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笛海棠落远天》苏子宛

3、荆州女儿踏月行 夜晚——

　　夜晚——
　　“嬷嬷，你就让我出去玩儿一会儿嘛，今儿个女工学得也差不多了，就不能让我出去转转？”手上修了一半的迎春花被无仟扔在一边，她转到刘嬷嬷身边缠着。
　　“不行，大小姐今天虽然女工是学完了，但是小姐也答应老奴迎春花要绣得比二小姐更好才能出去玩。”
　　“呀呀，嬷嬷，你又不是不知道无念绣工有多厉害，仟儿怎么比的过嘛，好嬷嬷，就让仟儿出去一会儿，就一会儿。”
　　“今儿个老爷宴请客人，都还是些男宾，小姐不能随便出去的，这万一被看到了可不得了。”刘嬷嬷将扑腾着的小女孩抱回床铺上，转过身去拿被扔得远远的迎春花，“您呀，还是乖乖地将这迎春绣完了才是正经，哎？小姐？小姐！”
　　身后早已空无一人。

　　“哈哈，终于逃出来了，还要绣什么迎春，这是无念妹妹的专长，我可不愿做，嬷嬷啊，就原谅我一次吧。”小女孩待跑出了很远才调皮地向着刘嬷嬷的方向作揖。

　　一轮圆月当头。
　　伴着银铃的脚步声渐渐慢了下来。
　　月色淡淡，云烟袅袅，花园中层层叠叠的树影与月色交相辉映，每个枝丫都沐浴着一层淡淡的光晕，初春时节，正是海棠花开的好时候，淡粉色的花儿掩映在深深浅浅的光影中，更加错落有致。
　　小女孩看呆了，站在青青的石板桥上，抬头望着月亮。
　　“正是月色入户的好时候，何不欣然起行呢，嬷嬷真是的。”
　　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盖竹柏影也。
　　无仟此刻觉得自己比苏轼还要不幸。
　　父亲对她讲过，苏轼此刻内心失落，是因为少良友陪伴赏月，可是她此刻，别说是良友了，连自己想赏一回月亮，都要东躲西藏。
　　苏轼，幸而你非女儿身。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夜色里是这么一般光景。”无仟趴在石桥上，托着腮喃喃自语。

　　脚步声。
　　无仟心底一惊。

　　“这小子倒是有脾气，晚宴不一会儿人倒是没影了，还害得我们这些小的出来找他。”
　　“是啊，老爷赏识他，这人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那么多大人坐在那儿，他也敢跑，说到底，不就是个穷酸秀才嘛。”
　　是小厮们的谈话声。并且有越来越近的趋势。
　　无仟一瞬时慌了神，自己溜进书房父亲还能原谅，可是明知家里有男宾，还晚上出来乱逛，就怎么都说不清楚了。而且如果在这里被小厮们看见了，下人之间也有可能会传闲话，说她是个不守规矩的小姐，自己倒是没什么，父亲和刘嬷嬷的面子该往哪儿搁？
　　她环顾四周，想寻个藏身之处，偏偏这时身处石板桥上，四周没有什么树木或建筑可以遮挡，更不用说此刻她周身都被满月照得亮亮的。

　　云雾也是个不帮忙的，恰巧这时散去，积水般的月色照亮了静静流淌的溪流。
　　脚步声越来越近。
　　无仟额头上开始慢慢渗出汗来。
　　离这里最近的藏身之处是一座假山。可是也需要一段时间才能跑过去。
　　她现在已经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见两个小厮的身影正对着自己。现在跑的话反而会更显眼。
　　怎么办？
　　怎么办？
　　裙角摇动。她退后两步，脚踝上银铃轻颤。

　　“哎，什么声音，那边是不是有个人影儿啊。”
　　“是那个秀才？”
　　“不是……好像比较矮小的样子，是哪位小姐？”
　　“怎么可能，这个时候小姐们不可能再出来了。”
　　“不知道……”
　　悄悄往后移动的脚步一瞬间停住。
　　完了！难不成是看到我了！
　　无仟认命地闭上眼睛，准备束手就擒。
　　手脚冰凉。
　　眼睑轻轻颤抖。
　　银缎面的小鞋悄悄再退一步。

　　月凉如水，月色融融。
　　“你们，是在找我吗”突然有一个清亮清亮，像泉水冒出的声音，带着微微上扬的尾音。
　　“哎？”无仟睁眼。
　　眼前的光线被挡去一半，月光在石桥上投下一个形状美好的影子。海棠的花香包围住那个影子，无仟的鼻息间瞬时间充满了沁人的香气。
　　是海棠的仙人来救我了？
　　身影挺拔的男子站在前面，微微侧头朝着风来的方向，气质温润如玉。
　　十六岁的少年已经足够高大，七岁的女孩子，却还着实矮小。
　　他挡在她的前面，将她保护得严严实实，不让桥前的两个人看见她存在的一丝痕迹。
　　藏起她，这是此刻少年心底唯一的想法。
　　少年双手背在身后，轻捻衣袍，白衣落落。透亮的黑发用束冠束得整整齐齐，背影已是如此挺拔修长，让人不禁遐想这男人会有怎样一张漂亮的脸。
　　她不见他的正面，却只觉气势风华绝代。
　　就好像，周身被温柔的水流环绕，这水流不迅猛，却致命，让人心甘情愿地沉沦其中。
　　“去假山那儿。”他低声说，只有她能听到，愣了半秒，她立即反应过来，慌慌张张地往假山那边跑，脚步轻急，银铃轻响。
　　左脚底忽地一凉。软软的青苔贴上脚底。麻麻的，痒痒的。
　　不，会，吧。
　　她一惊，却依旧没停下脚步，丢了鞋的白玉般的左脚就那么踩在初春还带着潮意的青石板上。
　　“哦，书生，你在这儿啊，老爷正让我们叫您过去呢。”没有注意到无仟，刚才还满腹牢骚的小厮见了少年，立即恭敬起来。
　　“有劳小哥了，”书生恭敬地回礼，“麻烦小哥回去禀告顾大人，就说在下擅自离开席位，实在是失礼，随后就到，给大人们赔罪。”
　　“是。”两个小厮恭敬敬礼，脚步声渐渐远去。

　　无仟依旧躲在假山中，紧紧贴着冰凉的假山石，发丝已被汗水浸透。她探探头，透过疏疏朗朗的海棠枝条，隐约可望见那边的人弯下腰去，捡起自己的鞋，慢慢地朝这边走过来。少年越过石板桥，不急不慌，晚风吹拂，白衣未动。
　　她心下害怕，不受控制地喊出来：“别…别过来。”

　　脚步声一滞。
　　月光打在两人之间，除了这道透明的屏障，两人只隔着一丛海棠花。
　　溪水这时似乎涨了些，轻轻拍打着草地的两边，少年站在石桥的尽头，美好得像画中的仙人。
　　这般不食人间烟火的人儿，到底是哪儿来？无仟心里嘀咕。
　　山月不知心里事，水风空落眼前花。

　　沉默。不过是欲言又止。
　　云青青兮欲雨，水澹澹兮生烟。
　　也许，缘分来临之前，都是沉默的，可是这沉默却比什么话语都管用，能够从月老那里，硬生生地扯下一匹红布来。

　　半晌，似乎是措好了辞之后，那少年才开口，口吻略带尴尬：“脚，不冷吗？”
　　无仟这时才感觉到了已经冻得麻木的左脚。夜晚的天气还不够暖，左脚就这么在这冰冷的空气里冻着，早已经麻了。她将冻僵的左脚放在右脚上企图取取暖，却只是徒劳。
　　“不，不冷的。”虽然冷，可是她也懂，绝对不能和眼前这个人见面，尽管刚才他救了自己，谁知道他是不是比小厮更危险的人物呢，再说了，夜晚未出阁的女孩子和一个陌生男子见面，这实在是……
　　唉，都怪自己贪玩儿。
　　“你不肯出来的话，鞋子怎么办呢？”那边少年好像将鞋子往前递了递的样子。“女子的鞋子，可不能随便丢啊。”
　　“啊，鞋子啊…那…那就送你好了，对，就送你。”无仟只想快点脱身，开始口不择言，几乎紧张得要爆炸。

　　那边又沉默了。
　　这次停顿的时间似乎相当长。
　　过了好久好久，白衣少年才开口：
　　“送我……姑娘，你真的，要把自己的绣鞋送给我吗？”
　　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莫非是嫌自己的鞋子不值钱？无仟心下奇怪，正想发问，却只听见——

　　“小姐！可算是找到你了，真是吓死老奴了。”
　　是刘嬷嬷！
　　这厢刘嬷嬷一副喜极而泣的表情从假山那边现身。无仟吓了一大跳。既欣喜嬷嬷终于来解救自己，又害怕嬷嬷发现自己竟然在和一个陌生男子说话。
　　天哪，要是嬷嬷发现那边的人……自己挨的骂可就不止是乱跑这么简单了。
　　无仟简直不敢再往下想。
　　那边…那边的人，不会被嬷嬷发现吧。她侧耳去听他的响动。
　　海棠那边已经没了声音，只余暗香浮动月黄昏。
　　无仟松了口气，看不出来他走路走得那么慢，人还是挺机灵的，同时，竟夹杂着些自己都说不清的失望。
　　“小姐，我们快走吧，被别人看见了可不得了。”刘嬷嬷焦急地一把抱起无仟，轻轻地朝着随清轩走去。

　　正厅——
　　“居正啊，你去了哪儿啊，可让我们好生等待。”
　　“呵，不过是，被顾大人家中的海棠吸引罢了。”
　　“就这样？”
　　被称作居正的少年并未正面回答，只是微微一笑，
　　“今夕何夕春灯明，燕京女儿踏月行。”

　　流水淡，碧天长。
　　月色穿过假山，洗净隔开两人的海棠花，照耀在青石板上。
　　空无一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