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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   第六章

      在家呆到第三天,晚上准备走。
      醒瑟坐在风里,一边想着前晚紫泥说的话,一边剥蒜子给母亲再做一次饭。
      母亲睡了,躺在小小竹床上,闭着眼做个陈旧的老梦。汗水从她额头上流下来,紫泥拿着一方湿毛巾在旁边轻轻的擦。
      屋子里安安静静,水龙头滴滴答答漏着水,风从门口吹进来,是夏末午后说不出的悠长。
      醒瑟把手里的蒜子浸到水里,望着窗口发呆。
      陈旧的老木窗户在风中咯咯吱吱响,那些被遗忘的往事静静候在窗口,仿佛等她一声呼唤就会轻轻涌入窗门,拥抱她,完成一个久未重温的美梦。
      不会再想他了。聂君忻。他是她世界之外的人。
      大一寒假回来,聂奶奶去世了。干净的小屋人去搂空,没了熟悉的气味,再听不到亲昵的笑声。关于聂君忻的回忆,从此全部抹去。
      聂奶奶拉着她的手说:瑟丫头,我们忻儿对不起你。
      对不起你。聂君忻踏上远去城里的船,背对着她,这样说。
      对不起,流着泪,曾经拼命追着它跑的船儿,去了哪里?对不起,曾经站在茫茫江水边,真心相许的那个人是不是梦幻?
      她已经完全忘却了。
      她想也许聂君忻是忘了带她走。
      也许是不能带她走。
      也许是不想。
      也许是根本不爱。
      他对她的爱情,怎么这么像一场梦?
      睁开眼睛就醒了,短如风过。
      回过头她从江的这一边开始往那一边走,走过悲伤,浦镇对面就是梦里出现过的繁华之都了。
      祖辈人曾经向往过的地方,有奔跑的汽车,有高耸的楼宇,以及实现美梦最适合的土壤。
      十七岁,她告别了过去,父亲告别家。
      永远不会去想太多事了,时间握在手上直接兑换成生活。赤裸裸的生活。
      “醒瑟,来,做汤了。”“蒜子放进去。”
      “妈,你醒了? ”
      “醒了,汤做什么?”
      “酸菜汤。”
      “好。”
      酸菜汤,午饭三个人吃,十分香。
      母女三人很久没有坐在一起吃饭,说不完的话,什么搁进嘴里都是幸福美味。
      紫泥再次重提了自己的婚事,当着母亲姐姐的面,算是郑重的意思。母亲说好。
      醒瑟点点头,说:泥泥选的,必然是好的了。好。
      紫泥笑道:姐,你说话有点像爹了。
      母亲笑。
      醒瑟说:是,长姐如父。
      紫泥问:婚期,定七月不嫌早?
      醒瑟搂过她的手道:你喜欢就好。
      当天就离开。学校有课,期末考亦快到了,她不敢马虎大意。每学年奖学金是她奋力争取的目标,一等可拿三千元,作一年生活费用十分足够了。
      言典接她下火车,怕她劳累,直接拖她去家里休息。车还是江思珩开。
      江思珩早忘了将她丢在火车站的事。
      醒瑟把头发拢在肩头,露出脖颈,对着房间窗户出神。江思珩站在门口,抱着一堆衣服望着她。望了好一会,转身去厨房,看言典忙着煮饭,走过去靠住说:姐,我说谎了。上次我没有好好把岑醒瑟送到车站。
      言典扔掉手里的锅铲来拧他的耳朵,江思珩摊开手,笑着躲远:不过是想试试看她到底有多能拗。你还记不记得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
      言典道:你死性不改。醒瑟同你那些做试验的花草怎么一样?
      “芦荟不浇水可以活两个星期以上,仙人掌更久,可是水仙没了水就没办法活了。”江思珩停了停,突然说出这样一句话。
      言典看着他笑:莫名其妙,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江思珩摆摆手,捡起落在地上的衣服去洗衣间了。
      言典看他走远,想起第一次要把醒瑟带回家里的那个下午。
      那天下雨,醒瑟站在教学楼下等她。等了大半个小时,她还没能去。系里临时有急事走不开,她只好打电话叫江思珩去接。
      江思珩不情不愿的带着把伞出门,游荡在校园里,到处找穿青碧色的衣服的女孩。他不知道青碧色是什么颜色,到底是蓝色还是绿色,言典没说清楚。他知道那个女生应该在教三那儿等,路上一边拿眼睛去寻找青碧色,一边想岑醒瑟这个名字。
      他想叫这种名字的人一定是从古书里钻出来的。漫然幽长的眼神,一触即化为齑粉的衣衫,说不定头上还蒙着一层蛛网。想到这里他开始觉得好笑,也许那个人已经等得快抓狂了。
      一直不停落下的雨,沾到江思珩的肩膀上,洇进去,T恤慢慢湿了。醒瑟站在楼檐下,望着外面的天空出神。雨阴沉沉的,要压到她身上来了。
      等江思珩撑着伞停在她面前,一双眼睛凉凉望向她的时候,她确实已经快站不下去了。
      你的衣服,是蓝色还是绿色?打着一只透明雨伞的江思珩这样突兀的问,醒瑟看着他,没有回答。
      我表姐,言典,让我来接你的。
      哦。
      哦。奇怪的回答。江思珩盯着她的衣服,看出竟是一种手工染料染成的,不禁诧异万分。这么特别的颜色,难怪形容不出来。
      “跟我走吧。表姐待会儿回家。”
      “不,我看,我今天就不去了。”
      “随你,你自己去跟她说。”
      江思珩站在台阶下,看了看她,说完这句话便走了。醒瑟望着他,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江思珩走向远处,突然奔跑起来,雨伞顿时倾斜成雨打荷叶的姿态,雨水飞溅,似流苏一般。醒瑟低头看自己身上的衣料,笑着把手里的课本裹进怀里,转身跑进教室。
      冒婉坐在最后一排背功课,看她进来问:还没来接你?
      醒瑟摇摇头,笑道:她弟弟来了。只带了一把伞,不好走。
      冒婉道:没那么多顾忌吧,真是的。等会儿言典见不着你该着急了。
      醒瑟笑道:你先帮我把课本带回去,我找张报纸顶着去找言典。
      冒婉叫一声,道:哟,你还是打把伞去吧。我把伞借你,好容易她约你回家一次,可别淋病了。
      醒瑟犹豫着,怕冒婉不方便,又担心晚了惹言典生气,于是问:你怎么办?
      冒婉笑道:嗨,还担心我啊?有柳亚扬顶着呗。
      醒瑟笑笑,忙不迭接过伞谢着匆匆去了。
      柳亚扬从教室外面回来,对冒婉道:我怎么看见言家少爷了,他来找岑醒瑟啊?
      冒婉笑道:是,还接不走呢。
      柳亚扬把揣在怀里的热包子递给女朋友,闲扯道:听说他喜欢泡实验室,不爱搭理女生。
      冒婉笑笑:总有例外吧。别枉费了言典一片苦心。
      其实言典从来没有这样的苦心。她没想过要把岑醒瑟介绍给表弟。江思珩比醒瑟小两岁,行事性格与醒瑟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只有开玩笑的时候,他们俩的名字才会偶尔凑到一起。醒瑟不喜欢拿这些事情开玩笑,言典也不爱说,于是听的机会就很少。听到的少,就不会去胡思乱想。不去想,两个人就更加没关系。
      江思珩那天没把人接到家肯定是挨训了。言典坐在家里的时候,醒瑟正往她开会的教八赶。当然找不到人。后来在雨里绕了好久才想起也许该去家里找找,站在教授楼附近,又想起原来根本不知道言典家住几栋几楼。
      当挨足了训的江思珩心情恶劣的躲到阳台上去抽烟的时候,恰好看到了远处握着一柄淡红色雨伞傻等的岑醒瑟,于是气冲冲跑下楼对她道:你怎么现在才来啊?立在这儿当交通灯还是干什么?刚才不和我走,现在跑来这等倒愿意了?
      醒瑟看着他,不知为何这样一件小事会令他如此生气。她猜不出他发脾气的理由。
      江思珩见她不理,只好抱怨道:为了接你我把我的花籽丢在一边泡过头了,回来它们都死了。
      醒瑟把伞挪了挪,想了一下道:冬天不适合播种。春天种子才会发芽。一句话说得江思珩笑起来,说:不是播种,我在做试验。
      醒瑟看看他笑,一点一点从心里松动起来。江思珩的笑容令她感到温暖。
      很久没跟男孩子接触,这样面对面的讲话早已陌生了。他流露的情绪直接而坦率,使她觉得他不是一个多么坏的人。只是脾气躁了一点,不懂得掩饰。她想起以前的自己,会突如其来的发泄,会口不择言,对那个熟悉得无所顾忌的人。后来他走了,她的火气一下子收敛起来,像死了,无影无踪。她怕想,她怕想,她害怕想起。想起他,总会有那么一刻会令她痛不欲生,悲愤连同耻辱,爱恋追随仇怨,如同决堤的潮水一样朝她奔袭而来,铺天盖地,毫不犹豫将她淹没。再也没有现在这个倔强坚强的自己。
      她告诉自己,不要去想。爱情与她的世界已经没关系了。她该担心的是下个月的生活费够不够用,期末的奖学金拿不拿得到,家里的日子过不过得下去。
      江思珩穿着一袭白衣初见她的模样,已经完全模糊在一年前的雨季里了。
      窗外的天又沉黑下来,醒瑟回过神,转身,答应着言典走出房间,帮忙摆饭去了。并没有注意到江思珩曾经在门口站过。
      江思珩把衣服丢进洗衣桶里,拍拍手出来,言典见了忙道:洗洗手来吃饭吧。花花草草暂且可以不理。
      江思珩笑笑,说:是,当然。难得表姐做一次饭。
      醒瑟端着汤从厨房小心翼翼的走出来,默默移到桌前去放,他瞥见,不动声色走过去接。摸到瓷锅,才知道果然是预料之中的烫,于是懒懒看了醒瑟一眼道:都可以闻到肉香了。
      言典听了喜道:是啊,我知道你很久没吃排骨汤了,今天特意为醒瑟做了,你也沾光尝尝。味儿很香吧?
      江思珩听了嗤一声笑道:不是排骨,我闻到的是铁板烧的味道。
      醒瑟在一旁红了脸,把手背到背后悄悄揉捏着。
      言典不明所以,骂一声过去了。醒瑟闷了老半天,看见吃饭的时候江思珩一直在笑。她努力往嘴里送着汤,不去注意他,把脸上隐隐浮现的柔和盖下去。
      后来醒瑟才知道,言家厨房里放着的那双厚实手套,原来是用来端汤的。难怪要做那么大。
      难怪他要笑。
      她自己想起来,有时都要笑半天。
      其实江思珩不是不可爱的。只是太遥远。
      他的房间,正对着的阳台上摆满了花草。许多她叫不出名字的植物在那里安静绽放。有的长着长长的蔓枝,有的结满橙色的果实,有的美得不真实。他给它们搭了棚儿,怕娇弱的给晒着,给不好活的做了小围栏,怕一个抢了另一个的养分。
      看似如此任性的男孩子,对待心爱的东西却是这么温柔。
      她无法想象爱一盆植物像爱一个人的心境,却明了爱一个人像爱一份永远不会实现的愿望那样的失望。
      星星开满天空的时候,我就会回来。
      是谁唱过这样一首歌?把期盼和忧伤都写在脸上。纯真时刻是那样短暂,天还来不及放晴,情人们就已经不敢再去期望爱情。
      醒瑟的世界里不会再有爱情。哪怕她也曾偷偷想过爱上另一个人的可能。那过去的岁月,过去的刻痕,过去的依恋与背叛,和着现在的忧虑,把她温柔的心思埋在黑底下,深深的,深深的,坠了又坠。
      江思珩并不明白这些。
      他也是一个对爱情不抱期望的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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