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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幕:芙蓉帐暖
这一任荆王宗成帝曾有一位盛宠一时的夫人名唤芙蓉。
有一句诗说得极好:芙蓉如面柳如眉。
芙蓉夫人的容貌一出世便被冠上了荆国第一美人的妙喻。
她本是寻常人家的女子,过着粗茶淡饭的日子,有着芳心暗许的男子。
元和七年,王宫里颁下一道王榜,贴遍了荆国大大小小五十座城池。
荆王又要选夫人了,这次不论出身家世,均可报名。
芙蓉惊慌失措,瞬间乱了分寸。她不可以也不愿意嫁入王室做王夫人,那个牢笼般囚人自由毁人灵气的宫宇里,人心叵测度日如年,稍有大意便是死得不明所以毫无葬生之地。
连夜,她打点好包袱正欲和青梅竹马的他逃离。谁料,候在门外的竟是王宫派来的官员。
一辆宽敞高大的马车停在门口,随行的是一众携带兵器的侍卫。
她的心上人缓缓松开了她的手,斟酌着开了口,他说对不住了,我没办法拿我一家子的性命换你一个。
她的心彻底地沉寂下去,破碎的声响此起彼伏。
她被他们连夜兼程带回了王城,表面上说是好生住着,实则不过是等待着王城中派来的女官言传身教宫中繁琐的礼仪罢了。
她绝食她以死相逼,那些人却无动于衷。
那一日她颤抖着右手将那片由茶壶打碎了的瓷片搁到左腕上,挣扎了半日仍是没有勇气割下去。
女官突然推门而入,冷冷地瞧着她。
她说,你这又是唱哪出呢,你以为自个死了就可以一了百了了?呵呵,别忘了你家中还有位年逾古稀的老父亲。你是生是死他便也是如此。
她惊诧绝望悲恸地放下了手中的瓷片,跌坐在地,泪眼滂沱。
此后一个月,她的居所歌舞升平夜夜烛影幢幢。
她本就是聪慧过人,女官也没费多少心力便教会了她女红厨艺诗词歌赋舞文弄墨,甚至还有那些本该靠自己摸爬滚打跌跌撞撞磕磕绊绊才能学会的手段明白的道理。
元和七年九月初十,荆王选夫人的大典正式举行。
这次选夫人的主角荆王却一袭红色便服,混迹在前来凑热闹的宫人中,坐上的是荆王母亲莲若夫人和一个空悬的王夫人位。
几十个秀女呈四方形罗列排开个个眉目流转风韵撩人。
但有一位不同,那便是芙蓉,她的妆容装束素雅清淡了许多,在红红绿绿的莺莺燕燕中尤其惹眼。
锣鼓敲响,那只巨大的沙漏被摆上了坐上的案台,选秀终于开场了。
女官挪动着略显臃肿的身躯,恭敬地摊开了手中的圣旨,清了清嗓子:“承蒙皇恩浩荡,今次宗成帝开放三宫六院,竞选有德有能的女子,为统领后宫辅理政治之意。竞选过程中不得擅自动用财力关系,违者,斩立决。钦此。”
话音未落,已有秀女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荆王宗成帝饶有兴致地看着台上频频出神心有所想的芙蓉。
这场选秀持续了三天,期间各众秀女们比拼了诗词歌赋,女红厨艺。
一批又一批实力不济的秀女被层层筛选心不甘情不愿地刷了下去。
最后一日,比的是舞乐。
当日风和日丽,本就是初秋,凉爽的天气配上温和的暖阳,惬意的氛围令人不禁懒了心性。
悠悠丝竹铿锵罗鼓,天南地北的民乐古乐,在天长日不落的荆国王宫里响彻了整整三个时辰。
在芙蓉前头的是牡丹,护国大将军之女。小小年纪便已名冠整个西川。
她掐起兰花指,一个轻柔地侧旋,在温婉的琴声里灵巧地扭动着曼妙的身躯。
所谓美人如花舞如画,牡丹的意境算得上是上乘了。
台下一众人都看呆了,心想宗成帝这回又是好福气。
荆王母亲莲若夫人嘴角攒着欣慰的笑意,不愧是她的侄女,牡丹这孩子越大出落得越美了。
宗成帝的眸色暗沉了下去,可笑,国舅爷倒是不甘寂寞,这次又操心起亲生女儿的终身大事了。不过,亲上加亲,的确是个好计谋。
牡丹一曲舞毕,面若桃花。她用绣了鸳鸯的锦帕拭了拭鬓角的薄汗,随即盈盈拜退。
乐师们一个个都甚感焦躁,不过还好快了,最后一曲到了。
芙蓉一袭素衣,长发泼墨般乖顺地垂落在腰际。清淡的妆容似一朵刚初生的出水芙蓉。
她微低着头,双手笼在宽大的衣袖里紧紧握着。
她告诫自己,这次一定要失败。
舞乐起,声声慢。
芙蓉阖起眼眸,托举起双手,开出了一朵莲花。
她微微停滞,把双手拢起紧靠胸前,一个抖动,又将两幅飘逸的长袖抛撒开去。
清风拂面,撩人愁思。
芙蓉的长发在微风中飘舞,伴随着时缓时急的舞步悄然绽出一朵朵墨色的花朵。
旋转,劈腿,跳跃。芙蓉似一株盛开的白莲,迎风摇曳多姿。莲步轻移间,乐曲也临近尾声。
她睁眼露出一个得逞的轻笑,此时她已濒临舞台边缘。
很好,再来一个旋转。
荆国史上曾有这样一个不成文的规矩:选秀中意外受伤的秀女可以不再继续参加选秀。
一个红影飞驰掠过,待众人回过神来,芙蓉已经落入宗成帝怀中。
她完全呆楞住了,神色僵硬了半日。
上官渭倒像是早有准备,他今日竟是没有带人皮面具。
他拥着芙蓉从半空中缓缓飘落,侧过脸在她耳畔柔声呢喃了一句,芙蓉苍白的脸色刹那间晕染上红晕。
两人暧昧的姿势令坐上端庄的莲若夫人不悦地挑起了眉头。
底下一众侍卫宫娥皆是目瞪口呆。
选秀在一场本该成为闹剧芙蓉希望它成为闹剧却被上官渭反转可以成为闹剧的插曲中结束了。
九月十五,上官渭临幸清荷殿。
芙蓉宫中只有一位侍女,并非上官渭不宠爱她,而是她自个不愿意有太多心怀鬼胎的人靠近自己,故言辞婉转地回绝了。
又是一个月圆之夜,皓月当空,荧光茫茫。零碎的星子肆意地散落在幽蓝的天幕上,稀稀落落陪衬着朗月。
微弱的烛火轻轻地晃动着,芙蓉忐忑不安地攥紧了手中的银簪子。
这清荷殿空空荡荡,只有她和落落两人,两日前入住到现在她还是无法习惯。
落落说今夜宗成帝会临幸清荷殿,她想完了,她逃不开了。
朱红色的雕花大门被来人推开,随即而来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踏在她的心上,一下又一下,惊得她赶忙站起身来。
“夫人今夜是在等孤?”上官渭的嗓音略偏清冷,泠泠似冬夜里的冷雨,微寒却不刺骨。
“陛下,芙蓉今日有些倦了,刚想歇着……”芙蓉不着痕迹地把那根锋利的银簪子拢进了衣袖里。
“你藏的是何物?拿出来,让孤看看。”上官渭上前几步,伸出手去。
“陛下,芙蓉……芙蓉……”芙蓉咬着樱唇,平稳的气息渐渐紊乱起来。
“给孤。”上官渭邪魅地挑起唇角,故作肃穆的神色里有一闪即逝的笑意。
上官渭没有再为难她,芙蓉垂首略显慌张,她突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她努力维持镇静,攒出一个轻柔的笑意看向她身上的宗成帝。
“夫人,你若是真怕,那就说出来,何必藏着它呢?”上官渭从她衣袖中拿出了那根锋利的银簪子,抬手正兴致盎然地瞧着手中的饰物。
“陛下,还给芙蓉。”芙蓉急忙伸手去抢,却不曾想他竟是随手扔下了床。
“陛下,于你而言,此等宠幸之事不过只是敷衍罢了,何苦假戏真做。”芙蓉微闭着眼,语气里是压抑着的沉痛。
“哦?你以为孤只是演戏,那么,你觉得我为何要演这么一出戏呢?”上官渭的唇畔沾染上了极深的兴味。
“不过是例行公事,平息不必要的谣言。”
“你错了,我为的是你。”
“为何?”芙蓉惊诧地睁眼看他。
“孤说不出所以然。”上官渭下定决心不告诉她。
“陛下,恕芙蓉今夜身子抱恙,着实不能伺候。”芙蓉将双手横在上官渭和自个中间,那半臂的距离。
上官渭的神色没有丝毫的变化,他缓缓低下身去。
那一晚他在芙蓉耳畔轻声说了句什么,结果就顺利地扒掉了她的长裙衣衫。
长夜漫漫,奈何春宵苦短。
对于圆房这事,落落给芙蓉做了个全面的分析:
一是,当时舞台上芙蓉的惊鸿一舞深得宗成帝之心;
二是,芙蓉本就是倾国倾城的容貌必定令宗成帝一见倾心。
落落兴高采烈讲得眉飞色舞,芙蓉却没有说一句话。
她不得不承认上官渭的手段,轻易凭借两句话就威胁了自己。
作为一个帝王,运筹帷幄决胜于千里之外,即要令众臣臣服又要令黎民百姓称颂。那么,自己这种程度,他当然对付得游刃有余。
第二日,该是去莲若夫人那里请安了。
落落早早就把芙蓉从翡翠衾里拉了出来,她嘀嘀咕咕了半日说什么绝对不能被牡丹夫人给抢了先,芙蓉迷迷糊糊的也没有做太大反抗。
落落娴熟地为她宽衣梳妆,不到半个时辰一席淡雅又不失华贵的装束已然完成。
芙蓉这才惊醒,哦,原来前几日上官渭给过自己封号:清荷,地位仅次于牡丹。
莲落殿在荆国王宫最东边,与上官渭的倚月殿相隔不过百步。
落落还在身旁念念有词,芙蓉的心绪早已脱离了轨迹。
她轻咬樱唇,只是期盼这条路再长一些再长一些。
门前的侍女面无异色,转身进去通报。
芙蓉跟在折返回来的侍女身后,收敛好那些细枝末节的不安走进了莲落殿。
莲若夫人正襟危坐,华贵的妆容严丝合缝透不出丝毫的祥和。
她正抬着纤细白嫩的左手端着盏茶碗,缓缓地用右手轻抚茶盖。
一旁的牡丹像是才发现自己,忽的侧过脸来,露出一个娇媚的笑容。
“哎哟,清荷妹妹怎么才来啊,母后都等了好半天了。这不,前头来参拜的那些妹妹们早些时候就回去了,这会啊,姐姐我正陪着母后聊聊家常打发时间呢。”牡丹伸手理了理鬓角的碎发,“还是清荷妹妹面子大,劳烦母后等了这么久。姐姐估摸着,是因为昨儿个受宠太甚吧。”牡丹可谓咬字清晰一板一眼,随即而来的是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牡丹,你先回去罢,起了个大早到这会也该累了。”莲若夫人放下茶碗,凌厉的眼风淡淡地扫过来。
“是,母后。”牡丹款款起身,又是一个娇媚的笑容。
她经过芙蓉身边时,唇角又向上勾了勾。
“清荷,这次的选秀渭儿本是相中了你,也有意让你做他的正夫人。不过......”
“母后,清荷不过一介草民之女,无德无能,还请您向陛下言明。清荷别无所求,只盼能为王室开枝散叶尽这份绵薄之力罢了。”芙蓉慢慢跪下把先前想好的腹稿一字一句静静诉出。
清荷那日乖巧的表态令莲若夫人很是满意,过后赏赐了许多的金银珠宝。
落落开心得直拍手,芙蓉倒是平静得很。
已有三日,宗成帝没有再临幸清荷殿,芙蓉乐得清闲,遂和落落一块织起了锦绣。
宗成帝不明所以的冷落,让落落很为芙蓉不平。她本就是个活泼好动的女孩子,这不三天两头跑出去打探消息,倒也真给她挖到了那么几处墙角。
“芙蓉,听外头的人说,陛下这几日都是宿在牡丹夫人殿里......”落落尽力挑拣着正确的措辞时不时打量芙蓉的神色。芙蓉这称呼,是芙蓉自个勒令她这样叫的。
“哦,那又有什么。昨日你不还同我说,这荆王宫里的宫娥侍卫们甚至还为了我和牡丹夫人谁更受宠摆起了赌局么。你倒也给我去压一把,说不定还能......”
“说不定还能如何呢?”上官渭不知是何时出现在清荷殿的门前,无声无息无波无澜的一句话惊得落落赶忙下跪,芙蓉却仍是无动于衷。
“能有何事,陛下多虑了。芙蓉拜见......”芙蓉不紧不慢地弯下腰正要下跪。
”平身罢,这样孤很不喜欢。”上官渭先她一步上前搀住她的身子,用骨节修长的右指贴上她的樱唇封了她最后几个字。
“奴婢告退。”落落急急忙忙收掇好那些针线锦绣,猫着腰目不斜视轻手轻脚退出了大门外,还很识趣地把门给带上了。
“陛下,今日又是唱的哪一出?”芙蓉极力想要挣脱他。
“芙蓉,孤只是,想来看看你。“他的唇色偏淡但也偏薄,此刻如此温软的笑意令她微微怔忪。
”陛下,芙蓉......”她的抱怨和抗拒悉数落入了他温暖的怀抱和温柔地亲吻中。
上官渭着实是调情的高手,那双略显苍白的手在芙蓉的脊背腰间状似无意地摩挲,却生生点燃了她全身莫名燥热的内火。反反复复煎熬,就是一锅汤也要沸腾了,何论初经人事耐力尚浅的芙蓉。
那个清风朗朗落霞漫天的傍晚,上官渭拥着芙蓉一同倒入了雕满青莲的大床,淡色的帷幔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彻底,却怎么也遮挡不住芙蓉燥热难耐的娇喘和上官渭低缓沉重的喘息在这寂静的空间里此起彼伏。
是夜,星光围绕着明月登台,苍茫的天幕荧光正盛。
上官渭静静地瞧着怀中的人儿,春潮退散满脸的红潮依旧。
她很美,他打从一开始就很清楚;她心中有人,他也打从一开始就很明白。
不过,他要她,这确实是他最始料未及也最难以克制的冲动。
上官渭轻轻在她额前落下一吻,一路向下,勾勒着她美妙的弧线。轻咬啃噬,舌尖灵巧地□□着这具已布满红印和自己独有气息的身躯。
芙蓉哼哼着转醒,睁着迷蒙的睡眼吃力地抬手想要阻止他。
“清荷,你只能是我的。”上官渭再一次施展出邪魅的笑意,寻到她的樱唇带去一个极度火热的深吻。
纠缠,天地之间只剩下纠缠。
月色朦胧,依稀有鸟鸣。
轻柔的晚风破窗而入,悄悄地撩起床前的帷幔。一朵浮云恰好路过,暂时遮盖住了明月的光辉。
似乎,它也害羞了。
浮浮沉沉间,芙蓉只觉得自己的心渐渐沉入了潭底,悄无声息。
第二日,她到了日上三竿才得以起身。
上官渭,你是个混蛋。她讪讪地腹诽着他,随即掩鼻轻打了个喷嚏。
怪哉,这是报应吗?她好笑地摇了摇头。
她转头,窗外柳叶桃已悄然开放。粉嫩白嫩的花朵隐在绿叶间,微风拂过幽幽晃动着。
上官渭持了把寒光毕露的长刀翩跹而舞,刀光掠影间,柳叶桃的花瓣铺天盖地而来,纷纷扬扬,静静地下着一场如梦似幻的花雨。
他朝她璀然一笑,芙蓉的心漏跳了半拍。
他们之间,只有风过云流的沉寂,像是一瞬更像是一辈子。
她不自觉咬住下唇,上官渭他笑起来竟是如此明艳。
揪紧身下的翡翠衾,她再次感到事态的严重。怎么办呢,她似是动心了。
此后接连一月有余,宗成帝日日宿在清荷殿,无一例外。
这在荆国史上并非先河,不过,那个先河却是生生葬送了荆国半壁江山。
美人疆土,自古就不可能也不可以皆在手皆两全。
众臣如是叹,莲若夫人如是想,牡丹如是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