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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觉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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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心庵里的桃花又开了,那人的离开已是第三个年头了。
“生不伤别离,死不长相忆”,这是当初她说的话,可如今她却用了整整三年的时间忆着那人,那是时间淡不了的思念,岁月割不清的纠缠。
本来她想随卓飞越去了,可是卓飞越那句“你不要死,我不想在下面见到你”却时刻在她耳边回想,她竟是这样恨自己,连死也不愿跟自己死在一处。想起来,卓飞越是该恨自己的,若是
不她,卓飞越不会在山腰遇袭;若不是她,卓飞越不会喝下那被毒酒;若不是她,卓飞越不会在卓超面前受辱。那样绝望的眼神,那样决绝的死寂,她体会到了卓飞越的恨。然而每当她要全心全意去背负这恨时,卓飞越最后的那句耳语,却让她打了个激灵,卓飞越是恨她的,可是她为什么还要在自己耳边说那句话,那句叫她再等等的话,卓飞越明明那么恨她,为什么还要为她的生着想。
她的心被痕狠地揪住了,她宁愿卓飞越对自己只有恨,却不愿面对卓飞越对自己还有的爱,因为这爱让她如坠深渊,让她本是愧疚的心,再狠狠地插上了一刀,让她从未有过地恨自己,那是比恨卓飞越更深的恨。一直以为是卓飞越的负心,狠心,没想到到头来,最负心、最狠心的人是自己。曾骂着卓飞越高高在上目中无人,可她又何尝不是,同样的高高在上,只是卓飞越是在身份地位上,她是在感情上。她对自己的感情看得太重了,以致于不清楚了卓飞越的付出未必比她少。也曾自诩自己对情专一,对情苛刻,容不下丝毫的虚假,到头来却自己连自己的情是真是假都不敢去面对。
当初,逍遥王府放出的消息是王爷去云游了,可只有她知道,王爷是西去了,卫东要她严守卓飞越的死讯,她答应了。因为她知道,活着的卓飞越能翻云覆雨,那么死去了卓飞越也定然能让天下翻天覆地。这就是她,一个极具权势,高高在上的她,而这样的她却屡屡为着自己卑微,事事依着自己,可自己却不懂得珍惜,甚至是到最后一刻换不回自己片刻的原谅与关爱,连死都是那样让她绝望离去。
本来她想随着去的,可是她知道卓飞越是不愿的;她想落发为尼,可静心庵的师太说她红尘未了,未允。虽然红尘未了,可终究前缘难续啊,没有了卓飞越,她要这滚滚红尘何用?而今洛汐依旧在深深痛恨自己的软弱,为什么要直到她死去,自己还没有去承认这份爱的勇气。
那一日,洛汐醒来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去卓府,那是她从未有过的疯狂的奔跑,在雨里,在夜里,泪水混着雨水哗哗直下,街上周遭的人撑伞立在两旁,他们自觉地让出一条路来,却还是不明所以地看着一向端庄的知府家千金如此没形象地奔跑。
跑,仿佛身体里有无限的能量推动着她往前跑,仿佛只要一停下来她就会泄气,然而颓然倒下。
终于她跑到了卓府。见到洛汐的那一刻,笼烟傻住了,满腔的怒火似是被洛汐身上的水浇灭了,她如此狼狈如此悲伤,怎么还能否定她对主子的感情呢。
尽管心生不忍,但笼烟还是说道:“卫东把主子的遗体带回青州了,主子的死必须保密。”
她走了,走了,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了。心一下字空了,刚才奔跑的劲全被剥离了,整个人软软地坐在水里,任由雨水冲刷。
笼烟没再说话,她把洛汐带到了卓飞越的书房。推开书房门的瞬间,洛汐惊呆了,偌大的书房到处是写着“洛汐”二字的纸,墙上、桌上、地上。
笼烟说:“我不知道那天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主子回来后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
那天她知道了她的身份,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笼烟走进书房,伸手摸着墙上的字,如此浓墨饱含深情的字,不同于以往的恣意狂妄,每一个都那么圆润饱满,力道十足,她该是倾注了多少感情才写得出这样的字。洛汐想着,走进书桌,却发现桌底下有很多揉成一团的纸,洛汐随手捡起一个纸团摊开,纸团上,只有提笔一点,她又打开桌上、地上所有的纸团,却全都是写不完整的字。
支离破碎的字是你支离破碎的心吗?是我伤的,对吗?洛汐紧紧抓住纸团无力地跪坐在地上,身体蜷缩成一团,止不住地哭泣。
笼烟见状,心也被紧紧揪住了,呆呆站着,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沉默了片刻,终是开口了,说道:“汐姐姐,我知道你为了主子付出很多真情,但主子付出的并不比你少。主子为你做的在你看来或许没什么,但在我看来却意义重大。我跟了主子好多年了,我清楚他以前是怎样的人,更清楚他为你的转变。汐姐姐,我看在眼里,我为主子心疼。主子在一开始就知道你爹是卓超的人,你知道吗?这半个月里主子遇到了三次暗杀,那都是洛府的人,可是为着你,主子还是忍下了。主子心有多狠,我是知道的,背叛他的人下场有多悲惨我也很清楚,可是你爹是个例外。之前主子有好多次将卓超一网打尽的机会,可每每都因为你失之交臂。你可知当初你在迷倒后被绑,救你的人,不是你的表哥,而是主子,他为了你受了伤却因为不想拖累你而眼睁睁看你上了迟豫马车离去。你可知你离开后的这一年主子有多痛苦?你可知那天主子在挨了你的打后关在房里两天不吃不喝地期盼着你的到来?可是汐姐姐,你非但没有来,还一次次地伤害着主子的心。”
笼烟眼里闪着流动的亮光,哽咽道,“汐姐姐,你救过我,我感激你,可是我还是忍不住想要恨你,你不该那样狠心。虽然,我不知道主子当初为什么要拒婚,但我清楚他有多后悔多痛苦,过去一年里……”
“笼烟,别说了,我求你别说了!”洛汐说道,只见她紧紧抱着头,将其埋在膝间。
笼烟终是没有再说了。
第二天笼烟收到卫东急信也离开衡州了。
尽管卫东没有为难洛家,可洛马元心生愧疚,回府不久后就郁郁而终了,而洛汐索性搬到了静心庵上住着,每日木鱼常伴,青灯古佛。可是,她清楚,这一条人命,一世情债,她身上的欠下的是即使将木鱼敲破也洗刷不了的罪孽。
“洛姑娘,初春的天气还是凉些,还是进屋来吧。”静心庵的莫愁师太对着桃树下呆立的洛汐唤道,她知道洛汐每日里总有些时间是失魂落魄的。
“嗯!”洛汐应了声,随着莫愁师太进了屋,在蒲团上坐下了。
“洛姑娘,放过你自己吧!”莫愁叹了口气,意味深长地说道。
“师太,我罪孽深重,我……”
“依旧是为了那人……”
“师太,我对不起她,忘不了她,可我却不知要怎样面对她,即便是死去的她我也不知该怎样面对,这些年我的心里,满满的都是她,可是……可是,我真的不能,真的不敢……”洛汐无助地说道,晶莹的泪水在眼里打转。
“孩子,忘不了,就不要忘;念着她,便接受她。情由心生,是你心里真真实实的感受,不是你不想承认就可以消失的。”
是啊,那是她真真切切,实实在在的情,不是她不承认就能消失的,卓飞越早就深深在她心中了,不是她不想面对,就会离去的。
“师太,我……”
“孩子,出去走走吧,你常年闷在这里是不行的,虽说佛门是清净地,可你的心到底是不清净啊!”师太说着念了声“阿弥陀佛”便走开了,独留洛汐坐在原地。
第二天,洛汐辞了莫愁师太下山了,这是她自三年前上山后的第一次下山,她害怕下山,因为那个山腰是她的梦魇。当初的上山经过已是让她痛彻心扉了,她实在没有勇气再次面对。而今来到了,痛是依旧的,只是多了份清醒,她知道,若自己走不出这心结,那将会是一辈子的痛。快步下山,纵马奔驰,没有目的地,随心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