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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四十五 那个女孩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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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女孩总在每个薄雾朦胧的清晨消失。如同一阵渐渐飘散的袅袅轻烟。
捆缚关小暮的那棵树迷藏般在森林里移动隐现,所经之处一时有镰叶如雨扎入体肤,鲜血淋漓; 一时又有柔和清汁洒落,愈合伤口。关小暮觉得,树移动过的地方有半个地球那么广阔,可这片森林还是没边没沿。而自己的身体,也被反复折腾得早已没了知觉。有两三次,关小暮远远地看到那个女孩的身影,似在寻觅自己,树却着意朝另一个方向移去。关小暮猜到是巫婆在暗中作怪,挣扎着扯下一缕缕长发,发丝遗落在树木经过的地面上,不久后,那女孩循着线索又找到了她。
那是在森林的最深处,幽暗阴翳,地上积着明滑粘稠的汁液,似一汪汪泉湖。液态的空气将关小暮全身包裹起来。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就像马上要融化掉一般。
“你去替我多摘几片镰叶来。”关小暮再看到女孩,第一句话便是如此。
女孩立刻明了她是要做什么,不一会儿,带着一叠叶子回来。
锋利的边缘切割掉缠绕关小暮周身的藤萝。身体终于解脱。
关小暮本来瘦削,此时更显伶仃。
“这里便是森林之泉了么?”女孩好奇地环顾着四周,一片阒寂中,浓翠乌青的植被吐露出液态的浆汁,滴答不尽。
“森林之泉?”
“是塔芨森林的中心,时间停止的地方。方死的人住在这里,就会永远停留在生死边界,可以保持灵魂不灭。”女孩说。
关小暮忽然想起什么,扬声唤道:“小灵!”
声音立刻被空气中弥漫的汁液吞没。
关小暮朝一个方向走了几步,一颗大树挡住前路。是在这座森林中见过的最大的树,干粗十围,仰视枝叶,不见尽头。
树顶结着一颗硕大的青皮果实,摇摇欲坠。
关小暮在树下仰望的时刻,那颗果实,熟极而落。
啪嗒,掉落在她脚下。
柔软的薄皮微微绽露,乳白色的液体流淌出来。
关小暮拾起,一股异样的浓重芳香扑鼻。
她撕开果皮,双手捧着汁液,送入口中。
那一棵大树的植枝叶忽然闪烁。
整个森林仿佛被柔和的光芒笼罩,亘古的阴霾散去,清亮的液体飞流空中。
关小暮第一次看到了那个相伴多日的女孩。柔婉纤秀的少女,白裙如落在溪水中的云。
“叁金灵沐树。”女孩梦呓般地说。
“什么?”
“叁金灵沐树只生一果,四年绽一次,汁液如流光,照森林如昼,饮其液者,法术永驻。”女孩说,“我之前曾听森林里的人提起过,这是玛达巫婆最看重的宝贝。”
刚刚饮下整个果实的关小暮极受震动:“我来到这里,四年了?”
木屋里,躺在榻上休憩的巫婆被窗外的柔光惊醒。
她猛地起身,取了一根杖走出去。
“快走!巫婆要来了!”感觉到周围树木在不安地摇动,女孩紧张地拉起关小暮,“先找个地方躲一躲!”
巫婆来到叁金树下,发现果实已落,果皮躺在地上,惊怒异常。
她扬起长杖,吼了一声。
两个女孩跌跌撞撞地奔逃。
“你现在有法力了,我试试看能不能把你带出去!”女孩对关小暮说,关小暮一边跑一边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腾起:似乎,她们是在朝某个出口靠近。
前方,灰蒙蒙的画面里,似乎有一点不同寻常的景致,好似外面的农田村路。
路程在缩短,然而,还来不及惊喜,只是一个恍神,女孩消失不见了。
外面的景致霎时收拢,森林闭合,关小暮独自留在原地。
身后有脚步声响起。
关小暮转过身来,无限惊喜:“小灵?”
“小暮!你还在这里!"小灵激动地扑过来,“巫婆没有伤害到你,太好了。”
“小灵,你……果真没有离开我们。”关小暮伸手去抚摸她披拂的发丝。
“我确实死了,无法再回到阳间。是巫婆将我的灵魂取来,放养在塔芨森林中,我也只能在这林中活下去。”小灵说,她穿着白色宽松的纱裙,模样宛如生时。
关小暮执起她的手,冰冷如死,脉息全无。她确是一个死人了。这个念头刚一浮现,关小暮心中一惊:自己居然有了断死生的能力?!
小灵恍若未察,仍旧笑意盈盈。她生时极少笑,关小暮觉得她好像变了一个人。
“你……在这里过得还好吗?”她问。
小灵认真地点头。
“那个巫婆有没有伤害你?你一个人……不寂寞吗?”关小暮问,看着眼前的好友,她脑子里只有一个词:永远。永远。
“巫婆并不干涉我。我在这里有一块自己的地方,我带你去吧。”小灵领着关小暮一边走一边说。四周那些原本躁动的树木逐渐安静下来,目视着她们渐渐行去,关小暮一边警惕着,一边听小灵说话。
“而且,我也不是一个人。我来这里不久,巫婆就又带了一个人过来,有他陪伴,我并不寂寞。”小灵说,在提到那个人时,她露过了从未有过的羞涩和幸福。“看,他在那里。”
她们已经来到了泉边。那个黑色衣衫的男孩在彼岸磨石,抬起头来,与关小暮隔水相望。两人目光中都有震惊。
“阿松?!”
“你认识他?”小灵微笑,“他也是镜渊的。”
涉水过去,她松开一直紧握住关小暮的手,亲昵地靠在阿松肩上。
阿松温柔地揽住她。
关小暮这些天都没有好好休息过,她实在累极了,在泉边躺着和好友说了没几句话,便睡着了。泉水漫进她身下,如一张温柔的睡床。她做了纷繁而无声的梦,无数情景交错,最深刻的,是校园里的师友正焦急万分地四处找她。
蓦然睁眼,还是躺在泉水里,水光幽明。这是一块空地,树木远远地。小灵搂着一只兔子睡着了,那个男孩坐在她不远处的一块石头上。
见关小暮醒来,他笑了一笑,起身过来。
“我带你去林中走走吧。”阿松说。
关小暮默默地跟在他身边。男孩气息匀净,姿容优美,关小暮眼睛一疼,隐约看到画面变了,他拖着一条残腿,脸颊长疤扭曲,血污不拭,仿如一幅杰作最令人扼腕的败笔。她不忍看,用手拍打眼睛,想把那汹涌而出的法力遏制住。过了一会儿,一切又恢复了原样,眼前还是俊美的少年。
仿佛知道她看到了什么,阿松微笑不语。
“这究竟是个什么地方?”关小暮忍不住问。
“对于不同的人,这里是不同的地方。”少年沉静地回答,穿行在各式树木中,关小暮想到了电影,她想对他提一下这个词,还没张口,忽然目光被一棵树吸引了。
那是一株矮树,枝条舒张,每根上面都结着书册形的叶子。关小暮走到树下,随手翻开一本,居然是真的书册。每一册,扉页上都写着名字,有的就是她所认识的。好多数都是镜渊的学生。
关小暮撷下一册。只见封皮上生着三个字:莫小测。翻开,莫小测一生的轨迹历历清晰,正进行到十六岁的时候。她会在十六岁这年,痛失所爱。而那个男孩,原本并不属于她的生命之路,是自行进入的。“难道我们的人生,已经注定了吗?”放下书册,关小暮有些茫然。她一阵翻寻,想找到自己的生命之书,未果。她也并不想知道了。
“一切未显现之前都可改变。”阿松说,“但要改变,需要很强大的力量。所以,很少有人能够改变自己的命运。”
他伸开手掌,一一掠过那些张张合合的命运之册,书册发出哗啦啦的声音,如同流逝的水。
“这片森林里有许多这样的树,结着所有与这片森林有关的人的命运。巫婆就是根据这册书寻找到莫小测,一次次加害她。”
关小暮回想着方才看到的语句,凝视着阿松。“不属于她的生命……这是什么意思?阿松,你究竟是什么人?”
“一个本来不会出现在她人生中的人。所以,我早早出局了。”男孩沉默了一下,低声说。他轻轻地笑着,仿佛对自己的意外进入十分留恋。
关小暮忽然握起他的手腕,男孩反抗,却挣脱不开她的大力。
“你还有阳气,我们一起出去。”关小暮说。
“不,我不出去。”男孩拒绝。
“你不想再回到小测的生命里吗?”
“我不会出去的。”男孩固执地说,关小暮执着他的手不放。
“小暮,你要做什么?”两人僵持着,小灵的声音忽然响起,她神色焦急,跑过来,扳开小灵的手,“不要带走阿松!”
关小暮怔怔地望着他们,她已听那个女孩提过,对于塔芨森林来说,自杀者灵魂被永远拘留,而被害者则可以通过某种法术重获生命。小灵是一个死人了,可是阿松……
“你不在了,大家都很难过,你怎么忍心……你是一个活人,你要承担一个活人的责任!”
“我不想活过来了。”男孩说,“我受了重伤,就算活过来,也会终身残疾,我宁可就像现在这样。何况,这里还有小灵。”他温柔地望了一眼身边的女孩,小灵默默而满足地倚靠在他身上。
关小暮愕然。
“那,小测呢——”
“小测那么坚强,没有了我,她也能好好活下去的。”阿松说,“再者,我本来就不该进入她的生命。”
他手臂环绕住怀中稚子般的女孩,小灵,她才是需要保护和陪伴的。
关小暮沉默了。
巫婆仍在森林里搜寻关小暮,短脚兔向小灵投了诚,日日来报与她巫婆的消息。
“玛达巫婆不是森林的主人吗?她会找不到我?”关小暮很惊讶。
“这片森林很大,面积不亚于地球。巫婆能从整体上掌控它,却也无法探查内部的每个角落。”阿松说。
关小暮更觉奇怪:“森林之大,不亚于地球?那么,这片森林,又位于何处呢难道不就在地球之上吗?难道不就在我们学校附近吗?”
“未必。”阿松说,“空间无形,无可丈量。”
至大,覆盖大地;至微,缩于指尖,而内在不减。关小暮想起塔克塔乌奇在书上写到的话。
“世界真是神秘可怕。”她倚着一棵细树,感叹道。
那棵树,枝上生着一条条棕褐色的荚壳,壳里是一粒粒的圆籽,受到震动,皮壳脱落,种籽漫天飞扬。
“呀!”短脚兔惊呼。
小灵亦是面色苍白:“巫婆说,这株是妖树,这里面长的都是妖精,流入人间,会祸害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