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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 ...


  •   大约两分钟之后,郁群深刻的意识到生白不是不要脸,而是发自内心的经验之谈。

      尸体横在径直通向斗拱的路上,两人各怀鬼胎的停住脚步,郁群是因为想搜索下这人身上的东西看能否确认身份或找到另外一些有用的信息,至于生白是为什么,他就不得而知了。

      接着,他看见这家伙先是落井下石的无声冷笑了一下,然后一点都不死者为大的抬起光脚,将脸朝黄土包朝天的死者踹了个王八翻身……但或许是因为背包的阻力,死者最终的造型是贵妃醉酒。

      “贵妃”是个约莫三四十岁的男人,穿着和钱哥同款的哥伦比亚冲锋衣,脸上的风霜刻印浓重,一看就是到处闯荡的类型。此刻他一动不动的的卧在跃动的火焰里,表情平静愉悦,肤色甚至还带着剧烈运动后飘起的汗迹和潮红,看起来就像个正做着热血沸腾的发财美梦的人。

      可不知道是不是听了生白一番危言耸听的缘故,郁群看着这人,总觉得藏在他“生机勃勃”的生理机能表象下的,是一股让人不舒服的空洞和死气,就好像……他的躯壳里真的没了灵魂一样。

      郁群潜意识里无端的浮起一层抵触,觉得这尸体特别不祥,离得越远越安全。可惜人生漫漫,总有一两个猪队友相伴,某人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已经积极的作了个大死。

      郁群刚回过神,就被眼前所见冲击的一愣,不由低喝道:“你干什么!”

      生白正勾着腰单手去褪死者的背包带子,闻言动作没停,只拿后脑勺对着他,“毗缇殿、前不许喧、哗的。”

      ……您哪只耳朵听见我在喧哗了,郁群总觉得那东西要诈尸,连忙将生白往后扯了一把,“稀里糊涂的乱摸什么。”

      生白借他的力道往后一扯,背包粘带发出“兹拉”一声细响后整个被他提了起来,他抵着郁群往后退了一步,不以为意的将硕大的黑包扔在了地上,说:“不碍事。”

      接着他蹲下身,竟然心比天大的开始翻包。

      他拉拉链的动作异常利索,显示出此人是个翻遍千包的熟练工,郁群探头看了两秒忽然想起一个问题,那就是业火只吸收人的灵魂,不管尸体,按理说经年累月,这儿会堆积上许多白骨尸体,可事实上这里矮草翠碧澄净,别说肋骨,就是颗牙齿都难得看见,除去那层怪异的火,十足一片肥美的牧羊田。

      那死人的尸骨,都去哪了?总不能变成了白骨精,自己爬起来咯吱咯吱的跑了吧。

      “生……对了你姓什么?那些被业火烧死的人的尸体呢?”郁群挨着他蹲下,看他行云流水的从包里摸出强光手电、镁光带、压缩饼干等然后嫌弃的扔回去,一点不明白这些野外必备神器的珍贵性。

      生白扯登山绳的动作顿住,转过头看着郁群,一脸疑惑,“姓?那是什么?”

      郁群瞬间以为他在逗他,接着以为他在装傻,干瞪眼过后看出他好像真的没有姓,就忍不住怀疑这厮是山顶洞人的穿越种。

      他看着生白求知欲浓的黑眼珠子,觉得自己最近的谈话都很蠢,可惜他没有好为人师的癖好,不然那种通晓“万事”的优越感铁定能让他飘飘然。

      越常识的东西越难描述,郁群乍然间想不起来该怎么解释,想了想,说:“姓就是你家人名字的第一个字。”

      生白若有所思的在心里盘算起来,顿了顿,说:“那我的姓有很多,柯、江、容、穆、阿、叙……”

      “你等等,”郁群见他背诵课文似的有点滔滔不绝的架势,连忙抬手打断了他,暗自咂舌:这该不会是个登记造册的母系氏族吧。

      鉴于屡次的对牛弹琴,郁群怕他是没听懂,便决定举个浅显易懂的例子加以说明,他摆出一副循循善诱的架势,道:“你看,我叫郁群,我爸……或是我爹叫郁某某,郁就是我的姓,懂了吗?”

      生白垂下眼,似乎很认真的想了想,然后点了下头,说:“那我应该是姓盘。”

      盘姓郁群倒是知道,他曾去过浙江丽水的深山踩墓,那里的畲族人就姓盘,自称的盘古后裔,有通策神鬼之能,那儿走三步就有一个巫师前来拉着算命,这位该不会也是吧——

      郁群有些玩笑的问了句:“那你是盘古后裔吗?”

      生白摇了下头,“不是。”

      郁群猜也是,正要低头去看他翻出来的东西,却听见这人一本正经的补了句:“我就是一个盘古。”

      一个……盘古?难道盘古还有很多个吗?

      郁群心里闪过疑惑,正要细问,却瞥见生白从背包里掏出一部黑色的触屏手机,正反晃了晃似乎觉得是垃圾,手指一松就要扔回去。

      可彼之砒霜乙之蜜糖,这对郁群来说却是好东西,现代人的信息基本上都在手机上,他诶了一声伸手就去捉,在堪堪碰到生白的手的时候眼前的火焰一瓢,电光火石间拉丝似的拔高几寸,接着放射成细碎的丝绒,呈螺旋状闪电般朝他手指缠了过来。

      变故快的郁群根本来不及反应,他盯着那簇像是有生命的丝绒花似的火,眼前猝然模糊成一片深浅变换的橘,他隐约听见生白着急的叫了他一声,神智就被拉入了一片混沌中……

      二十年代初,就连北京也很少见到这样规矩的四合老院了,古色生香,游廊荷池。

      池塘边的木板上坐着个少年,T恤短裤,缩肩塔背,干瘦干瘦的。他两只脚泡在水里,一动不动的坐着,金红白灰的锦鲤想是将他的跑鞋当成了有虫眼的烂木头,探头探脑的啄着。

      直到日头西斜,游廊尽头忽然拐出一个穿着红白校服的少年,手里提着一个硕大的保温盒,不紧不慢的走到池边那人身后,盯着他后背看了几秒,接着将保温盒往地上一搁,转身就要走。

      “我不吃,饿死了怎么办?不再劝劝我?”坐着那少年忽然出声,他头发很有些长,盖住了眼睛,嗓音带着嘶哑的刺感,将语气里的讥诮都扎出锯齿,冷漠的和年纪搭不上边。

      站着的少年顿住脚步,听完面无表情,一点也不受威胁,“饿死了就找人来给你收尸。”

      坐着的少年表情一顿,有些惊讶的转过头,从遮眼的头发缝里看来人,发现不是昨天那个苦口婆心的大叔,而是个和他差不多大的男孩,瓜子脸,唇红齿白的,模样比小姑娘还精细,表情却冷冷的,一脸的少年老成。

      大悲之下,少年的心性在短期很难调节平衡,他用愤怒和悲痛将自己武装成一只针头支楞的刺猬,带着好意靠近的人也被他扎的连连败退。
      这里谁不可怜他,不小心翼翼的哄着他,只有这忽然冒出来的同龄人,油盐不进,竟然如此明目张胆的——等他死!

      “你……”,他脸色一阴,想放狠话却忽然哑口无言了,没错,那不就是他想要的结果吗——可这迟疑和愤怒,分明说明了自己并不想死。

      “有的吃的时候就吃吧,多少人想吃还没有呢,”校服冷淡的说了句,抬脚走远了。

      他的语气里并没有得意或是嘲讽,少年心里却陡然蹿起一股凉气,心想,世界上无条件对他好的人都没了,谁还会不计一切的为他打算呢?他们摁住耐心的容忍他,无非是因为他那个从天而降的姨妈的几句交代而已,要是作得姨妈不耐烦了将他扫地出门,他就会成为……一个孤儿,一条流浪狗。

      少年的眼眶迅速泛上灼红,心里闷堵的想吐,最终还是像瞪着阶级敌人一样,拧开了质量良好的保温盒……

      再后来,校服无声的送饭来,少年就一声不吭的吃掉。时间并不能解决问题,却能让很多在意的事情变得没那么重要,读一个班级,住一间大院,两人逐渐熟络起来。

      岁月催人,少年在光景转换里拔高成青年。

      越来越多的片段从脑中掠过,那是年少的自己和闻一致,都是些记不清的小事,形影不离,无关嫌隙,郁群心里涌起一股细细的怀念和暖流,随后,他闻到了一阵类似寺庙里常年飘荡的香火气。

      他感觉自己的情绪变得放松而愉悦,浑身好像泡进了热度适宜的温泉里,毛孔全开,懒洋洋的一动都不想动……

      啪——

      忽然,一阵遥远的拍击声传进他耳朵里,他一滩泥似的精神稍微敛了敛,侧耳听了听,偏偏那动静又消失了。他困倦却诡异的满足着又要往那种舒服的氛围里缩,感官里却猛然暴起一阵尖锐刻骨的痛,疼得他冷汗一下就沁了出来,精神在剧烈的刺激下被某种说不清的力量所牵引,骤然撕开迷雾,恢复了一丝清明。

      “郁群,睁眼。”额头贴着片暖热的掌心,酝着汗,有人在他跟前说话,语气郑重严厉,像是在下一道命令。

      郁群胸口憋了口气,咽不下又吐不出,他认出那是生白的声音,可自己说不出话,眼皮更是粘起来似的,心里就有点急。
      就在这时,他心口猛然一沉,被人落了一拳,身体往起一弹,那口气被迂了出来。他费力的睁开眼,首先引入眼帘的,是生白不加掩饰的担忧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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