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荒梦》龙猫三太子

19、暖夜 马蹄疲惫，

　　马蹄疲惫，马背上的人也同样疲惫不堪。
　　厓照忘了歧云阁上的混乱如何收场，唯独记得鬼君苍焱杀死师父只用了一击。
　　鬼君的嘴角因微笑而上扬，眼中却闪着莫测的光，如冰凉锋利的水晶。
　　他指着空桑的尸体说，他不过是天界一枚棋子，而你又是他的棋子。
　　然而，他忽然对厓照笑的更深了。
　　你却没有下手杀她，是因为喜欢她？
　　喜欢？也许。空桑看过雒灵的命相，虽然不能全部看破却最终认为必须尽早除之。他本是被派去寿容杀她的。夜深而暖，满街是醉酒的人群和胭脂的香气，她就那样一个人站在街心，任何一颗暗器都能将她轻易击中。夜风吹起她的衣袖，翩然如一只快要陨落的蝴蝶。
　　他握着铁莲子的手停了，想起不周山的黄叶。
　　还从未有第二个人肯为他落下眼泪。
　　为何非要她死？若，能造成她已死的假象，师父会不会善罢甘休。可她是仙子转世，体内仍然封印着前世的修行，到哪里去找年龄身段都如此接近的生灵……咦！巧的很，修罗谷中的小蛇精，居然极其相似！太巧了。
　　所以你就挖了蛇精的内丹企图去代替她？也算用心良苦。我不会告诉她，你走吧，永远消失在她视线里。
　　鬼君如怀抱幼儿般将她纤弱的身子抱在怀中，消失在乌兰幕府壮丽的夜色里。暮色四合的天空半如滴了墨汁一般透出黑意，半铺满幻紫流金的彩霞，他是那幻彩迷蒙的殿宇的主人，拥有可对抗天界的力量。
　　厓照似乎长长舒了一口气，他再也不必纠结于要不要杀她的烦恼了，她安全了，他自由了。
　　然而他又该去向何处？
　　不知道。
　　这马儿在向东边跑，就由它向东吧。风里有篝火和醇酒的气息，这茫茫山林中有人同我一样无处可去么？暂且去寻一杯酒水暖暖身子，哪怕只是有堆篝火也好啊。
　　咦，篝火旁竟然坐着位披着斗篷的女子。厓照尚未下马，有些许奇怪，然而身子却不听使唤地沉重起来，如重物般砸向地面。
　　乌兰幕府的暖玉阁中，黄铜火炉烧的正旺，抵挡住了夜间侵人的寒气。屋内香烛细细，是灌了沉香屑的红烛，暖香异常。桌上银盘中放着一只小银桃子，盛着熬好的燕窝粥。
　　雒灵不想吃，连看都不想看。
　　苍焱说她的身子太弱了，承受不住隐莲的法力。
　　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
　　从枕下摸出那段迷谷枝，眼泪止不住簌簌落下来。
　　“怎么，又哭了？”
　　苍焱脸上已没了方才同百里孟明生气的样子，依旧和和气气。可是他为什么要待她好？她是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的人。
　　“你同百里孟明，在气些什么？”
　　像是下了很大决心，苍焱说，“我想你也知道你并非凡人。有些事百里孟明不想我告诉你，可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告诉你的好。譬如你的家，想知道从前修罗谷是什么样么？”
　　她点点头。
　　他微笑，轻抚水晶瓶中新插的鸢尾百合，造出一个带着花朵青涩气息的幻境。
　　那是三百多年前的事。每个有流星的夜晚苍焱都会跑去抚仙湖边，他喜欢在流星被湖水吞没前将他们捡起，那星光捧在手中还能亮好一会儿。然而那一夜的两颗星星他没有捡到，那不是星星，而是两个幻化了自空中悠悠落下的人形，一男一女。
　　他们在湖边的山里走了很久，终于选定了一块地方。似乎催动了什么咒语，一弹指间树丛夷为平地，再弹指间有了一带粉墙和山间石径，待到红日初升时，青瓦房前草坪严整竹林耸立，俨然一座隐士的山庄。
　　他觉得这两个人并不怎么好玩，一百多年间只是终日抱着一个玉匣在树下打坐，直到有一天突然出现了一个女孩子。
　　她很小，粉粉嫩嫩的一团，牙牙学语的年纪，然而始终有一道常人看不见的光连接在她和那女子的身上。女子喂她花蜜，为她梳头，教她说话，她雪白的小脸儿一天比一天可爱。而女子却一天憔悴似一天，终于有天连同那道光一起消失了。
　　他觉得这家人有些奇怪，然而少年的心是贪玩的，他去东荒玩了许久，差点将这事忘了。再见那女孩时，已是过了百年，她变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抚仙湖倒映出她的影子，乌发垂肩，雪肤明眸，像流星的光芒一样划过他的心底。
　　雒灵的眼泪无声滑落，一方素白手帕，早已被不停滴落的泪水打湿。
　　苍焱俯下身，温暖的掌心抚摸她的长发。
　　“不要哭，你哭起来我也会心碎。虽然命运的齿轮已经转动，但是我会尽我所能去保护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