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之花火》向晚飞檐

1、楔子 楔子

　　“Hi，C
　　也许是还未适应北方的生活，写下这封信时，我刚从噩梦里醒来。现在凌晨三点，整个城市都在熟睡，可是我突然想念你了。
　　你说，如果有一天我再站在你面前，你还会让我从你身边逃走吗？萧音，不要忘了我，毕竟除了彼此以外，我们一无所有。
　　嗯……有没有被感动到？哈哈哈……
　　其实呢，这几天老马一直在我耳边像只苍蝇一样嗡嗡嗡，让我至少也告个别什么的，真的烦死了。明明我所有的事情你都知道，这么多年我做的所有决定也都是你向我提议的，所以我们还需要告别吗？
　　那我就顺便跟他打了个赌，我说你拿到这封信的那天一定会痛哭流涕，虽然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你是个多么冷血的人，但是为了我心心念念的唱片机，还是麻烦你务必配合一下。
　　嗯……我想想再写点什么呢？好像也差不多凑了这么多字了，这样结尾应该也没关系吧……
　　Sky

　　那天距离高考整整还有一个月，物理晚自习上，老师讲着永远也讲不完的真题。萧音躲在高高的书堆后面，转了下笔杆，懒洋洋地抬起头，便看到了教室外站着的林司翰的母亲冯淑珍。
　　她穿着一身价格不菲的职业套装，长发盘在脑后神情漠然，身后跟着如忠犬般如影随形的助理徐然，一切就如同萧音初见她时一样。
　　从八年前开始，萧音的记忆世界里便伫立着一座庞大的雕塑，它日夜俯视着她，仿佛是被岁月遗忘了一般，从未离开过，让她惶恐不安。而那个雕塑就长着和这个女人一样美丽的脸，高贵得像一枝冰川上的玫瑰。
　　“妖精，一定是妖精。”萧音突然有些不好的预感，她暗暗腹诽道。

　　在学校附近的咖啡店，冯淑珍紧攥着这封已经拆开了，却不属于她的信。
　　萧音意识到林司翰终于还是离开了。
　　“他在哪里？告诉我！”在长久地沉默对峙之后，冯淑珍忍不住终于先开口了，精致的妆容仍无法掩饰彻夜未眠的疲惫。
　　萧音突然觉得这场景十分的滑稽，她一头雾水地被从教室里抓走，某人不辞而别这件事，她可能也是最后一个被告知的，所以现在是流行给犯人判死刑都不带审一下的吗？这样想着，话还未出口嘴角却先动了，于是干脆低着头，一言不发。
　　咖啡匙的搅动下，拿铁的香味伴着细微的叮咚声在初春微凉的空气里弥漫，让人慵懒。
　　大概是这个微笑太突然，冯淑珍愣了一下，冷哼了一声：“还是这么没教养！我知道你不会轻易告诉我，可你怂恿他离家出走这件事，你母亲知道吗？要我现在……”
　　“他干的混账事跟我妈有什么关系？”萧音头也不抬地接着弱弱地反驳道，“跟我也没关系。”
　　“狡辩！信上写的清清楚楚，这么多年，他忤逆我、逃课、辍学、夜不归宿到现在离家出走，原来都是你在推波助澜吗？你的所作所为都是李曼教的吗？”
　　“我说了跟我妈没关系！”
　　听到自己母亲的名讳，萧音的耐心也渐渐消耗殆尽，她直视着冯淑珍的双眼，说：“难道您觉得这世上居然有人能怂恿的了他？您的儿子，您不了解吗？他为什么离开，又去了哪里，身为母亲的您竟然要来问我这个不相干的人？会不会太失败了，不可笑吗？”
　　“闭嘴！”
　　冯淑珍扬手将信甩在了萧音的脸上，怒喝：“要不是担心他会受伤，我会替你隐瞒这么多年？你现在就是这样回报我的？八年了，也怪我一开始没有制止，才让你们母女有机可乘。你想做什么？你和李曼到底想做什么？报复吗？你们有什么资格报复？除了司翰你们已经让我失去了一切，他是我唯一的寄托了，可是你们现在连他也要毁掉吗？萧音！你别让我一次次提醒你，他所有的痛苦都与你有关，这件事你要背负一辈子！小小年纪就如此恶毒，果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女吗？”
　　“说够了吗？无聊！”萧音摔了手中的咖啡匙，有关那个男人的记忆，一经提起，她就好像被推进了一潭无底的泥沼里。
　　“说来说去还是这些话，您也不觉得厌烦。依我看，你不就是为了林家的财产继承权吗？”看着冯淑珍陡然变青的脸，萧音笑着说道，她一直很清楚如何才能伤害这个看似无坚不摧的女人。
　　咖啡店里的空气似乎越发冰冷稀薄，她在泥沼里一边挣扎着，一边又被从中伸出的双手勒住喉咙。那里一定喂养着食人的恶魔，或者妖精，她觉得自己就要窒息了。
　　她说：“林司翰要离开，我当然知道。可是您说像他这样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人，莫名其妙地跟着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男人跑了，如果他在外面出了什么意外，该负全责的应该是逼走他的人吧。您再想一想，为什么他写的信除了我以外其余的都只字未提？您是不愿承认，没关系，我来告诉您，是因为他恨你，只要有你的存在，我萧音就会是他心中唯一重要的人！”
　　她无法控制自己，无法停止，耳边响起的残忍的话语也仿佛不是出自于自己，而是身体里住着的另一个她，她一字一句地说：“没错，从我知道他是谁开始，我从未对他说一句真话，可那又如何？我，一定不会让你如愿，我一定会一直留在他身边。如果我无法幸福，你们又何必拥有呢？”

　　萧音早已忘了这是第几次梦见冯淑珍来找她的场景，两年前她不顾母亲的劝说，执意地报了北方的这所学校。为了逃离，抑或是寻找，谁又在乎呢？
　　至少他不会，至今为止他没有再联系过她，他从她的生命里消失了，彻彻底底，仿佛从来不曾存在过，决绝得就好像故意不给她机会来实现她的狂言。
　　黑暗中隐约听到室友们熟睡的呼吸声，时不时从窗外传来几声诡异的猫叫，接着几声犬吠。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水泥地上，记忆里那天的月光似乎也是如此迷人，让人神志不清。
　　她伸出左手，毫不意外的与月光有一截距离，于是作罢，摸出手机。屏幕上赫然显示凌晨三点，一分不差，真是邪门了。
　　闭上眼，她似乎还记得两年前春分的那天晚上，拿铁异常的醇香。她反复告诉自己正是因此，她才会失控到对林司翰的母亲口出恶言。
　　什么“唯一重要的人”，什么“一定会留在他身边”，旁观者眼中的他们，也许是亲密无间的知己，可是他和她从来不是那种无聊的关系。
　　放眼望去，人生的旷野上除了绝望空无一物，如果在这样无尽的孤独中不期而遇了谁，那么相伴着走一段路，也不过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情。要说一定有什么特别之处的话，那就是有一天，他们发现了对方竟然是同类，是长满利刺的野兽，于是时刻提醒自己要保持距离，提高警惕，就算受伤了也不要轻易暴露伤口，因为对方还清晰地长着獠牙。
　　所以在萧音看来，他所谓的离家出走，不过是提前厌倦了而已，是单方面地结束了这场同行游戏。就连最后写给她的信，不仅暧昧不清地将所有的错都丢给了她，还故意寄回了自己家里，连这么不走心的遗弃宣言也还不忘给她增加点麻烦。没错，这就是她记忆里的那个性格恶劣、嚣张又任性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