓道来,语气波澜不惊,却可以将一个女孩子的心送上云霄。他竟询问了,他一国之主日理万机,竟然询问一个小小宫女的名字。
幸好我低着头,不必教他看见我的眼睛,否则这般眼神演起来又费心费力不少。
“菖蒲。”他轻唤一声,也不知道是在唤我的名字,还是在说他指尖的植物,“我原以为宫中不会有这样灵气的东西,是我错了。”
见我仍是低着头,他轻轻笑了一声,又道:“还有些奏折没看完,你能陪我回去么?”
与他一前一后地走着。淡淡的菖蒲清香飘在他的身后,我皱了皱鼻尖,抬起头,月光将他清逸的影子长长拖着,与竹影交错相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