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六章 风云(六) ...
-
镂空的木窗,天光一缕缕透过。
聂风抱着臂膀,一只手虚靠下巴,食指不时地点着颚骨。
鲜花在台边被阳光照得灿烂,然而照在聂风身上,却只显得一片清冷。
他眉间平展,略无索意;鼻梁挺直,显得双目深邃,却意外清澈疏朗;他唇角平直,明明应该显得严肃呆板,他却是另一番的平和淡然。
他的衣裳平整,连褶皱都一个巴掌就能数得过来,按理说应是布料偏硬,然而实际上聂风的衣服从来只是舒适,细腻的剪裁柔软的触感,微微亚光的材料晕出一层淡淡的光,衬得其愈发烨然若神人。
“断浪或许要离开了。”他淡淡道 。
步惊云喝了一口茶,闭上眼品味了一下氤氲的茶香。
聂风叹了一口气:“真傻。”末了,又不知是兴味还是无趣地发出嗤然一声。
步惊云放下杯盏,食指在青瓷白釉边缘缓缓摩挲一圈,仿佛极爱那一抹圆润的弧度。他的声音没有多少情感:“无碍。”
只要不干扰计划,哪怕冬雷阵阵夏雨雪。
聂风伸出一手捻着花瓣,修长手指阳光下如玉一般透润,映着较弱粉嫩的花瓣,实是赏心悦目。
“十年,”他咏叹一般,“朝朝暮暮晴晴雨雨,早该养熟了才是。”
步惊云手下一顿,抬眼望向一半在阳光下,一半在阴影中的聂风。
他知道,聂风说的并不是断浪。
即便他并不曾了解这个人,也知道,断浪于他本就无谓。
他说的是他,步惊云。
步惊云逆着光,只能看见在阳光中打旋的尘砾,眯着眼睛,聂风的神色看不分明:“雄霸本该死了。你,想食言?”
聂风手中动作顿了一顿,手一抛,几瓣花瓣便飘然而下,他道:“关于孔慈,风云迟早一争,那一天,雄霸死。”然后转身离去。
步惊云怔怔地看着聂风离去,自知说错了话,却没有多言语,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良久,捧起桌上剩下的一瓣花瓣。
自他参加计划起,就已经无路可退了。继续参加,尚有一线生机,半途退出,则必死无疑。刚刚的那句问话,真的是傻了,也无怪乎他生气走掉。
步惊云微微一哂。
此生惟愿家仇得报,关心则乱,无可厚非。
只是,孔慈……
聂风从窗口看见发愣的步惊云,却是觉得,这世间,没有多少有意思的事情了。
步惊云只想着报仇,却并没有想过,天下会雄霸一手遮天怎会没有察觉蛛丝马迹?天下会雄霸权势滔天,帮主至上的会众又怎么会是那么好掌握的?雄霸明知风云“化龙”又怎会只留下孔慈一个陷阱?雄霸武功超群警惕性高仅凭智谋或者药物又怎么能够得逞?
他的失败之处颇多,在于让仇恨的心支配了自己却失去了自己,在于明知道孔慈是个陷阱却还是陷了进去而不自知……
为家仇埋伏十数年,期间无心无欲无快乐,没有自我没有人生,戴着面具脱离人间隔离人间最后也被排除人间的人,真是可悲那。
当然,他最失败的,便是找了一个不知深浅的队友,合作之后,也不去探究底细。
要知道,他的合作者可是一个虚假得过分的人啊。
“风神腿”
桃林间一时狂风大作,本来纷纷扬扬的落花瀑布一般落下,被风卷起。
满天都是飞红。
风中的柔软变成像一把把利刃,妖娆诡测。
一个矫健的身影在空中旋转,笔直的长腿凌厉提出,刹那贴附在皮肤上的劲装勾勒出完美诱人的线条,转瞬又被粉色浪潮遮掩。
“轰”的一声,一颗两人合抱粗细的大树倒塌。
“轰轰轰”声音此起彼伏,树木倒塌连续不断。
风势渐息,林中之人早已坐在一旁。
余下一地残红。
只是,只要细看,便可看见那一片片花瓣如利刃一般插入地下或树枝,偶尔闪过丝丝寒光。
聂风平息着气息,却还是没有忍住,一丝血红从嘴角流将下来。
一只手从一边伸出,不失温柔地擦去了那丝殷红。
聂风一惊,抬眼,雄霸那张带笑的俊颜便出现在眼前:“义父。”
他想起来行一个礼,雄霸却摆手言罢。
他默了一下,自行调息。
突然聂风吐息之间,骤然一个不顺,吐出一大口鲜血来,猛然抬头看向正在焦急的雄霸,眼中是震惊是愤怒是伤心,然后一顿,眼中了然,又敛下眉来默默地咳着。
“风儿。”雄霸见聂风咳血,快步上前,搂着纤瘦的身子,一手扣着他的两肩不让他瘫下,另一手在他背上轻抚,疏气的同时输送内力让其内里平和。
“这是惩罚。”雄霸的声音很温柔,手下也很温柔。
聂风敛着眉眼,淡淡说道:“不过到时间罢了。”没有算计,我也会受内伤,所以不必掩饰,功法本就有误,只是我修炼到了这个地步,仅此而已。
雄霸皱了皱凌厉的眉,他捏着聂风的下巴,让他看着自己,可是对方却闭上了眼睛,只有鲜血从最终流到自己的手上,猩红,温热,蜿蜒。
“想我死?”
聂风道:“是他想。”
“你就不想么。”雄霸凑近聂风,甚至连鼻尖都碰触到了他的耳廓,“毕竟,你的父母,都死在我的手上。”
聂风无动于衷。
雄霸低笑:“当初第一次见到你这孩子,就觉得,这个粉雕玉琢的小人儿,真是冷,就连每次软软的撒娇,都透着股冷劲儿。”他抚摸着聂风的眉角,“但是为什么,要为一条养不熟的狼,来杀我呢?呵,还是一个喜欢上陷阱还不知道的可怜虫。”
聂风掀起眼帘,他已经平缓了吐血。他嘴唇血红,面色白的透明,带着股虚弱,然而他的眼睛却像星空一般,那是随着岁月悠悠旋转的乾坤,是吸引人类千万年探索的未知,是无数生物沉沦的深潭,莫名的,雄霸就被蛊惑了。
他吻在他的眉上,眼皮上,睫毛上,接着就要膜拜他的黑瞳。
“因为,我恶心。”
聂风从怀中扯出一张白绢,擦在雄霸吻过的地方。一下一下,他的手很稳,位置也很精准,擦出一团红淤,衬着惨白的肤色,分外靡丽。
聂风的下巴都要被捏碎了。
然而他的表情却如漫步于闲庭落花一般淡然。
他的黑瞳盯着雄霸,平静地,没有感情的,但却偏偏让人冥冥地觉得此时的他,眸子里装着的,全是一个人。明明是应是柔情的深邃,然而其中的冷漠,其中的无动于衷,其中的旁观高挂,以及那不再掩饰的……厌恶,都让雄霸发自内心的痛恨。
他将聂风推倒在地,凶狠地吻上他的嘴唇,鲜血混在两个人的脸上。
聂风猝不及防,摔倒在地。他皱着眉,狠狠踢打着身上的男人。
但是那个男人却恰恰被身下少年的反抗激怒了。他扯碎了少年的上衣,露出白皙滑嫩的肌肤。
他决绝的表情顿了顿,然后俯下身,吻着少年甜美的唇,然后是精致的下巴,秀颀的脖颈……
那副小心翼翼的姿态,那副温柔专心的神情,那些膜拜爱恋的动作。
带着多年夙愿终于一偿的喟叹,亲近心上人可以不用顾忌一切的疯狂与甘愿,以及,心上人厌恶的绝望悲哀。
身下少年的挣扎突然停止,巨大的喜悦直击心头,几乎将他砸了个满目金星不知今夕何夕。他抚摸着少年颤抖的身体,唇下无比地虔诚。
然而——
雄霸一拳砸在地上,碎石崩飞——他却,仍然护着少年安然。
——正在不断干呕的少年。
他纤弱的身躯弓出一个脆弱弧度。
风吹过,花扬起。粘在少年的发上,粘在少年晶莹的身体上。
少年背后蝴蝶骨翩跹,他却没了什么旖旎的感觉。
他从后搂住少年的腰,埋在少年的后颈,他的胸膛能够感受到少年每次呕吐时绷起的每一块肌肉,他的双手能感受到少年每次呕吐时紧收的腹胃,他的面孔能够感受到少年在他接近时竖起的每一个毛孔。
他的心脏在剧痛,在遇到怀中少年之前从未有过的感觉。
但是他却并没有理睬少年的撕心裂肺。
他说:“昨天,林中鸣萧的你,很美。”
少年没有反应。
他只是感觉到腰上的手渐渐抽回,身边只剩下萧萧瑟瑟不断飘动的花瓣。
雾气蒸腾。
聂风坐在飘着栀子花瓣的木桶之中。他靠在桶沿,乌黑长发缠缠络络,漂浮在水面,氤氲成一团。
他闭着眼睛,面无表情。
隔着一座海棠压枝鲛纱折叠屏障,步惊云喝着清茶。
“听说,你今天练功出错,吐血了?”
聂风嘴角轻轻一勾,又回复了面无表情。
“功法有错……”他将六个茶盏垒成下三中二上一,从上往下注水,发出汩汩的水声。“我不信你不知道。”
聂风在热水中惬意道:“那么我还能怎么办?”
“看来只能靠智取了。”他放下茶壶,起身,“我也会想办法的。”
聂风听着房门开闭的声音,意味深长:“所以,我练了音杀啊……”
他阖衣起身,站在镜前,高高昂起下巴。
高傲得像一个帝王,又像一个,拥有糖果屋的孩子。
他低声轻哼一首不知名的歌谣,铜镜便碎在了一旁青润的玉箫之上。
每一块碎片,都映着一个有猩红吻痕的下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