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玉遗孤月》时隙颂弦

3、东风依旧红颜醉

　　上郁目送着那个纤瘦的背影消失在回廊转角，伸开手掌，掌中是自她头顶取下的一片花瓣，就这样，他又被带入了一段回忆……
　　下一阵风起，将他手心的花瓣吹得老远，一如那越行越远的曾经……

　　太后正在案几前写字，文苑示意衾秋自己过去，衾秋点点头行了个平礼，转身走向那个身着暗红宫服的华丽女子。

　　走到一个合适的位置，衾秋停下了，文苑有些诧异，默不作声的看着这个年幼的少女。
　　又过了小半响，太后写完这一篇，搁笔转身看到了不远处的小人儿，不禁一笑，“哟，这是什么时候进来的啊，怎么不吭一声呢？”

　　衾秋规规矩矩的行了伏礼，“景紫山之女景衾秋拜见太后，娘娘万福”。
　　“好好好，快起来，让本宫瞧瞧。”太后一边落了座一边抬手示意她起来。
　　“刚刚瞧见太后在写字，习字讲究的也是一个气字，这一笔气打断了字也就断了，故而不敢出声打扰。”
　　“果然是韵莲的女儿。”太后招手让她来到自己身边，上下细细打量这个年纪尚小却已出水芙蓉一般的女孩，眉宇间透出平和聪颖，不消几年，因稚气而遮掩的倾国之色就将完全展露。太后赞许的点头。

　　“你母亲韵莲原是我的司礼女官，她嫁与你父亲虽是一段良缘，谁知道我竟如嫁女儿一般不舍，景紫山是王上的股肱之臣，却也是夺我心头肉之人啊。”太后拉着衾秋的手半开玩笑。

　　衾秋低头笑了，这段关系好像隐约听乳娘说过，“待得臣女嫁人之际，太后这仇就算报了。”话一出口才觉失言，衾秋连忙行礼。
　　“哈哈哈，到底是将门之女，说得对，娶你那人可是帮本宫报了大仇的，到时定要重赏。”太后笑得合不拢嘴，衾秋却低了头红了脸半晌不愿抬起。

　　衾秋随着太后来到宣政殿的时候宴席已经准备就绪，众人一看太后身边的小人儿心下都明白了。
　　衾秋坐在距离王座最近的太后一侧的阶下，这里离朝臣和家眷都有相当的距离，无疑成了一个特别设置的所在。

　　宴席开始后，歌舞觥筹间，不时有人向景紫山或明或暗的道贺，景紫山面上都是一派平静之色，无悲无喜。
　　衾秋隔着舞姬绚丽的旋转在父亲脸上搜寻着答案，越想心越凉，原来，父亲竟是知道并且默许的。

　　那高高的王座上做着麒麟国的国主，年纪不过29岁的麒麟王上郁，和他那见识非凡胸襟广阔的母亲。
　　而自己，竟然在这样一个毫无意识的宴席上就这样被确定了今后要走的路。
　　衾秋不服。

　　当日回家的马车里，衾秋默默不语，等着父亲给自己一个交代，景紫山如来时一样闭目而坐，并不多发一语。
　　“爹爹……”衾秋终于憋不住了。
　　“一切照旧，过你的日子就是了。”景紫山淡淡的回答女儿。
　　衾秋明白了，一切已成定局。

　　第二日，将军府门庭若市，王上钦赐的四棵花玳子花树就这样从喧闹的正街官道一路被人围观着簇拥着，送进了将军府，栽在了小主子居住的院子里。

　　麒麟国的未来之后就这样选定了。
　　朝思暮想的花玳子花树如今就栽种在自己家院子里，衾秋却仍然喜欢隔壁那座空空荡荡的相府西角里的那棵。

　　四年后
　　高大的花玳子花树上一个浅绿色的身影若隐若现，再爬一点点就可以看见前面那条街了，衾秋这样鼓励自己，光着脚接着往高处爬去。

　　谁说她爬不到这里的，她看见了，而且看得很清楚，前面那条街她最爱去吃酥蓉肉包的民祥园屋顶有一只正在准备扑鸟的猫儿，猫儿压低身子缩着爪子一点一点向前移动，“还有一点，还有一点……哎，飞了飞了吧，都说还有一点！”她在树上替那猫儿不值，猫儿抖抖耳朵就地趴下打了个滚。

　　旁边临窗的阁楼上一个女子狠狠给了对面的男人一巴掌，“哎呦喂，好疼。”衾秋反射性的捂住自己的脸，继而大笑起来。
　　另一棵树荫掩盖下一个已经在那里坐了许久的人，也不禁弯起了唇角。

　　“小主子！”骕骦愤怒的声音在树下想起。

　　笑早了，衾秋摸摸耳朵，掐着嗓子学自己的另一个贴身丫头浅画，“骕骦姐姐，小主子让我来这给她摘花，小主子不在这。”

　　“将军就要回来了，你要是眼睛尖一点就能看见抬轿子的小四啦，你爹要是眼睛也尖一点就看见躲在树上的你啦！”骕骦没好气的喊。

　　“骕骦姐姐……”
　　“浅画现在在普大娘那罚描花样子呢。”骕骦拍了拍肩头掉落的花瓣。
　　“哦……”衾秋只好乖乖的爬下去。

　　她早上出门的时候把浅画藏在了后院荷塘的小船里，这丫头怎么就能被发现了呢，这个地点很隐秘了，怎么就能被发现呢？

　　“浅画怎么回事？”衾秋从树上下到围墙上，蹲着问骕骦。
　　“你先下来。”
　　“你先说。”

　　“小主子，一会普大娘就该找过来了。”
　　“骕骦啊，一会我爹的轿子经过路口，是先看见你还是看见我呢？”
　　“……浅画睡着了打呼声音太大。”
　　“………竟然还有这种事。”衾秋一边骂自己一边跳下围墙。

　　骕骦伸手接下这个不受约束的小主子。这是太后定下的未来王后，这个样子让人知道了可怎么好，可将来小主子进了宫那些规矩她又怎么受得了，唉，她暗暗的叹了口气。

　　上郁看着走进对面小门里的主仆二人，默默地垂了眼角，浮起一个短暂的笑。
　　他想起那个在清晨的冷风中接过那支鹤昌花的少女，也与她现在一般的年纪。

　　再过几天就是踏春日，衾秋不想再去那些充满各家闺阁小姐的榕函园，可是要找个什么理由呢，这几天她要好好琢磨一下。

　　四年前的一切仿佛都只是一个幻觉，这四年来她过得平静如常，她渐渐的就要当那不过是一场不会行至今日的曾经。
　　唯一让她忘不了的，是那双深邃的黑眸。

　　第二天她又开心的爬到树上的时候，却看到有个人已经在那了，衾秋略带疑惑的爬过去。

　　“哎哎，你这个位置是个好位置，不过我昨天才标记了这里。”
　　那个黑衣男子转过头来，衾秋愣住了，四年前那个家伙就这样又一次完全没有准备的出现在她眼前。

　　就如他每次出场那样。

　　“标记？哪里？”他淡淡的问。
　　衾秋爬到他另一侧的树杈上，探过身子指着树上的一个秋字说，“那，这是我的名字。”
　　男子默默地将那个秋字遮了，“没看见。”

　　嘿，无赖是吧，“其实本来让给你也无所谓的，但是你这样我就不愿意了。”

　　“你要怎么样？”
　　“其实也不能怎么样。”衾秋想了想没想出什么来，“何况这是树上，要是不小心掉下去不是好玩的。”
　　“这样呢？”男子忽然出现在衾秋身侧，衾秋着实吃了一惊，伸手就要推开他，男子就势将她拽入怀中，细细的用目光描画她的眉眼。

　　“你！”衾秋脑子嗡了一下。
　　“你能爬这么高，腿脚功夫想必不赖。”他早听说景紫山的女儿骑术了得。
　　“哎你再不放开我就真不客气了。”衾秋红了脸，这个怀抱和爹爹的完全不一样，说实话她喜欢这种感觉。

　　“别啊，我带你去个更好的地方，抱紧。”
　　“谁要抱你，啊……”不等她说完，男子抱着她起身一跃，已经在对面那棵树上。
　　衾秋下意识的抱紧了他。

　　随着男子的几个跳跃他们已经在对面那棵树的顶端，男子单脚站立在树尖。

　　风吹动她的长发，花的清甜加进了一些春天的青草香，隐约可以看见远处的山崖，那就是临海的绝壁，衾秋觉得身体里有一种快乐在流淌，这真是个美好的地方。

　　“你刚刚说我想怎样，我想去那个临海的悬崖，那里有一座神庙，我要骑马去。”衾秋转过头来看着这个男子。

　　上郁笑了，“好。”

　　“三天后我们在这见。”
　　“你家里能让你出来？”他想知道她想打什么主意。
　　“我想办法。”衾秋皱皱眉。
　　“我有办法让你出来。”上郁笑得深了。
　　“你？”
　　“对，我们三日后见。”上郁轻轻的将她抱着飞到树下，“不过你得答应我，明后日如若有雨，你不可再爬这棵树，否则我不仅三日后不会带你去，你连门都出不来。”

　　“我凭什么信你？”衾秋斜睨着他。
　　“你家里人看见你和陌生男人一处会如何，我只消带着你飞进你家的院子……”

　　衾秋一把捂住他的嘴，狠狠瞪他一眼，压低声音“三日就三日，不爬就不爬。”

　　她迅速跑进自己家的院子，关门的时候赏了他好大一个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