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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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金鱼，水中游，那个味道好自由。我多想，变成小鱼，游来游去好自由。天上有美丽彩虹，颜色好多种。你在水里多美丽，消失在彩虹里。
——没名歌（听自《游剑江湖》）
第一章
那时候醒瑟还不会说普通话，穿粗劣的尼龙夏衫，丑陋却在当时流行一时的松糕鞋，涂猩红的唇膏，站在自家楼上，偷偷对着镜子傻笑。
等聂君忻经过的时候，就推开窗户，探出半个身子毫无顾忌叫：“君忻，君忻！聂君忻！看我，看我的嘴巴……”还没说完，自己就早笑得摇进去了，捂着嘴招妹妹紫泥来看楼下那个被吓得忘记走路的呆子。而这时候妹妹紫泥总是憨厚一笑：“姐，你怎么老爱吓君忻哥啊？”醒瑟听了把眼睛一斜，抿嘴笑道：“你懂得什么？我就爱吓唬他，我就爱。”
“瑟瑟，你嘴巴怎么了？”等匆匆赶上楼来的聂君忻推开门跑到跟前，醒瑟又装作冷淡不理他了，只捂着嘴笑。“流血了吧？磕哪儿了？”热恋中的男孩子总是爱着急，忙伸手去探，“怎么了？磕哪儿了？”
醒瑟扭过身，弯腰一闪，跑开了。跑到门口，又转过身拿开手，指着自己的嘴笑：“呆子，你看这哪里是血？是我妈妈的口红嘛。哈哈哈……”
聂君忻站在原地，无可奈何的看着她笑，穿着整齐的衬衫因为急速奔跑淌出一身汗粘在后背上，贴出一朵云的样子。脸上密密匝匝全是汗珠，衬着微黑的肤色，在从窗口边照进来的夕阳光辉中显出美好的轮廓。
岑醒瑟看着他的脸，立刻拉下手边挂着的毛巾丢过去道：“快擦擦你那大花脸吧，流那么多汗，脏死了！”
聂君忻含笑接过毛巾，一边往脸上揩一边问：“你妈妈不在家啊？又拉紫泥一块儿捣乱了？屋子里怪乱的。”
“是也不用你管。”醒瑟嘟起嘴，抢过聂君忻手里的毛巾朝窗台上一摔，背着手气冲冲的往外面去了，一双脚故意迈得老高，踩在年深月久的老木头地板上弄得震天响。
聂君忻看着闹脾气的醒瑟走远，问坐在床上看电视的紫泥道：“泥泥，你姐姐到底怎么了？谁惹她了？是不是你妈妈不给她买新裙子她生气了？”
“才不是。”
“那为什么啊？”
“不知道。”紫泥眼睛只顾盯着电视，漫不经心道：“君忻哥，你们俩的事，不管谁错，错总是在你吧。”聂君忻听了不恼，笑一笑，把岑醒瑟摔在窗台上的毛巾慢慢捡起来，折叠整齐搭回胶绳上去。罢了对紫泥道：
“泥泥，我走了。看电视别离那么近，对眼睛不好。”
“嗯，知道了。君忻哥，你还是去哄哄我姐吧。”紫泥听了转过头，弯起嘴角对聂君忻笑道。
“是，小丫头。”聂君忻拍拍她的头，笑着拉开门，出去了。
走到楼洞口，才沉下脸，收起笑容换上另一副忧思的表情，对着楼外流水般的光，有些恍惚。末了到底走出去，围着小镇默默走了整整一圈。天已经擦黑，回到家，他看见岑醒瑟正坐在小竹床上，替奶奶捶腿。
小小一双手在黑暗中不断上下晃动，像两只相互追逐的兔子。搭拉在身后的发辫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动着，辫尾上系着的正是他去年送给她的生日礼物，一只鹅黄色蝴蝶结，上面颗颗荧光珠子在暗夜里十分明亮。醒瑟喜欢蝴蝶，这个只有他最知道，然而她心里在想什么，他却常常弄不清楚。难道这次她猜到了他的心事吗？或许是他太粗心了，让她瞧出了不对。可是，他还没有下决定，她怎么就早早怪罪他了？
“奶奶，我回来了。”放下书包后，聂君忻走到小木桌边倒一杯水，吹凉了，用两手捧给伏在床上的老人：“奶奶，喝水。”聂奶奶抬起头，眯着眼看他笑了笑，并不接那杯水，“先放着吧，开灯看看是谁来了。”
聂君忻靠着墙摸到熟悉的灯绳，轻轻一拧，屋子里就亮了。看见醒瑟板着一张脸坐在那里，恨恨的剜了他一眼。“瑟瑟。”
“哟，忻儿你怎么晓得是瑟丫头啊？闻着味儿啦？”聂奶奶眼不花，早看见两个年轻人的古怪了。心里清楚，又喜欢醒瑟，便说了句俏皮话。谁知醒瑟竟听不明白，忙问：“奶奶，什么味儿啊？锅里烧焦了？我去看看？”
“哪里有什么锅里碗里哟，傻丫头。”聂奶奶呵呵一笑，拉过醒瑟的手道：“瑟瑟，你小时候和奶奶说的话还作不作数啊？”
“什么话？”醒瑟问，没明白老人家的意思。聂君忻站在一边，只对着茶杯笑。老太太听她一问更乐了，假意嗔道：“什么话？什么话你自个竟不清楚了？给我老太太装糊涂！”
醒瑟皱着眉想了一会儿，还是呆呆的，“什么话啊，我怎么一点儿都记不得了……哎，君忻哥，你记得是什么吗？”聂君忻知道她装傻，仍旧看着她笑，“你和奶奶说的话，我怎么就知道了？”
醒瑟听了瞪他一眼，回过头继续发呆。末了还是聂奶奶熬不住，笑着点醒瑟的头道：“呆丫头，是哪个小时候三回四顾往我老婆子家里跑，哄我说长大了要嫁给我们忻儿作媳妇的哟！”醒瑟被指得脸通红，立时就想起这话的出处，低头痴痴一笑，扭着身子埋进聂奶奶怀里嚷道：“哪个说了！哪个说了！花傻子才说这话呐！”
“呵呵呵……”聂奶奶搂着醒瑟，开心大笑起来。聂君忻站在一边，也笑红了脸。夏日傍晚的凉风从江边吹过来，吹进屋子里，吹得一床子的纱帐都跟着徐徐的动。聂君忻站在窗旁看醒瑟酡红的脸，微微笑着，笑着，直笑进心里去。然而笑久了，眼睛竟有些酸，慢慢的泛出些水光来，灯下一看，远远像是泪。
送岑醒瑟回去的路上，聂君忻走了停，停了又走，两只眼睛望着江水出神。“瑟瑟，我……你知道我的……”他低声说着，说得很小声，然而他自己也不知道，头几个字高高的，后面的话却都矮下去了，含糊成一个淡淡的，不可捉摸的模糊月影。
他不知道自己的心。走或留原本是早就决定好了，可现在却全都乱了。他感到很迷茫，不知道该怎么办。奶奶说不用他管，可是瑟瑟，瑟瑟该怎么办呢？爸爸来信了，妈妈也来看过他，到底跟谁走，他以前根本没有想过。他原本早忘却的这两个人，和他的生活没有太多联系的这两个人，一下子搅乱了他小小安宁的世界。
他的想法开始改变。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瑟瑟和小镇，不再是他世界的重心。这是十八岁以前，他所没有料想过的。而此时，最重要的，是和这女孩把话说清楚。
“瑟瑟……”
“聂君忻，你不要讲话了！”岑醒瑟甩开绞了半天的辫子，跑到他面前，盯住他的眼睛炯炯的看，看了半天，低下头道：“我晓得你。”
聂君忻停住脚步，听了她这话，浑身一震，别开眼，脸上已经红一阵白一阵烧起来了。过了好半天，才回过头对她道：“对不起，请你……原谅我。我以后……再补偿你。”
“傻子，哪个要你讲这些重话？”醒瑟红着脸捶了他一下，羞羞的小声道：“你晓得人家对你……往后不要再不讲一声就跑去城里两三天就好。我……要挂心的……”说到最后那几个字，聂君忻已经听不清了，但看样子这傻丫头完全会错了意。他却也不想再解释。也许该知道的时候，真相总会大白。但最好不要是现在。那负罪感太沉重，他只想贪恋着这年轻温柔的美梦，且让他沉醉一小会儿。一小会儿……
“瑟瑟。对不起，我以后会留心的。”
他伸开手搂住她，把她摁在胸前，像是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一件宝贝。而她却不知道，就是这件最珍贵的宝贝，在不久之后，也要被他丢弃了。
男孩子，在年轻的时候总是轻易放弃一些东西去换取另一些对他们来说更为重要的东西，而女孩子，往往是在被舍弃之后才想起去追逐那些更为重要的东西。因为壮志满怀，所以更为决绝。总以为她们会在那里痴痴的等，不会离开一步。谁都不知道，再回头，其实早已物非人非。
聂君忻拥着岑醒瑟立在江边，月亮已经悄悄从西边儿出来了，绕过林梢，挂上天空，慈悲的看着这一对天真尚不知世事的恋人。
一只鸟从江岸上飞过，低鸣着，飞进林子里去了。岑醒瑟在聂君忻怀里轻轻挣扎着，红着脸小声叫着：“君忻，君忻，别搂这么紧，我喘不上气啦……”聂君忻失神的看着远处幽暗的江水，心里满是酸楚。他不知道她的心事，她也不知道他的心事。这一去不知多久之后才能回来。或许永远都不能了。他不敢承诺。
“瑟瑟，答应我。你一定要在这里等我，等我回来。我还会回来的……”
“君忻，你在讲什么啊？哪个等哪个？你发烧了？”岑醒瑟抬头看聂君忻失神的样子，一张脸在夜里吓人的苍白，脸上全是泪水。醒瑟顿时心里一惊，忍不住把手搭过去，揩他的脸。聂君忻被她冰凉的手一惊，方才回过神来，忙按住她的手强笑道：“没事，我眼里迷沙子了。”
“没事就好，弄个鬼样子吓人。”醒瑟看了看，放下心来笑道。聂君忻慌忙拭去泪，看小恋人弯弯的眉眼，心里更涌上酸苦，脸上却一点儿不敢表现出来，只是尽力睁大了眼痴痴望着她傻笑。“我们瑟瑟越来越漂亮了，笑起来真好看。”
“傻子！”醒瑟啐他一口，羞道：“你怎么去了城里几天就弄得跟花傻子一样了？净痴痴的盯着人看，傻笑，也不晓得怕羞！真羞人！”
聂君忻被她说笑了，拖过她的手来问：“我要是成了花傻子，你还要我吗？”
醒瑟把头一扭，笑道：“你唬我，哪个傻子是你这样的？花傻子是女的。我才不受你哄。”
聂君忻靠过去，看小女子脸上一本正经，哈哈笑道：“你不知道花傻子也有男的吗？”
“不晓得！反正你是成不了傻子的。”醒瑟把聂君忻的手一甩，往前跑几步，回头说道。
“为什么啊？”聂君忻笑得露出雪白的牙齿，对前面的醒瑟喊，“说不定哪天我就真傻了呢？”
“傻不了！哪个傻了你也傻不了！我们君忻哥是镇子里最聪明的人，也是世上最聪明的人！”醒瑟边往江水边跑边笑，大声的说话使她呼吸急喘起来，一双水眼睛越发明亮，在夜色里熠熠生出光芒来。
聂君忻跟在她后面，看她不时回头叫着：“快点儿呀傻子！快点儿来捉我啊！哈哈哈……哈哈哈……”
她努力的跑着，跑得离他更近，他也努力的跑着，却跑得离她更远了。
江水载着他们年轻的相互追逐的身影摇晃着，摇晃着，摇晃得水里的月亮缺了一个口儿，像个咧开的嘴，不知是傻笑还是在苦笑。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