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滥觞》NarcissisComplex

2、章一 时值仲春三

　　《搜神记.卷十二》干宝
　　“南海之外，有鲛人，水居如鱼，不废织绩，其泪泣，则能出珠。”

　　《寻古店》
　　“南海有鲛人，可活千年；泣泪成珠，价值连城；膏脂燃灯，千年不灭；所织鲛俏，轻若鸿羽；其鳞，可治百病，延年益寿；其死后，化为云雨，升腾于灭，落降于海。”

　　章一
　　时值仲春三月，正是柳絮飞时。
　　洛城由湘水穿城而过，出城则入海。洛城多以渔樵为生，商贾云集，堪得望之一世红尘。北接荒城，南望南海。一过唱晚礁，便堪扶阳岛。
　　三年前上京禁令一出，与扶阳岛的通航便是断了。
　　而今海绵却又飘摇小舟一叶。
　　韩诚立于船头，自诩为船商二十年也未见此等天气，扶阳岛墨云罩顶。白雪纷飞，洛城日光熹微，清风微漾。波浪摇船，韩诚咋得一个趔趄，疾步入船舱道：“东家，这天气倒奇怪得快呐。”
　　“我且看看。”韩诚即将那人扶起，不出船舱。
　　来人也不过而立之年，眉目一派，清俊模样，而鬓发却已染霜华。仲春三月，却着一身墨色鹤髦，面不辞愁色，不时疾咳。要件却悬数片青玉，倒是富家模样。
　　“咳……咳！韩掌柜，这扶阳岛，我必得上啊！”又是一阵疾咳，弯下腰来。
　　韩诚急过去搀着，“这风太寒，您且先入舱吧。”
　　一个浊浪带过，二人俱是脚下一颤。
　　船夫在船尾叫道“二位大爷，这扶阳岛怕是上不成了。”
　　那东家疾声：“为何？”
　　船夫遥遥一指，只见那黑色越拢越厚，竟是要落雷的前征。
　　“如若不是咱的娘子病了，谁肯违这禁令！这鬼天气，寻艘大船使得，咱的小船可使不得啊！事情可以缓，咱可不愿有去不回。”
　　那人急了，长眉皱起，眼眶微咽出红色，转头向韩诚。
　　“韩掌柜，咳！咳！寻不着卓家，我……咳咳！”
　　韩诚连点头应了，问道：“禁令？这卓家怎会有禁令？”又塞了数锭碎银进船夫手里，小声道：“您行行好！我家东家日子也不久了，这卓家是他唯一的念想了。”
　　船夫也是为难了，“不是咱不载您，老先生，这卓家三年前就不在了，您难道没听闻死都死绝了，上岛也没用啊！咱回吧！”说罢调转船头。
　　舱中人咳得只余抽泣声了，韩掌柜急得一跺脚，“唉呀！”
　　那船夫先是闷声划了一阵，似是听那咳声又余心难忍，又只得多句嘴道：”二位客官这是要寻人吧……唉……咱是没什么法子了。只是前些天咱载了位仙人呐，扬扬手就将那炸雷止了，可神了。“
　　舱内人攥紧袖子，又渐放开，颤声问道：“大哥可知是在何处泊的？”
　　“望江楼，洛城望江楼。”
　　洛城有三景，景景留情。
　　第一景落雁，春风夜放花千树，一抹艳红染山城。
　　第二景琴台，顾姬揉夷拨弦，嗓若黄莺，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第三景望江，湘水有畔，其畔有楼，名唤“望江”。可堪斜阳暮景，可于夜下对酌。文人骚客，偕会于此。
　　三景之最，是为神韵之所处——望江楼。
　　是夜，江风挟腥冽冽。
　　一盏琉璃灯，两只青玉杯，酒色琥珀，人手莹白。细看来有一人红衣翻涌立于楼阁之上。举酒临江，一幅玩笑之色。飞眉入鬓，眼含春水，因酒颊染薄红。指节纤长有力，微扣玉杯。
　　江风摇曳，震得他所佩银饰叮当作响，以银叶将青丝束于胸前。举酒一饮而尽，向那阴暗处长眉一挑。
　　“仙人，这风，似是太大了吧！”
　　只道是有一人慢从暗中步出，着一袭黑衣，仅是袖口有银丝云纹。发黛若鸦羽，目黑如鱼漆。来人肤色若天山之霜雪，若非如此，即怕是更会与黑夜溶于一体。不似红衣玩媚，生得一派出尘之相，却是目含霜雪。
　　他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来，在青玉杯沿上轻扣三下。
　　其声踭踭，阳风骤上。
　　旋即收回手来，又要隐向暗中去。那红衣人又好气又好笑。
　　“陈潜，你可真是个不解风情之人。”
　　那人脚步顿住，奔走从容，“裴千书。”直呼其名。
　　“嗯？”
　　墨玦一挥，抛洒一袖江水，淋得裴千书浑身潮湿。
　　“闭嘴。”
　　凉水一浇，聊是千日醉怕也醒了个大半。裴千书一幅狼狈模样，气急败坏，哪有半分美人样子。
　　“说错了，说错了！你可解风情得呐，才捡了个小美人儿，你就有了新人忘了旧爱。可怜我呀，跟了你数十载，也讨不来名分，唉……”
　　“唔……”屋内传来小声呜咽。
　　陈潜大步疾进，眼里更添一分冰寒，“裴千书，他醒了。”
　　“唉！又不是我的错，等等！”
　　墨色衣袍中，青光若隐若现。

　　南纯成醒来便见男人着一身墨衣立于床头。对视良久，才憋出一声谢谢。前些时日死活赖上这位公子，只因那人赏了他锭银子。老瞎子也说，打赏你多，说明那人心地好。遇上了，就赖着他，鼻涕眼泪糊他一身，耍皮下三滥的手段也使出来，说不定你还能涛哥饭碗作活呢！当然他不知道，老瞎子说的是小姐，而这位却是个公子。那日也是饿极了，刚摸到人家裙角就昏了，真笨……
　　“名字”。男人问。
　　除了母亲之外再没见过更美的人了。“南纯成”
　　“呵，模样挺水灵，却是个小结巴。”有个红衣没人倚在门框上，一脸调笑，而合一公子却是不理。
　　“家？”
　　“……扶阳岛。”
　　两人俱是沉默。陈潜细细端详那小孩儿的眉目，柳眉薄唇，眼角斜飞，端的是薄情寡幸之相。那皮肤细白，亦不是普通渔家可养出来的。
　　“咕……”。南纯成脸色霎时绯红。
　　“年龄？”
　　“十……十岁。”
　　“陈潜。去吃饭吧。”
　　南纯成缓了一会儿，才知没人是在同他说话。缓了缓神追了上去，却对着那高凳无能为力。他本就瘦小，在加上饿极，跑上几步已耗尽所有气力，不爬凳子非是丢脸，而是毫无力气了。轻轻扯了扯褐色的衣角。
　　“我爬不上，潜哥哥。”
　　裴千书惊得一口醇酒喷出来，“五果浆……”
　　接下来那人却更使他吃惊，陈潜轻一扬袖，将那孩子带到凳上。
　　那孩子便巴巴地粘上来，一只小手抓着陈潜的袖子，“潜哥哥，手好软。”
　　见那人没反应，眼眶里又氤氲着雾气，“动不了了。”
　　“潜哥哥，帮帮我。”
　　远山轻抽，见裴千书捂嘴偷笑，眉间一厉，面色仍犹不改。轻横了那孩子一眼，那孩子也不见怕，仍是攥着他的袖子。小手微震，也是攥得无力了。便取下竹箸，布了几样菜进小孩儿碗里。
　　“如何？”仍是冰冷声气。
　　“你……”裴千书倚柱手攥胸襟，长眉不展，目间含笑，扬手一指陈潜，“好啊好啊！奴家跟了你少说十载有人了吧。奴家连你倒的茶都不曾饮过一口，这小美人了才三四日呢，真是得了新人，忘了旧人呐！”
　　南纯成筷子一抖，竹箸不稳，菜落回碗里。
　　“我伺候你沐过浴。”竹箸掉下桌子。
　　“什么时候？”
　　“刚刚”。裴千书骤的一个趔趄，陈潜岿然不动。
　　南纯成面色绯红地放下碗，撂下一句我吃饱了，急步跑回屋中。裴千书一收纨绔模样，轻撩鬓发，悠悠看来，眉间不住冷意。
　　“你要留下他？”
　　陈潜起身，双手背向立于栅前，一时间垂下眸来。令裴千书觉得他似是会随时羽化飞升，长睫如扇，轻颤半响。
　　“星盘”。他紧闭双眼，双手一扬，一时乌云聚散，夜空浩渺星子似棋，骤地睁眼，“他与我……有缘。”
　　裴千书斜下眼，眼波一横，翻身落阁。
　　“鹤君传信予我，长留再会。”
　　陈潜沉默无声，只取下腰间青玉轻抚。细端来又不如玉之通透，有金玉之驳光，相撞铮铮。
　　“缘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