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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三十六 青绿发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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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绿发黑的植被,阴灰的夜色在上方,林木潮湿的青涩味浓郁饱满地吞噬了空气。关小暮摇摇晃晃,感觉自己是在一幅画里行走。脚步虚浮,没有一丝真实的感觉,然而周围的景象,又有些眼熟……是了,那次她跟踪陆小珮,似乎就是来的这个地方。这一次,她进来了。
耳边隐约浮荡着空幻的回响,走了许久,小径两旁茂盛纷杂的草木终于稀少,出现一片空敞的地方。一面浅澈小湖静静泊着,湖畔长有三棵粗壮异常的大树,叶子是油彩般的金黄。关小暮疲倦地坐倒在当中那棵树下,靠着树干睡了过去。
等醒来,天就亮了,那时再去找小灵吧。睡着之前,关小暮还这样想着。
一滴,一滴,清凉的液体顺着叶尖儿滴落,打在树下女孩干燥的唇上。
关小暮缓缓睁开眼睛,还是和睡时一样的天色。
如同梦境般灰蒙蒙的。
而她确信这不是梦。
水滴继续下垂,落在她肩膀上,头发上,重湿的,倒有几分真实的感觉。
视野中唯一的亮色便是身周的三棵树。当中这棵叶片舒卷,水滴绵绵;旁边两棵则静默干燥,仿若休眠。
关小暮走到湖边,湖面上荡漾着无数肉眼难察的细小漩涡,抬首才发现,两岸树木的长枝在空中斜伸互攀,搭成一层遮蔽,不断地有水珠垂落,密密无声,渐渐汇聚成这片湖。
关小暮胆大无惧,沾水的手指送到嘴边轻舔,竟有一股异香。
绝不是有害的水。
她肚中饥饿,忍不住喝了几口。
森林深处。一棵身干粗肥、长满树瘤的巨木。
一张脸孔慢慢呈现,那脸孔似是刻在树皮上的,渐渐地才浮凸出来,接着是脖子、上身、双腿、双足……一个脸皮灰硬、右目紧闭、脸容丑怖的老妪从树身上脱离而出。
她一头树枝色的浓发盘成髻,严整得似从未拆解开过。
完好的左目环顾一圈,迸发出雪亮的锋芒,凶恶阴狠。
老妪开始在林中每日一遍的巡视。
她是这片森林的主人,经过的地方,所有的树木都颤抖,恭谨地用枝条向她致意。
无声无息。
巡视到小湖附近,老妪发现,森林里多了一个人。
一个长发披背的女孩,正俯身喝湖里的水。
她藏在两棵相距很近的树缝间,一条下垂的长枝遮挡住她的半面脸颊和左目,只留一只乌黑的眼睛,默默盯着那个女孩的举动。
树木悄悄地拍打枝条,寻求她的示意。
她沉沉地摇首。
关小暮在林中寻觅,别说人,连个小动物也没见。
而且,这森林无边无际,怎么也找不到出口。
永远是尘埃似的天色,不知时间过去多少,不知年月如何。
辨不清所在的位置,兜兜转转,又回到那片湖。
累了,就靠在树下小憩。
三棵金黄色的大树,右边的那一棵,忽然绽开了满树清芬。
浓稠清汁流淌而下,慢慢覆盖了女孩子全身,又一点一点渗入她的皮肤。
香气飘散,在森林中流逸。
树木宫殿里,斜躺在床上的老妪蓦地坐起来,冷静地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迅速地闯了出去。
关小暮蹲在湖边,清洗身上的树液。待她欲站起身,却被一股力道拉得直往下坠。四方八方的树木醒活似地伸展枝叶缠住了的腰际和双腿,竟将她困住。
关小暮挣扎不动。
夜色,似乎更静了。
她感受到周围树木的恭谨。
一张脸孔出现在她的视野里。
衰老,独目,丑,凶恶……
“玛达巫婆。”关小暮叫了出来。
“你知道我?”那巫婆顿了一下,十分不悦地问,嗓音沉重,直压在人心上。
前阵子莫小测迷塔克塔乌奇的时候,和关小暮讲过不少他书里的故事。
“这里,难道就是塔芨森林?”关小暮问。脑中飞快地回想着书中的描述。
塔芨森林,巫婆的领地,每一棵树都听她的支使,这林中除了巫婆无活物,只囚锁着千万年的寂寞光阴,和一些被残害的少年的灵魂。
进入塔芨森林的人,将不得出去。
关小暮脸上浮现一丝害怕。
“哈哈。”巫婆笑了出来,“我倒没想杀你。上次见你画画儿还不错,塔夏娜也喜欢画画。”
她叹了一声,那叹息也浓重得似诅咒,但是她的眼睛里还是有寂寞和怀念,竟让关小暮心随着一恸。
不过很快,她就被一个可怕的想法占据了,忙问:“你什么时候见过我画画?”
“我见过。”玛达巫婆笑得诡异,“我经常到你们学校里去呢。”
“你……”
“住得这么近,当然想时不时地串个门子。想来你们都不会喜欢我这样的邻居,我也不没惊扰你们。”玛达巫婆说。
想到天清地朗的校园里,还游荡着一个隐身的女巫,关小暮不由感到可怕。
“小灵也在你这里对不对?”想到昨天引她过来的那个白裙影子,关小暮又兴奋起来,“她画得更好,你把她带到这里来了?”
“噢。”巫婆停了一会儿,伸长手臂恶狠狠地扯过关小暮,连缠在她身上的枝条都被拉断了。
穿过一棵中空的树干,天色终于亮了一点儿。
地上是清澈的泉水,四周生长着花丛。
白裙少女坐在泉边的石头上,膝头搭着一块木板,正用铅笔在描绘什么。
她身体瘦弱而柔婉,垂披的发丝遮住脸颊,她脸上带着欢愉的神色,然而那欢愉也是浅浅的,浮浮的,像梦中的虚情假意,只是做梦的人并不自知。
她认真地画着花,水,树,画着想像中的一切。
一只短腿兔跑到她脚边,和她说着话。
“森林里又进来一个人。”
“我讨厌外面的人进来。”
……
“塔夏娜小姐,我讨厌外面的人进来。”
短腿兔挥动着它的小短腿,又表达了一遍这个意思。
“我不是塔夏娜。”女孩抬起头来,认真地纠正。她的脸色还是那样冰润苍白————小灵。
“塔夏娜小姐,你在人间投过一次胎,忘记了自己原来的身份。”短腿兔固执地说。
“现在,你已经回到森林里了,你应该做回塔夏娜。”
“塔夏娜是什么样子?”
“比你美丽,比你活泼,比你温柔,比你快乐……巫婆看到她都会笑。”
“我不是塔夏娜,巫婆也知道我不是。我只是喜欢画画。她说塔夏娜也喜欢。”
“是啊。塔夏娜把塔芨森林画成了画,结果流传到外面,好多人知道了森林的秘密,巫婆很生气,不让她画了。还把她所有的画笔都烧了。塔夏娜也生气了,就出走了。”兔子有些丧气地说。“你在森林外面,见过塔夏娜吗?”
“我不知道哪个是她。”女孩摇了摇头,“外面人很多。”
“反正,现在你就是塔夏娜,以后也是。不要再否认了,不然巫婆会杀死你的。噢,那个从外面进来的人还不知怎么样呢,她喝了一整棵双金灵沐树的树液!”
“一整棵树!全喝了?那她不是会变得很厉害吗?”小灵终于被这个问题吸引,惊讶地问。
“不过,巫婆应有办法的。幸好不是叁金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