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荒梦》龙猫三太子

14、鬼市 青幽幽的山

　　青幽幽的山谷里，一匹龙马不知疲倦地跑，可他的主人还嫌不快，俯下身子在他耳边催促。
　　风渐渐暖起来，到了修罗谷的地界。这几日，雒灵不曾合眼，像有什么催着她似的赶往修罗谷。听不到鸟儿的鸣叫，谷口的那颗迷谷树不知去向。
　　谷中像从未有人住过一样。
　　空荡荡的房舍，推开门，便有无数纷繁的细小灰尘迎面扑来，在浅金的日光下张牙舞爪地飞舞。阳光似乎停滞了，自破败的屋檐下哽咽着漏下几片金点，空气中有淡淡却挥之不去的潮湿霉味。
　　一个精灵土地都找不到，整个修罗谷一如被洗劫，空空洞洞。
　　不知所措，雒灵就这样站在荒凉的绿色深渊里，毫无头绪。
　　她几日未曾合眼，此刻又思绪混乱，隐莲便不受控制。
　　胸口有如针刺，竭力张口却不能呼吸。当持有者不能控制隐莲时，隐莲便反过来吸取持有者的心血，像一只贪婪的虫。雒灵试着调整气脉，然而她只知道药方毒理，丝毫没有学过这类修炼的法术。她再试，血脉与隐莲两两相衡，僵持不下，她也丝毫不敢妄动。
　　百里孟明及时赶到，将她解救于两难。
　　紫色的灵力进入血脉，隐莲便回复了本来圆润如初的色泽，不再作乱，安安静静。
　　只是，百里孟明也无法解释为何谷中人会消失得干干净净。雒灵曾在房中找出阿爹的香炉，像阿爹从前那样待紫烟升起便前去大云罗宫。然而传说中的大云罗宫早已不复存在，紫烟落地处荒草丛生虫豸成群，跟阿爹说的根本不一样。
　　过去，仿佛是一个梦。雒灵有些恍惚。
　　修罗谷中的时候似乎永远停在晚春。而如今，池水中往往凝结着迷离不散的淡薄水雾，枫林鲜红如泣血，只残留了一点微微的青色。百花凋落，清冷萧条的秋百年罕见地驾临了。
　　牡丹颓败，满谷中都是开得极盛的菊花。金芍药、鹤翎红、黄玲珑、锦绣雪、胭脂醉、锦枝香、玉楼春。虽然色色都是凡世难得一见的名贵佳品，此时却带来一种异样的突兀。
　　菊花香里，带着一股肃杀的气息，好像金属辛辣的味道。虽是凡世里美好的秋色，在雒灵看来却是草木萧疏，很是冷清。更有无名秋虫唧唧振翅，令人倍觉心灰意冷。
　　孤零零一座房舍，远离了草木绿叶的掩映，只在落日的余晖里投出一个高大而疏离的陌生黑影。
　　直到有天，青色的大山脚下出现了一个紫色的身影。
　　那女子身着烟罗紫裙，怀抱古琴，骑着一匹银龙马。风里隐隐带来乐声，合着轻轻的歌。
　　歌声如一带丝线，撩人心扉。纤纤玉指划过琴弦，曲调成殇，又令人潸然泪下
　　是泫音。
　　雒灵不知说什么好。
　　泫音却说，“二十年，若学些法术，该有多好。”
　　雒灵不去理她，自纷乱的脑海中理着头绪。青葙，先找到青葙，谷中发生的什么青葙都知道，她一定知道阿爹在哪里。
　　可是泫音的话让雒灵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青葙早已没有了法力，被人如丢弃废物般丢在鬼市。许是因为容貌俊俏，酒肆老板将她扣下。”
　　山下的市井中，每至月朔时分便会多出一条街来，那里便是鬼市。
　　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的市井，伴随太阳西沉，灯笼一盏盏点亮。绸缎店里灯火辉煌，映得那一匹匹绸缎上龙飞凤舞，活的一般。红色灯笼在夏夜里显出浓郁的气息，让人忘了人界与鬼界不过一墙之隔。
　　鬼市之上，倒比人界更热闹几番。所卖最多的便是各色药物，上至龙泪下至茯苓，林林总总有些雒灵甚至不认得。而最最热闹的，则是各色酒肆，当垆卖酒的总是用尽方法招揽生意。
　　泫音走在前，进了一家门面极阔气的酒肆。一踏入店，便有侍者满脸堆笑迎上。雒灵的眼睛简直不能一下接受店里那么多的颜色。朱红、堆金、剔彩、烫银，更有无数的珍珠、绸缎、水晶，到处都闪闪发光。在那闪光的背后，是暗黑的天井，高不可测的朱红飞梯上，站满了年轻女子。她们的发间插着夜明珠做成的装饰，映得面容如花肌肤胜雪。
　　雒灵的眼有些疼，像被那些光芒所刺痛。青葙，没有了法力的青葙一定会被人所欺，受尽苦楚。
　　突然星澈雕不安起来，百里孟明望去，只见人群中高高耸立着一座小金台。
　　那金台被雕刻成莲花摸样，十分小巧，似乎只有手掌大小。在那方寸之地中，却有个女子翩翩起舞。
　　雒灵的手掩住了双眼，想阻止眼泪流出。
　　那骨肉匀停的身段，那飞入鬓角波光滟滟的双瞳，不是青葙又会是谁。然而她不再是那个长在竹林中的青葙了，她不能够再如行云流水般攀上竹梢。橄榄色的肌肤被刺上了往生咒，一对飞坠的蝴蝶骨也被两根金链钉住，她被永远锁在了那手掌大小的金台上，逃离不得。她只能微笑，跳舞，将她的全部美丽献给她的拥有者，从看客的喝彩声中获得食物。如若舞得不好，便招来皮开肉绽的毒打。主人是不会让客人看到血肉模糊的舞姬的，他只需催动法术，那肌肤上的往生咒便会使伤口愈合。但那只是表面的咒语，肌肤下的伤口依然在，在她每一次舞动时撕裂得更深，将更加绝望的痛苦刺入她的心。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内心翻涌。
　　雒灵的眼瞧着金台上的青葙，嘴唇微动，百里孟明还没听清她要说什么，人已被一股极其强大的力量震飞了数米。雒灵如同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子，将一道强大的气化为涟漪在人群中爆发开来。她的脸上显出冰凌一样凌冽的色泽，乌黑长发在灵力中飘荡，勾勒出一团恐怖的阴影。
　　人群手足无措，一如狂风过境，不少人抱头鼠窜。
　　雒灵和青葙立在风暴的中心，四目微笑。
　　一弹指，两株细弱的藤蔓自脚下土地而出，蜿蜒至锁着青葙的金莲上，看似柔软，却听见金属破碎的声音。橄榄色的小脚终于落了地，她摸摸她身上妖异的刺青，疼么？
　　青葙点点头，又摇摇头，她的眼泪便如泉涌。
　　这时，鬼族武士的利刃刺来。雒灵并不回头，她只替青葙擦去脸上的泪，再弹指间，那细弱的藤蔓忽而一变，变为无数绿色的利箭。
　　百里孟明简直不敢相信这是雒灵，泫音在意料之中。她笑着说，“我不知道她在哪里得到隐莲的，但你须知，在她得到隐莲的那一刻起命运的齿轮就开始转动了。你看到她的灵力有多么强大了么？也许有一天，你我都会丧命在她手上。”
　　说话的同时，数不清的鬼族已带着排山倒海之气压了过来。
　　雒灵的手中握着一个小纸包。她记得，鬼市她原是来过的，二十多年前。那时她就是用这纸包中的药物让整个乌兰幕府的鬼族沉沉睡去。
　　她捏着青葙的手，“不要怕，闭一口气。”
　　青葙依言，她便一扬手，一股粉色的云雾自手中散开，慢慢扩散而去，所到之处传来砰然的倒地声。
　　偌大酒肆，方才安静。
　　雒灵拍拍手掌中残余的药粉，却听见一个男子的声音响起。
　　含威而不露。
　　“多少年没有见过风送迷迭了，果然是你。”
　　一乌发金冠男子站立在飞梯上，那飞梯正缓缓降下，他的外袍隐隐现出一抹暗红，在深色的天井中有些许恐怖。近了，方看清容貌，却也有着俊朗的面庞。
　　男子指了指青葙，说，“你要带她走，可以。但须知她没有内丹，走出我鬼族地界不出十日便死。”
　　什么？
　　男子点点头。“我可以救她，只要你拿流星来换。”
　　世上还有收集流星之人么？
　　男子一双莹润的瞳仁中闪出火焰般的色泽。
　　雒灵有些熟悉。
　　惊喜，随即欢叫。
　　火红色的眼眸荡漾出笑意,“鬼君苍焱，不知故人来此，有失远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