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回忆像首歌》青越蝴蝶

6、1999年，秋（六）

　　（六）
　　教导主任用手指敲击着桌面，没规律叩击声让心里发慌，我知道他的目光在我们三个之间游离。
　　“老师，这都是我一个人的错，跟她们俩没关系，您让她们两个回去上课吧。”
　　“好小子你还挺讲义气，你是一（六）班的班长吧，你们班主任前几天还夸你聪明好学。我记得当时你进一中没少费力气，为什么打架？”
　　教导主任的目光在我和贝贝之间溜达了一圈，“都是些小孩子，懂什么感情啊，尽给家长老师找麻烦，等会你们家长来了，自个想想怎么说吧。”
　　“主任，这件事真的和她们没关系，你让她两先回去上课吧。”
　　“呵，知道麻烦啦，你揍人的时候怎么没想想啊，你知道你揍的是谁吗？看见操场正在修的塑胶跑道没，大为建设公司赞助的，好几万块，你揍的那个小子家出的，我们老师可比你麻烦。”
　　这时门被推开，一个略显年迈的男人步履急促的走了过来，走在秦坤面前，扬起手一记耳光甩在秦坤的脸上，吓傻了站在旁边的贝贝和我以及后面跟着进来的衣着朴实的中年妇女。
　　“臭小子，尽给我找麻烦，我和你妈赚点钱就够不容易了，还要供你哥上大学，你这个臭小子就不能给我们省点心，这城里的孩子是你揍得起的嘛。啊，你这个臭小子。”
　　“好啦，好啦，您也先别着急教训孩子，先想想这个事情怎么处理吧。”
　　“是，是，老师说得对，那个娃儿没事吧？”
　　“不用了，我不抽烟。”教导主任轻轻推开秦坤爸爸递上的烟，秦坤爸爸的手颤巍巍的把烟塞回口袋，满脸陪笑的说：“呀，都住院了，敢情是严重了，哪家医院啊，一会儿我们带着娃儿去好好给人家赔个不是。”
　　爸爸，妈妈，哥哥，我看着低着头一动不动的秦坤。
　　轻轻的说：“秦坤，你骗我。“
　　秦坤没说话也没动，我知道他听见了。我拉起贝贝往门口走去。
　　“季然，我们去哪里？”我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顾不了，秦坤有爸爸妈妈在。此刻我只在想着蒋森。

　　“季然，你要去哪里？”贝贝甩开我的手，“季然，你疯了吗？你还嫌主任不够生气吗？”
　　“贝贝，我们去看看蒋森吧。”
　　“啊呀，你还在担心他啊，不就是被揍了几拳吗，刚才还自己站起来呢，能有什么事儿，咱们就别往枪口撞了，小心蒋森他妈剥了我们的皮，我贝薇的小命还想多留几年。哎哎，季然，没看出来啊，秦坤对你可是一往情深啊，今天这一架，保证你火了，你可是我们校园八卦的炙手人物啊，想啊像我们这种校风保守的重点中学，富二代蒋大公子，寒门少年秦坤，平凡闷骚的姑娘，啧啧，太有料了。”
　　“贝薇，你能不能闭上你的八婆嘴。”我看着贝贝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竟然感到不可思议的放松了。
　　那天的天气阴沉沉的，走着走着当真下起了雪，我不想去想身后贝薇的表情，天地苍茫，街上人来人往的可是我又能去哪里呢？

　　最后我真的没去医院，我想我是真的怕蒋森的妈妈，虽然蒋妈妈对谁都爱理不理，据说蒋森的外祖父曾经是什么什么厅长只蒋妈妈一个女儿给惯的，蒋爸爸生意又做的那样的好，蒋妈妈又是爸爸的顶头上司，所以即使她冷冰冰的大家都对蒋妈妈客客气气的，可我更加惧怕她，我觉得蒋妈妈对我不光是冷漠而是厌恶，从很小很小的时候我就感觉的到，每次去蒋森家，我都会躲在蒋森后面，当大家跟蒋妈妈问好的时候，我就唔唔的小声问候蒋妈妈但从不会抬起头，即使蒋森家的阿姨拿诱人的巧克力和一些小孩子爱吃的点心给我，只要蒋妈妈在我就绝对不会拿，我总觉得蒋妈妈在看着我，口水含在嘴里不敢咽下去，蒋森家大大的空调吹着，可汗还是沾湿整个后背，我用余光偷偷看着蒋妈妈，看着她从更衣间出来，换上一套优雅的套裙，站在镜子前，指尖微翘拧出一管口红，娴熟的涂好，然后缓缓走到门口，换好鞋，然后我们大家都会停下手里的事，看着蒋妈妈说：“阿姨，再见 。”
　　蒋妈妈心情好的时候会和我们笑笑，可是我能感觉那笑容一秒也不曾再我身上停留过，“嘭”门关起来，我的心就又跌回到了我的胸口，轻松有序的跳动着，可即使这样我还是喜欢去蒋森家，我喜欢和蒋森呆在一起

　　我沿着城南的河滨路，走着，雪落在已经冰封的河床，天地间白茫茫的一片，幼时的记忆却越加清晰，那个夏天我们帮蒋森过生日，蒋叔叔，阿姨邀请了许多人在市中心最好的酒店为蒋森过生日，我们几个还有班级中的十几个同学早早来到酒店，那天酒店灯火璀璨，每个服务员阿姨穿着漂亮的旗袍笑容可掬，酒店中间十层的大蛋糕散发出诱人的奶油味，每一层都是一个童话故事，白雪公主，阿拉丁神灯，人鱼公主趴在礁石上脸上带着开心的笑容最上面一层是王子半跪微笑着为灰姑娘穿上水晶鞋，灰姑娘害羞又欣喜的提起裙摆，眼神中蔓延着幸福，所有在场的小朋友盯着那个大蛋糕，我踮起脚尖想仔细看清楚为什么王子手里的水晶鞋亮闪闪的，不知谁在后面挤了我一下，我整个人直直的扑向那个诱人的十层大蛋糕，整个大厅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向这边，我想我的脸连都一定堪比西红柿，心里害怕极了，我毁了蒋森的生日宴会，我趴在奶油堆里，灰姑娘和王子摔成一坨，左手是压扁的阿拉神灯，右手是变了形的小人鱼，我不敢动，甚至不敢站起来，多希望这只是一个梦。
　　“来，季然，起来。”
　　我想那是我听见的全世界最可爱最温暖的声音，我抬头，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哗哗的流。
　　“季然，不哭。”蒋森一口小白牙比璀璨的水晶灯还要亮，黑黑的眼睛说不出的温暖宠溺，我不禁就把满是奶油的手伸给了蒋森，蒋森丝毫没有犹豫的紧紧握住了我的手。
　　“季然，干的漂亮，我老早就想把这个蛋糕给砸了，都是些什么公主王子的，唧唧喂喂，我又不是女孩子。”蒋森坚定又略带顽皮不羁的声音环绕了大厅一圈，蒋叔叔第一个笑了，“哈哈，原来小寿星不喜欢啊，换，换一个。”周围的叔叔阿姨也都跟着笑起来，直夸蒋森有男子汉气概。
　　后来虽然为此好一些女生遗憾失望的好一会儿，可是又有什么关系呢，我的手心一直传来蒋森掌心的温暖。

　　一边想着关于蒋森的事，想着，走着，下雪天很漂亮，直到周围车水马龙的喧哗开来，我才发现这个城市已经华灯初上，我这才感觉到寒冷饥饿，已经这么晚了，爸爸妈妈肯定很担心。
　　站在楼下，看着家里开着的灯，又温暖又让人慌张，我猛提一口气，走的气壮山河。
　　刚扣了一下门，门就被打开，才一天妈妈就憔悴成这个模样，头发凌乱，眼眶发红，妈妈一把抱住我，唔唔的哭，又一把推开我，“你这个孩子，有什么事不会和爸爸妈妈好好说，为什么要离家出走，你知不知道妈妈多担心，你知不知道。”妈妈摇着我，突然心里发酸，我扑向妈妈的怀抱，“妈妈，我错了，以后再也不会了。”
　　虽然吃饭的时候爸爸的脸还是臭臭的，但是比我幻想的情况好太多了，家里的灯光永远都是那么温暖。
　　当我看见门口放置的我的书包，问妈妈谁送回来的。
　　“是大昂和你们班的班长，苏什么的。”
　　“苏樾。”
　　“对，苏樾，你们班的班长还挺负责的，说本来要组织班里同学找你的，又担心你面子过不去。”
　　“哦，他啊，最会说话了，两面派，还不知道他在老师面前怎么说我呢。”我边把苹果咬的咔咔发响边不在乎的说。

　　接下来的一周蒋森都没有来上课，不过学校却发生了一件大事，秦坤被勒令退学了，据说学校是想平息下来这件事的，毕竟秦坤的成绩还是让老师们满看好的，而且学生打架也不是什么大事，写写检讨，认个错什么的就算了结了。
　　可是蒋妈妈不依不饶，来学校大闹一场，说什么给学校的赞助全部收回，要送秦坤去少年监狱，老师们也没办法，权衡一番最后还是要让秦坤退学。
　　秦坤班的同学都为秦坤鸣不平，说要抗议，可真到那时候敢站起来讲话的也没几个，秦坤就以一种非常迅速沉默的方式离开了，没有跟任何人告别，也没留下什么类似于“有钱就了不起啊，等老子长大，发达了，怎样怎样的”豪言壮语，他就低着头抱着书包离开了，他的背影像是经历了几十年的风霜，让人唏嘘不已。
　　当他走过我面前的时候，整个走廊的人都把注意力集中在我两身上，哦，对了，关于秦坤和蒋森为什么打架，由于当事人的不予解释，最后的官定版本是：一（六）班的班长秦坤喜欢何茗茗，追求未遂，遂被一（二）班何茗茗的好友季然勾引，两人狼狈为奸，可秦坤还是放不下何茗茗，又在暗中不停骚扰何茗茗，蒋森看不过，终于两人干起来了。
　　我对这个版本的故事表示惊讶，学校竟然有比贝薇更具有娱乐精神的人。
　　所有的人把注意力放在我们这一对校园新晋情侣身上，我不说点什么实在有点对不起广大观众的支持，可是说点什么呢，我的心分明是那般的悲伤，我想到秦坤的父母，为了他能来一中读书所付出的代价努力，想到秦坤为了不知什么目的编制的谎言，想到他一拳一拳无情的打在蒋森身上，我就什么也不想和他说了，那时候我根本不懂，青春期的孩子所犯的错连上帝也会原谅，更何况他只是爱上了一个女孩，他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来接近她。
　　我没说话，也没迎合广大观众的要求在这个阳光明媚的冬日和他拥吻，我们只是看着这个世界用它的方式在我们之间画下一条分界线，沉默的安静的接受，可当秦坤走到我旁边的时候我分明感觉到他停了一下，然后我听见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