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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青梅 三月霁雨菲 ...

  •   三月霁雨菲菲,湿润了东荒的旧梦。
      阿爹说,东荒在泽水之东,那里的天空是素丽的青色。天空连接着同样如玉的泽水,水中金色的鲈榖鱼长尾飘摇如精灵仙子,怡然游曳……可惜,我从未去过。
      院中花木瑟瑟轻响,纤纤素手折下半开的杜鹃,插进怀中的瓷瓶里。细雨绵绵,白绸大伞遮住了采花人的容颜,只露出踩着木屐的小小锦袜.那是阿娘,阿娘喜欢雨中的花木,她说那样的花儿既美丽又可怜。阿娘的美发像流动的珠宝,带给她无数艳慕,她却选了相貌平平的阿爹,跟着阿爹自神族久居之地来到了这名叫修罗谷的地方。
      谷自然夹在两山当中,山庄却如同谷中的一面金漆托盘。谷中的景致似乎总是停在春末。满目绿叶苍翠,软风刮的人睡意朦胧。山谷入口那棵巨大的迷谷树芬芳四溢,不管走了多远仍觉得那气息犹自停在鼻尖。
      常有不知名的鸟儿在树间啼唱,那声音如同“归去,归去。”
      我问过阿爹,鸟儿为什么要说归去。
      阿爹说,那是娘家乡的鸟儿在叫她回家。
      回家?我们的家不在修罗谷么?
      阿爹难过地笑笑,伸出大手摸摸我的头,然后指向遥远的天边。
      他和阿娘,是从万里之外的东荒来的,跋山涉水历尽千辛万险,因为此地寂静,便建起山庄。可是后来阿娘热疾缠身病去,他便再也不想回东荒了。
      哦……我点点头,难怪阿爹常对着娘的墓碑流泪。暮春时节,就连林间青蛇也会成对缠绵,岩上石羊都有伴侣相随,独自一个人去到万里之外,的确太孤单了……阿爹和阿娘是怎样相识的呢?阿爹不说,阿娘也不说,任凭我想破了脑袋,最终也只好抱头睡去。枕着散发香气的芍药枕,看窗外黄鹂鸣翠柳,心想今年的枇杷酸不酸,然后愈发觉得谷中太安静。
      阿爹阿娘出身南海龙族。龙族自九重天下降东荒后分了三支,南海龙族便是居于南海繁衍的一小支,人丁稀少,也未出过什么大人物,比不得东海龙族繁荣。我却天生仙骨,刚出生时便凝聚了千年的灵力。阿爹说,当夜谷中繁花盛开不断,香气萦绕上升至天际,连空中飞过的鸟儿也被困扰,那荼迷灿烂几乎可以妖异来形容了。
      然而……
      孩儿若姿势平平父母倒还容易教导,若天资出众他们其实却不知道怎么办,这是普天下的大道理之一。
      阿爹阿娘先是喜极而泣后来着实沉重了一阵,不知为何这件天大喜事会降临谷中,遂掰着手指把近三千年来逝去的大仙小仙都算了一遍,可惜也没算出我的前世到底是天上的哪位神仙。末了,又去占扑未来,可未来的星相始终包裹在重重迷雾里更让他们纠结万分。
      他们一直在参悟,却始终没有参破那一团迷雾。
      因为事情是如此扑朔迷离,阿爹养成了小心谨慎的习惯,生怕自己稍不留神毁掉了一个盖世神童。只是他每每教导我时也要思来想去,比如原本打算教教符咒,后来想想又换成佛理,又觉不妥最终拿出的却是医书。
      我摇头晃脑跟着阿爹学了几十年,只晓得一些医术药理。
      所以尽管我的灵力很高,却丝毫不知道应该如何使用。这就好比随身带着大量的金银珠宝却没有保镖,阿爹阿娘担心的要死,他们总说我是个脆弱的小孩。
      他们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
      曾经有一次我偷偷跑出了修罗谷,有一个比我大的小孩子欺负我。虽然他只是个凡人的小孩,我却一次次被这顽皮的男孩子推倒在地上,头发也被扯得乱如败絮。我没有法术,没有力气,每次他揪我头发的时候我都只好抱着身子不说话。终于,等他累了我爬起来拍干净自己身上的尘土默默地回家。
      阿娘看见我满身狼狈的样子十分很生气,她问我是不是被人欺负了,再也不让我随意出谷。
      这些事情,汤婆婆都看在眼里。
      我问汤婆婆,神族会法术么?
      汤婆婆点点头
      我又问,那我为什么不会呢?
      汤婆婆停下手中的木梳,摸着我的长发。发丝如锦,光润润地垂落。
      雒灵,我听人说,神族都是要离家修行的,你的命相不会平凡,只是要待时机。
      说的字字肯定。
      我又问,那么神族都去哪里修行?
      汤婆婆笑笑,笑容如同一个梦境般熟悉温暖。
      我常做一个相同的梦。似乎是站在飘渺的水面上,浩瀚的水面淼淼无边,闪动着银色的光泽。数不清的雪白鸟儿成群掠过,飞入岸边。那岸边,有一带白玉栏杆,衬得喷薄欲出的杜鹃花如同霞光般灿烂,如痴如醉。梦得太熟悉了,连那花瓣的微颤都历历在目。我想知道花海后面是什么,可惜,梦境也就在此中断。
      问过阿爹阿娘,天下间可真有那样的地方。阿娘不语,阿爹沉默,那意思大概是觉得我独自一个没有玩伴过于无聊而沉溺梦幻。只有汤婆婆告诉我,弱水岸边有万亩瓷玉花海,同我梦中壮丽的繁花倒是有几分相似。
      弱水在哪里?
      不晓得。
      如果是生在东荒的其他神族小孩,此时怕已是游遍六海八荒了罢。
      其实有时候我的日子也不算太无聊。每逢阿爹的香炉冒起紫烟,便是他去大云罗宫听道之时,少则十日多则一月没人约束,我便把修罗谷附近的山精土地招来玩耍。土地年事已高,又知我身世离奇,多半不来兜搭我,倒是山中精灵愿与我玩耍。
      精灵不属于神族中的任何一支,大抵经岁月历练而得自然造化,因此坦荡天真,有些虽然活了许多年一颗心却仍与孩童无异。
      第一次见到精灵完全是个偶然,那精灵叫做青葙。
      极热的午后,热的竹叶都被太阳晒得卷曲。
      汤婆婆一点头一瞌睡如同小鸡啄米般绣着一只香袋,终于,舒舒服服睡倒在躺椅上。
      她背后紫光漆黑的阁子里,收着上古的符咒。
      也许是阴错阳差,我翻遍了整本书,唯一认识的那一页里,却记载着如何自虚空中召唤。待我两指捻住磕磕巴巴念出一堆自己都不知道对错的符咒时既没有狂风大作也没有天地变色。
      以为念错了,再来一遍。
      错眼间,却见翠竹的最高处盘踞着一个仅仅在脖子上系条红色丝绦的小蛇精。
      她的眼睛半睁未睁,唇边叼着一片菲薄的叶片。
      瞠目,结舌!
      精灵一族果然民风淳朴。
      那小蛇精生得漂亮,一对双眼皮的褶子几乎要飞进鬓角里,小小的嘴唇娇红欲滴,骨肉匀称如阿爹从鬼方国带回的猎豹。她扭动细细的腰肢,如一朵桃花般飘落在我的身边,携着竹林里清新的苦涩。
      我瞪着大眼,不知说什么好。
      她伸伸分叉的舌头舔舔嘴唇,说,“我叫青葙,我认得你。”说完,极好看地一笑。
      那笑容让我顿时生出许多佩服来,佩服自己第一次就能召唤出如此甜美善良的生灵,免去旁人收拾烂摊子的许多麻烦。像召唤出一只雷火凶兽之类的事情,据说在东荒还是时有发生的。
      可青葙是条竹青蛇,后来事实证明她是谷中的小杀手。
      大雨过后,山上的泥土被冲下山涧来,在溪水中浸的松软。青葙腰间跨一只小竹篓,教我在水中摸鱼。
      她闭着眼睛在泥中摸索,那新积淤的泥土如油脂般松软而清凉。有时摸到一股冰冷,那是一股小小的冷泉,有时摸到一团乱麻,那是水草交错的根须,她期待着突然摸到一个空腔,有许多小刺来追逐她的手,那是泥中鱼的巢穴。
      每到这时我总要兴奋得大叫起来十有八九会把鱼儿全吓跑,而青葙则冷静地收回手,用竹篓将小鱼一条条全部捉光。
      有时候摸到的鱼太多,她便找根竹篾条插在那里留个标记想明天再来,不过常会忘记。于是那里的鱼长命百岁,比被她捉进竹篓的同伴幸运许多。
      鱼儿腥膻,比不得野果儿可以生吃,青葙会在水边烧一锅滚烫的粥,趁那些鱼还活着就丢进锅里去煮,然后津津有味地夸滋味很是鲜美。很多次我都在想,那些鱼还没有开膛,还有些不能算作食材的东西混在粥里的,可是为了尊重她的饮食习惯每次我都没有告诉她。
      天晴的季节谷中常飘散着花香,青葙讨厌花香,这种时候她多半不会趴在树下睡大觉,而在竹林射小鸟儿。翠羽的鹦鹉飞得很快,可青葙的小竹弓更快。
      射小鸟儿好比蝴蝶振翅,要用细竹小弓,轻搭上弦随即松手,轻松的很。青葙常这样说。
      据我所知每次她射下鹦鹉都会吃掉,不先把鸟儿弄死就揪着羽毛往下拔,然后在火上烤的半生不熟囫囵吞肚,留下一地带着血迹的羽毛。
      青葙,你知道弱水在哪里么?
      不知道,弱水好喝么?
      呃……
      我忘了,这个修罗谷中的山大王虽然几百年吸取天地之精华,却从来没有离开过。她跟我一样,不知道天地有多么的宽广。
      可是她每天依旧那么快乐。
      我想了很久,觉得理由很简单。
      青葙不识字,不管是山海经还是道德经在她眼里,只是一张引火纸。
      原来有些时候,无知的人更加快乐。
      只是因为她什么都不知道,所有谁也没有办法跟她解释任何事情。譬如,有次她不知从哪里听来青梅竹马四字,然后得意洋洋的说我俩之间就算青梅竹马了吧?我只能告诉她,此青梅非彼青梅,此竹马非彼竹马,跟我们曾经一起上树摘桃儿不是一回事,引来了长达三日的争论不休。不过……她若愿意变成美少年,我一定不介意。
      如此欢笑嬉戏,一百年时光仿佛匆匆而过。
      一百年对凡人来说几经生死轮回,而对神族却还是孩童模样。阿爹说,整个神境的神族都是如此,不到一百五十岁,是无法长大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青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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