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鳞龙》两槐

3、玉帝持公道 公道的标准

　　雷龙走后又过了一天，尢豸心中惴惴不安。
　　他不敢离洞府太远，而石窟附近并没有硝石，硫磺等材料，于是也只采了些草药回来，还不足够炼制下一炉丹药。
　　他心中烦闷，索性又倒头睡了一觉。醒来时就发现洞府外天光大作，便忙打理好自己迎出去了。
　　急匆匆地挥开大门，洞府外一个却是半个影儿也无。
　　尢豸抬头看去天光之下仅有一只送诏的仙鹤飞来，那仙鹤将诏书送到尢豸手上，随即口吐人语：“求歌山脉野龙尢豸，昊天金阙无上至尊自然妙有弥罗至真玉皇上帝（玉帝尊名==）有命。”
　　尢豸上前一步接住诏书，却被仙鹤莫名其妙虚托了一把：“小仙职责所在，不敢受礼。”
　　玉帝又不在面前要见什么礼，尢豸压根就没这种想法。但见仙鹤一副谦和的态度，表示已经抬举了你，尢豸还真不知道到怎么分说。
　　仙鹤又道：“龙君蒙玉帝召唤，切不可耽误了时辰。请龙君速速阅了诏书，随小仙回天庭复命吧。”
　　尢豸便将诏书展开，诏书就化作一套朱红色云纹的广袖长袍，套在了尢豸的身上。
　　“这……”尢豸入山十多年，竟不知道上天朝圣还派发衣物。他单是听闻释迦提婆回西天去了，随后鸿钧道祖座下的道童“昙天”被三界诸仙推举做了玉帝。不想玉帝才当了这几年，就将天庭整地这般古怪。
　　“龙君，”仙鹤见尢豸迟疑，“有甚不妥？”
　　尢豸抖抖衣袍问：“上天庭的都要穿吗？”
　　仙鹤道：“龙君身上的彩衣是仙服，是以仙者受招就不须穿。此服是因凡间日短，玉帝未免下界生灵寿数不长，枉死于路上。命了上万仙女织就彩衣，送去太上老君处熔炼后，汇集多方灵气而成，已自成一仙。”
　　‘那我也是用不着的，’尢豸心道，但他不欲啰嗦，只说：“你且稍等，我得须取几样东西来才能上天。”
　　仙鹤只是送诏，不能管他许多，便有无不可地应了。在门外等了一刻钟，才见尢豸疾步跨出门来。
　　“龙君随我来。”仙鹤展开翅膀，悠悠飞向天光尽头。尢豸坐在一柄大药勺上，紧随其后。
　　世人都认为天幕很高，但是越过云头也不过尢豸走个神的功夫。尢豸眨了下眼，前头的仙鹤就消失在了白茫茫的云海之中。他惊险万分地在云头下打了个转，才没跟着一头扎进去。
　　自从他不能亲水之后，除非往里晴空他是决计不会上天活动的。这天上的云与神仙所驾的云可不同，神仙脚下的云是仙气凝结而成，因为有九成像便也被称为云。而眼前的云却是龙王造出的水云，风婆子将云聚拢就能降下雨来。
　　尢豸从腰间取出一只准备好小药鼎，将之吹大了，自己坐了进去，盖上盖，这才咻地穿过云层。
　　云层之上却不是真正的天界，这里是人间的极限，凡间的生灵只能生存在这以下。所以除了能看到浩淼而神秘的宇宙，这里什么都没有，连声音都没有。
　　是以，尢豸坐回勺子上的时候，耳边是一片空茫。他甚至听不到身上的衣料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之声，好像一切都静止了一般。
　　又过了一段时间，或许只是须臾之间，前方显现出一个拱形门洞，额题“南天门”。此门处于紫薇星与北斗星遥遥对映的地方。红墙点缀，黄色琉璃瓦盖顶，气势不凡。
　　尢豸飞得近了突然听到一阵嗡嗡声不绝，然后风声，自己吞咽之声，乃至眨眼的声音都清晰地呈现在他的脑海，他知晓这便是进了天庭的地界了。
　　仙鹤到了门前对守门将说：“小仙奉玉帝之命引求歌山野龙到此，请仙君批示。”
　　守门将掏出一册玉简，核对了尢豸身份之后，便带着尢豸从边上偏门穿过。
　　进了南天门后顿觉眼前一亮，里面仙云缭绕，千条紫气喷涌，天上金光普照，万朵彩云翻动。左边金钟，右边天鼓。穿梭于寿星台上的仙女，身披绛红纱衣，个个貌若星辰。她们手持花篮，与广袤的花海中翩翩，直叫人目不暇接。
　　守门将点了个小将，让他护送尢豸去玉清宫。尢豸好奇相问，才知玉清宫是玉帝的住所。
　　越过眼前雄浑万状的凌霄宝殿，小将带着尢豸驾云而去。途经个个宫殿，数种景致自不必提。直到他们快要到玉清宫，才撤了云彩步行。
　　这玉清宫殿前的玉阶之上立着两排眉目狰狞，体态健硕的天将。站在首位的许是哪位元帅，长得是方脸阔嘴，上边一对铜铃目，中间一个大头鼻，脖子比寻常人的腰还粗，远看想座山，近看了只觉是座铁塔。
　　稍稍靠近宫殿正门处则又伫立着两排身姿曼妙的仙女。她们手持仪仗，俏生生地夹出一条粉色的小道来。小将走到此处就叫尢豸从这中间走，说完便极干脆地回去复命了。
　　尢豸左看看右看看，这群站在路边的仙女是干嘛，瞧热闹？
　　看他一幅拿不定主意的模样，仙娥们马上掩面偷笑。
　　于是尢豸索性遁着这条小道一通疾走。这一路走来香花如雨，钟鼓伴乐，当真堪为极乐。可惜没多远，到了西侧门，就见两个身穿更加繁复的广袖紫纱，带着紫色绒花的仙娥在门侧引路。尢豸目不斜视跟着她们走近玉清宫，坐上早已等候的鸾驾被送到了一处宫殿。
　　殿外侍候的道童问明了尢豸身份，转身进入殿中。不久，殿内高唱道：“求歌山脉野龙尢豸进见。”回音层层叠叠，久久不绝。
　　待一个又一个的“宣”字转入耳中时，尢豸彻底地松了一口气，心想玉帝藏地真够结实。假如有人要从南天门闯进来，不等他们过五关斩六将，玉帝早就跑地没影儿了。也就是从实用方面出发才能想得到这个，一般人无不会被眼前的景象迷住。
　　道童带着他走过一重门，又换了一个道童带他走。直到走过九重门，换过八个道童，这才算进入殿内。
　　尢豸朝殿内走了约二十步，遥见座上一双金色云靴，便立刻停驻，躬身见礼：“求歌山尢豸参见玉皇大帝。”
　　“起来说话。”玉帝的声音温和可亲，“你就是龙神朱参之子？”
　　“是。”尢豸站起身，略微抬头向上看，座上的中年男子，皮肤白中透红，眼眶细长，眉须过肩，庄严宝相。
　　“近年来你父亲可有消息啊？”玉帝问。
　　尢豸道：“父亲去时有言，归期不定。”
　　“哦，朕在天界二千余年，对你的父亲可是如雷贯耳，却不知道还有多久才能得见。”
　　二千余年？尢豸眨眨眼，表示对方也用金乌记日。假如找他上天就是为了东海的事，就是不站在他这边的意思了。明明都是神仙却要用人类的纪年，虽说年的说法出自人类。可神就是神，神仙过一日能抵凡人过一年不是吗？要不然岁寿几千万年的女娲又该多少大？掰指头能数的过来吗？
　　“你在下界可过得习惯？”玉帝见尢豸在愣神，便又问，“可是哪里不妥，若是有什么困难你大可说来。”
　　尢豸收起自己的小心思，恭敬地回答道：“禀陛下，求歌山是父亲原先的住所，与昆仑山一样是神域。尢豸在那过得十分自在。”
　　“如此甚好啊，”玉帝抚上自己的眉须，“朕听闻龙神与东海龙族曾许过亲？”
　　“是。”
　　玉帝说：“是这样，东海龙后前几日曾求到西王母那里，欲给东海长公主配婚。因为龙后不舍得女儿，长公主的婚事也是拖延了不少时日。如今那青年才俊都是有家室的，西王母着实头痛了一阵子。”
　　玉帝面前升起一面八人宽两人高的铜镜，铜镜里面是高耸入云霄的昆仑山，山顶之上一座横空出世的城堡巍然屹立。
　　尢豸看见铜镜内的景象，穿过重重大门，最终定格在了一座古朴的宫殿上。他一眼就认出了其中那长发披肩、面带伏虎纹、头戴玉器、身披豹皮、腰束豹尾、长得犹如艳妇般的西王母。
　　玉帝指着西王母座下垂首站着的少女，道：“这就是东海长公主，朕已经下诏诰封长公主为明珠龙女，赐节节河，正好与求歌山脉毗邻。”
　　尢豸顺势看去，铜镜特地给了明珠一个特写。那是位年轻美貌的少女，有双细长洁白的手，她站在一位妇人的身后，安静地垂着头，身上缠绕着淡淡氤氲的紫气。
　　玉帝又道：“龙王子息繁盛，但是嫡女却不多，朕记得他有个小女儿还未得名字，只被唤作龙女，都已经许了河龙王。反倒是明珠是东海龙王最珍爱的女儿，故在身边养了这么久。只可惜年纪到底是大了些，要不是已有仙籍，恐怕早就留不住了。朕今日见到你颇觉不错，就做个主，将东海长公主许配与你吧。”
　　尢豸一愣，他还以为玉帝会找他算账呢：“可是前几日……”
　　玉帝道马上说：“是有好几年了吧，现如今天庭也以金乌记日……咳！关键不在这里。东海龙王是老糊涂了，竟将他与海中鳗鱼妖生下的龙女许配与你。龙女不是仙胎，也没有仙籍。你是龙神之子，当娶东海长公主才是。”
　　“那龙女怎么办？我辜负了她等于是毁了她名节。”尢豸问道。
　　玉帝笑道：“你无需担心，近年黄河的禹门口（俗称龙门）越上来一条锦鲤，化作做雨龙。朕见他梳理黄河有功，就赐了他错开河，让他建府入住。西王母已将鳗鱼妖产下的龙女许配于他，龙后也欢喜地很。”
　　好像哪里不对……关龙后什么事？
　　“那……”尢豸欲言又止，“前日闯我府上的雷龙？”
　　玉帝眯着眼，徐徐才说：“那雷龙身处神域而不自知，重伤耽搁了一月，还未回到东海便已不治。”
　　尢豸一时不能反应过来，那雷龙居然就这么死了！
　　当日雷龙撞他洞府，大约就是怕丢了凤鸟，回去不好交代。本就是断尾求生的手段，没想到竟然轻易地就把命给送掉了。
　　玉帝又说道：“至于凤鸟虽不分好歹，但到底也吃了苦头，幸而你心善，收留了他，令他不至于如雷龙般枉死。来日禽王派人来，你只管将凤鸟交过去便是。不过尢豸……”
　　“玉帝。”尢豸心道，来了！看来并不是不追究。
　　这事并不好梳理，尢豸违背婚约本是无心之失，原也不是大事，继续把婚事结了不就了了。偏偏雷龙带了那几个小妖精找上门，又因此送了命，这就有了尢豸恃强凌弱的切实表现。而且小妖精们虽然都没有仙籍，好歹也代表了各方灵兽。这样一闹事情就大了。
　　玉帝不管偏帮哪一个都容易让人觉得不公，于是各自惩奖。
　　“雷龙一事毕竟因你而起，现在他被送入轮回，由地府来判他此生善恶因果，但你却也不能置身事外。”
　　“是。”
　　玉帝收了铜镜，道：“明珠龙女现在是节节河龙王，嫁娶事宜必然繁琐，趁着这些时日，你便去人间投胎历劫吧。带你渡劫之日就是娶龙女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