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笛海棠落远天》苏子宛

2、此间少年风流更逍遥 嘉靖二十年

　　嘉靖二十年
　　江西巡抚府上——
　　“仟主子，仟主子！”刘嬷嬷的声音自远处传来，女孩子赶紧放下手中正读得津津有味的卷宗，脚底抹油准备开溜。
　　手忙脚乱之间，她不小心打翻了父亲放在书桌前的一沓卷纸。书桌瞬时间凌乱不堪。
　　这下完了！
　　父亲看到铁定要责骂的！
　　耳边传来了脚步声和谈话声。

　　“想不到这次荆州出了这么个天才啊。”
　　“是啊，只是十六岁的少年就如此聪颖实属举世难得之才。”
　　随即好像有人有疑问的声音：“不过巡抚大人为什么坚持一定要让这位少年落榜呢？如此难得之才让他早日进京赶考获得功名，为国效力不是更好吗？”
　　“当是这次中了解元，进士也不一定能考得取。”回答的声音云淡风轻，又带着威严的气势。
　　“不过这书生能得大人亲自提点，也算是三生有幸了吧。今晚不知能否见一见。”
　　“哪里哪里，今晚晚宴各位大人自然可以见见这位书生，看看我顾某的眼光怎么样。”

　　糟了！是父亲！
　　女孩子立即丢下手中的书，钻进了离自己最近的大书柜里。
　　“如果让他年少便成名，怕是将来不会出什么栋梁之才，不过是会多几个舞文弄墨的庸人而已。”
　　“大人果然是深思熟虑……”

　　谈话声中，顾燐推开书房门，看见眼前的景象，顿时眉头一皱。
　　书桌上米黄色的卷纸乱七八糟，还有一本书就这么随随便便的扔在藤椅上。
　　这番光景……顾燐微微沉思。
　　“或许是丫鬟忘记打扫。”见东道主顾燐不发一言，有人出声意欲打破沉默。
　　“兴许。”顾燐微微一笑，“顾某邀请各位品新茶却让各位大人看到如此景象，真是失礼。幸好初春时节，海棠花开得极盛，顾某请各位到院子里转一转，不知还能不能算是赔罪？”
　　“有劳大人……”
　　“采桑，”顾燐唤，这厢进来一个圆头圆脸的小丫鬟，身着掐腰呢子小褂，外头套一件月白缎的背心，恭恭敬敬地朝顾燐敬礼。
　　“先带各位大人去棠歌园，我随后就到。”
　　“是。”采桑朝各人敬礼，“请各位大人随奴婢来。”

　　顾燐待他们走得足够远，这才走上前去整理书桌，眼底有隐隐的笑意：
　　“坏丫头，乱了我的书桌还不整理，快出来吧，别憋着了。”
　　旁边的雕花樱木书柜悄悄移开了一条小缝，似乎是在确认还有没有其他人，随后才慢慢探出一只小脚，那玲珑的小脚上穿着一只银缎面的绣鞋，绣鞋上用金丝线绣着海棠花的案子，待再伸出一只脚时却是光着脚丫子，纤细的的脚髁上套着一只精巧的银环，银环上点缀着镂空镌刻的金铃铛。
　　“爹爹！”女孩子探出头，看见顾燐便绽出花骨朵儿一般的笑脸，圆圆的面上净是笑意，她伸出脚，想要跑到父亲的身边。
　　“别！左脚上没有鞋子，就这么跑下来小心着凉！”顾燐走到女孩子身边，抱起她，将她小心地发放在紫藤椅上，
　　“小淘气鬼，鞋子怎么又丢了又一只？刘嬷嬷呢？”
　　小女孩撒娇一样抱住父亲的脖子，“嬷嬷不准我进爹爹的书房，说那是男儿才该去的地方，我急了，就跑了呗，结果鞋子掉了。”
　　“你呀！”顾燐哭笑不得，眼底却尽是宠溺之意，“爹爹答应你，以后你想看书还是写字，都不让别人拦你了好不好？可这是我们两人的秘密，可不许告诉别人啊！”
　　“好！好！爹爹最好了！”小女孩眼睛顿时变得亮晶晶，突然又侧头看着父亲，似乎有些不服气的模样，
　　“方才爹爹讲的那个人，真的那么厉害？仟儿才不信，如果仟儿能去考试，可不一定比他差呢！”
　　顾燐的笑意更深，“仟儿还是不服输呢，但这次，你可能要输给这个人了哦！人家可是十三岁就作出了“绿遍潇湘外，疏林玉露寒”的诗呢，不知我家仟儿行不行呢？”
　　小女孩沉默了，脸颊却还是气鼓鼓的，半晌，她才开口：
　　“那……那我就勉强算他比较厉害好了，那叫什么名字？”
　　“张……”顾燐刚要说出口，却又觉得把一个男儿的名子告诉闺中的女儿不太合适，但是不说的的话，又怕她会胡闹，那么，就告诉她那孩子的乳名吧，
　　“张白圭。”
　　“张白圭？”小女孩吐吐舌头，“不好听，没有仟儿的名字好听。”
　　身后有响动。
　　“仟主子？你果然在这儿！”是刘嬷嬷的声音。
　　“老爷。”刘嬷嬷向顾燐行过礼之后就来抓想要逃走的小女孩。
　　“奶妈，别生气了，仟儿也是小么，没事的。”顾燐劝她。
　　刘嬷嬷曾经是顾燐的奶妈，是这府上最德高望重的管家之一。
　　“老爷！就是因为你老是这么惯着仟主子，她才养成了这么个口不择言的性子，得管教才是啊！”
　　顾燐却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表情有些飘忽，
　　“她这样挺好，像她母亲。”
　　刘嬷嬷闻言表情立即阴沉下来，转过身抱起乱动的小女孩，
　　“仟主子的母亲是吴夫人，夫人的性格可是温婉得很。”
　　顾燐这才回过神来，表情黯然，
　　“说得也是……我还有客人要陪，先走了，仟儿，”他走近女儿摸摸她的头发，“乖乖地听刘嬷嬷话，知道吗。”
　　小女孩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
　　顾燐笑笑，走出笼书阁，侧身消失在了满园的海棠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