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玉遗孤月》时隙颂弦

4、夕阳谁唤下楼梯（小修）

　　被那个乌鸦嘴说中了，那日分开后，果然连着下了两日的雨。

　　三日后的清晨，太阳还未升起，骕骦已经着急的在床边叫着衾秋。

　　“小主子，小主子，快起来啊！”
　　“……骕骦，什么时辰了？”
　　“什么时辰？王上已经在前厅了！”

　　衾秋一惊，一股碌爬起来，“你说什么，谁？”
　　“王上一早就来了，已和将军说了半天话了，说是太早让你再睡一会，这会才让我来叫你起床。”

　　“他来干什么？”衾秋睡意全无彻底清醒了。
　　“小祖宗哦，我怎么知道。”骕骦一边接过身后丫鬟递过来的内衫，一边就给衾秋更衣。

　　衾秋这才看到自己屋子里都是府里的下人，手捧着大大小小的盒子，进进出出。

　　“哎哎这是干嘛呢？”衾秋一边穿着内衫一边皱眉。
　　“让你瞧瞧你要穿哪一件？”骕骦将她拽起来穿鞋。

　　衾秋转过屏风，看着面前的一切。

　　至于么，连冬天的锦袍都拿出来了。
　　“都给我站住，你，你，还有你，把这些东西全拿回去，浅画，把我家常穿的拿一件来就是了。
　　”衾秋皱着眉大声说。
　　骕骦轻咳了一声，挥退了下人们，只留几个收拾一屋子的东西。

　　衾秋穿了件浅黄色的春衫，骕骦为她梳好头发，略施粉黛让她臭的可以的脸色看起来有了那么几分可爱。

　　“那疾风兽的手环呢？”衾秋侧头问浅画。
　　“小主子，今日还是不带那个的好。”骕骦接过话来。
　　“哪一日？”衾秋越发的怒上心来。

　　浅画乖乖的递过那只雕着一只盘环的疾风兽的手环。小主子自小就喜欢疾风兽，这是一种如风一般快的神兽，是他们麒麟国一种当做信使的象征物。

　　那女子出来的时候，上郁正与景紫山聊着无关紧要的家常，看到她的时候，那些落满灰尘的回忆又一次鲜活起来，他眼中的颜色渐渐深了。

　　衾秋规矩的行了礼，不敢抬眼，却闻得头顶一个熟悉的男声响起，“我已请得景将军允准，带你去踏青观日出。”

　　抬起头来却看到一个熟悉的笑脸，不由得大吃一惊。
　　上郁看到她的惊色，满意的勾起唇角。

　　看到他的神色，衾秋垂了眼，她不是吃惊他的身份，而是吃惊他以这样的方式来接她，终于是忍不得了吗？她心中一阵刺痛。

　　来到门口看到一辆马车，她回过头直视他，“不是说好骑马的么？君无戏言。”

　　“我的好是说带你去，不是说骑马。”
　　“你无赖。”
　　“你若还想出门就闭嘴。”
　　“反正已经出了门你现在说太晚了，”衾秋转头唤道，“骕骦，牵我的马来。”

　　骕骦低头行礼，立刻就牵了一匹黑色的骏马来，将缰绳递给衾秋。
　　衾秋抓过缰绳，接过马鞭翻身上马，“在马背上昂着头问上郁，臣女与王上一赌看谁先到如何？”说着就打马而去。

　　上郁眼底一暗随即接过侍卫递过的缰绳骑上自己的马紧随而去。
　　骕骦叹了口气，也骑了马追去，上郁的几个侍卫紧随其后。

　　太阳还没有升起的街道，有着露水微微的亮光，衾秋听着耳畔的风声，心底一片凉意，她不期望的结果也许只会是最终的那一个。

　　衾秋来到海边那个悬崖上的时候，太阳正要升起，远处海平线上一个凝聚着红色的边缘正在渐渐露出真容，身后的马蹄声渐近，衾秋没有回头，只是一瞬间，那个骑着棕色骏马的身影就出现在身边。

　　“景家小姐的骑术，确实名不虚传。”上郁一直跟在她身后不远处，并未可以追上，知她赌气骑马便让她赢了以泄怨气。
　　“太阳出来了！”衾秋指着远方那个已经露出一些圆弧的赤红色圆物。
　　上郁没有说话，只是面带微笑的看着那抹红色。

　　“我希望每天都能如我所想开始新的一天！”衾秋对着太阳大声的喊。
　　上郁笑得深了，心里有些复杂。

　　最终，那颗火红的圆球跃出海面变成一个金橘色的蛋黄……

　　“王上，麒麟皇族的眼睛不是应该一如这轮太阳一样是金色的吗？您的是黑色的……”衾秋调转马头。
　　“你说的没错，我收起这对眼睛很久了。”上郁随着她调转马头，往前走去。
　　“王上是说……”衾秋愣住了，麒麟能短视不久后的一小段未来，收起金眸就是封闭了这种能力，作为一国之主，为何要如此呢？
　　“去神庙，怎么，你不走吗？”上郁没有回头，淡淡的说。

　　衾秋夹了一下双腿，马儿快走了几步赶上了上郁，身后的侍卫和骕骦见状也保持着一个合适的距离远远地跟着。

　　深灰色的岩石使这座神庙看起来比想象中还要深沉庄重，主事的祭祀疾步来到殿外对上郁和衾秋行礼。
　　上郁简单地交代了几句，侍卫们都留在了神庙外，主事祭祀带着他们走进内殿。

　　衾秋一直很疑惑，为何这座为龙族而建的神庙没有一点龙的象征，就连一般标示供奉神祇的神庙门楣雕刻的也不是龙，只是一朵七重瓣的墨玉兰。

　　衾秋记得这种花是墨玉兰沾染神祇的象征，叫做孤月墨玉兰。

　　来到内殿对着一座龙形雕刻行祭祀礼之后，上郁让祭司们退下了，衾秋在内殿墙边抚着上面精美的浮雕摇头赞赏。

　　“这个刻的是什么故事？”衾秋轻轻地问走过来的上郁。
　　“这是龙族死后灵魂回归天界的一段旅程。”上郁的语调有些迟缓。
　　“这里确是为龙族而建的祭祀神庙不假，可是为何外面看不到一点龙族的痕迹？”衾秋发现了他的异样。
　　“跟我来。”上郁没有回答她，转身向着内殿后面走去。

　　穿过一段长长的回廊，来到一个点着夜明珠的阶梯边，阶梯两侧每隔一段距离都有一个祭祀垂手向他们行礼。

　　阶梯是向下的，站在最顶端看不到头。

　　衾秋不由得顿了一下。

　　上郁已经走下了台阶，似乎是感觉到她没有跟上，回头看了她一眼，微微地笑了，伸出手，“过来。”
　　衾秋走上前去，将自己的手放到他手中。

　　与想象中的不同，紧紧握住自己的那只手纤长有力，她觉得带领麒麟军一路杀进鸣凰城的那个王者应该有着被兵器磨出的老茧，谁知这双手竟是这样的温暖柔软，坚定地握住自己专递着信任与肯定。

　　衾秋任他牵着自己走下长长的台阶，走进一片夜明珠笼罩下的夜辉。

　　阶梯的底端是一扇由麒麟神兽守护的暗金色大门，衾秋呆住了，这，怎么会是由至高无上的麒麟兽守护的呢，那是麒麟国的皇族才可以享受的丧制。

　　那只牵着自己的大手紧了紧，随着门的打开，衾秋不由得向他靠近了一些。
　　一股淡淡的海息香味道传来，那是逝者通往天界的指引，能使活着的闻者气息安定，心神归一。
　　门内是一个几乎空无一物的石室，一片空旷的场地只有夜明珠投射的亮光，提醒来者这里的存在。

　　右手边的尽头墙上刻着群龙昂首飞天的图景，墙下一片宽阔的空地，因为用了火红色的焰赭炎石制成的石板而与整个石室区分开来。
　　海息香就从那石板边的一排镂花的石板下溢出。

　　衾秋转头看着上郁，他的眼中黑暗渐渐褪去，金色的眼眸自瞳孔中间缓缓散开。她惊诧的发现他的面色极尽凝重。

　　衾秋将另一只手覆在他握着自己的那只手上。

　　“王上……”她轻轻的唤他。
　　“龙族死后应该葬入海底，那里有他们专属的一片墓地，在那里他们的灵魂将飞升上界，”上郁没有看她。
　　“但是，这不包括身首异处、或者被剥下龙皮的龙……因为身体不再完整就失去了葬入墓地的资格和回归上界的机缘……”他停了一下。

　　“所以，我建这个神庙，是让他们不止于无处安身，这里有我最尊敬的长辈，和我的至交好友……”他希望通过长年的供奉，让他们因为受到最深重的罪孽伤害而不得不滞留凡间的灵魂能够有机会回归他们该去的地方，海息香终年不断，也是期待他们流离失所的魂魄能够找到最终的指引。

　　那个关于寒镜王朝最后一任暴君砍下龙王啸兰的头，剥下龙皮垫在王座上，以及那些对龙族所做的残暴举动的故事，几乎每个人都知道，小时候这些血腥的故事，都是骕骦他们悄悄告诉她的。
　　衾秋也一下子明白了，她问父亲城门上的那个石槽，放置的就是啸兰的龙头。

　　“如今他们都安息在那个焰赭炎石板的下面……”那些没有头，或者没有皮的残缺尸首，是他永远不会忘记的罪孽。

　　龙族与他们麒麟皇族不同，麒麟皇族虽具部分麒麟神力，却无麒麟之身，也只是皇族有此异能，而龙族阖族皆是龙身，日常以人形示人，死后才现龙形。

　　而龙族死后所化的龙身是不可被随意窥视的圣物，一个龙族死后即刻被掌管丧制的祭祀收敛入棺后半个时辰即化为龙形，龙身上的七彩逆鳞就是他们飞升上界的凭证，而由寒镜王朝的暴君世人才得知，被斩首或剥皮的龙族，即刻就会化作龙形，却永远也不会拥有七彩逆鳞……

　　“龙族为何不接回他们？”衾秋轻轻的问，深怕自己说话大声了惊扰安息者。

　　隔了很久，似乎是平复了情绪，才听得上郁用一直以来那种淡淡的语调说道：“龙族虽不想他们流落在外，却也别无他法，这样的遗骸是没有资格再回到海里的，所以，龙族会派族人定期来这里祭拜。”

　　衾秋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知道那一段黑暗的历史，但是没有想到竟会是这样血腥的，她第一次明白了自己的父亲每一次面对那段回忆的沉默。

　　从神庙出来的时候，阳光正好，明媚的将海面染上一层金黄，她转过头去的时候上郁的眼睛已经恢复了黑色，那个神庙设置了锁闭术，所有被法术掩盖与修饰的一切都会在里面显出原形。

　　“你为何要去那座空府里爬树，当年不是送了你四棵吗？”上郁微笑着问。
　　“我喜欢花玳子花，只是因为它长在那座空置的府邸。”衾秋垂下眼帘。

　　你比我更清楚，到底那座空置的府邸是什么地方，每到春季，你也一样日日流连在那里，莫不是你也钟爱花玳子花树？还是那个与花玳子花树密不可分的人。衾秋面上淡淡的笑着，抬起眼睛对他说，“我们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