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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chapter4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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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锋走了。任凡立拉开抽屉,寻着不知何时丢在深处的一包烟。他不吸烟,也从没有瘾,此刻却想的厉害。尚未开封的烟盒异常难拆,迫地他极其烦躁。最后撕烂了包装,烟撒的满桌子都是,却又找不到打火机。他抱起文件、拉开每一个抽屉、抬起电脑,每个动作都发出巨大的声响,带着一股气急败坏。
找不到!那种近乎痉挛的不安悄然而迅速地浮现。任凡立猛然挥臂,将面前的文件尽数扫到地上,白纸纷飞。他拈起一根烟,叼在嘴里,颓然地倒在座椅中,仰面望天。
很久没有过这种时刻了,空荡荡的,极度的空虚。这么多年,他拼命工作,除了因为能够得到一切想要的东西,还因为这种忙绿能够逃避或者说抵抗这种空虚。但凡他停下来,就会被其侵蚀。其实他有点希望韦锋能留下来,但是留下又无话可说,况且他绝不愿让韦锋如意。
空白而空荡的房间、寂静的空间、顺序错乱的回忆、无力运转的大脑、还有窗外射进来要漂浮到永久的阳光,一切都令人无力抗拒。任凡立罕见地发起呆来。香烟的过滤嘴被湿润、然后被无意识地反复咀嚼。
在这不算久但毫无作为的时间里,他恍惚但仍敏锐地意识到以前所有被遏制的懒惰、怯缩和逃避都回来了。赵佳奇就在门外,他却迟迟不去找他。他应该立刻去找那个孩子问清楚,可是仅仅是下这种决心就已令他心中一恸。
室内最后一抹阳光消失。任凡立吐出嘴里的烟,挣扎着起身,觉得前所未有的疲累。他用力捏了捏眉心,朝外面走去,然后瞥见静静躺在桌腿边的打火机。
病房里比往日更为安静。任凡立敲了20床的门,没等回应就直接进去了。
赵佳奇坐在床上看过来,“院长?”
任凡立站在原地看着他——状似打量,其实是缺乏靠近的力气,问道,“他们都回去了?”
“李闻、海林回去了。祁茗和叶清煌带韦微在下面花园玩,韦先生说等她玩够了来接。”
任凡立点点头,这才走近,寻思怎样开头才不那么突兀。“肚子痛吗?有没有出血?”
“没有。”
“后面会有的。”任凡立觉得自己简直不知道怎么说话了,“A在身边的话这些症状会不那么严重。”
“那生孩子的时候呢?”
“自然也会好一些。”
“只是好一些啊。”赵佳奇有些惋惜。
“难道你想完全不疼?除非让A去生孩子。”说完这句话,任凡立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五味杂陈。意识到自己太外露,岔开话题道,“周轶超呢?”
“他出任务去了。”赵佳奇的右手下意识就抚上脖颈摩挲着,有些窘迫,“院长,有很多人做引……,做这种手术吗?”
“是的,超乎你想象的多。就连生孩子这回事,都有形形色色的问题,把自己看轻点,你只是其中微乎其微的一个,就不那么痛苦了。”
“我知道。可是做不到。”
任凡立笑了,不再只把他看成一个生病的孩子,而是经历过、思考过、能够理解痛苦是什么的人。他决定开门见山。“你的家人也不在?”
“我养父失踪了。”赵佳奇语调平淡,近乎淡漠。只他自己知道是将冷静做了自我保护的壳。感情波动越是强烈,就越能够伤害自己。他的心躲起来,认为这样才是安全。还有就是,任凡立虽然威严,令他拘谨,却让他近乎盲目地信任。
“周轶超会帮你找到他的。”怎样转折才不算生硬任凡立已经不想去考虑,这样敷衍的安慰也已经是极限。“你是在哪里被领养的?”
“X市的同心孤儿院。”
“当时几岁?一直待在那里吗,有没有换过孤儿院?”
“七岁。从我记事起就一直在那里了。”
“你对自己的父母有印象吗?”任凡立不死心地问。
赵佳奇摇了摇头。“幸好没有,不然我会伤心的。”
任凡立突然就说不出话了。
“况且有我养父一个人就够了。”
“所以你并不想知道亲生父母是谁?”
“是的。”赵佳奇声音低下去,像是要再次核实自己是否真的是这样想的,“我们各自过各自的生活就好。”
有一阵不易察觉的沉默。
“听说你养父还很年轻,也没有结婚,为什么会去距这里那么远的小城市领养你呢?”如果没有记错,韦期今年是31岁,而赵佳奇已经18了。任凡立知道将这样的问题问出口,必然会引起对方的不安,但唯有如此,他才能知道的更多。
“我不知道。”O沉吟了一会,“院长把我带给他的时候,他好像并不满意,还说为什么不给他挑选什么的。”
“是么。”任凡立更加细致地打量他,额头、眉毛、眼睛、鼻梁、嘴唇、脸型,依稀能看出记忆里那个人的样子,假如非要往上面靠的话。可是他知道韦期对那个人的执著,他是绝不会搞错的。“你们回来之后一直住在这里?”
“嗯。”
“他对你好不好?”
“嗯,他是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其实不像父亲,更像哥哥和朋友。”赵佳奇很想和别人一起聊聊赵唯期、讲述他们过去的生活,但是任凡立不是合适的对象,他想必也不会真的想听那些相处的细节。不管怎么说,他和赵唯期两个人在这世上相依为命,本以为谁都不会离开谁的。但分开的方式这么诡异,实在令人无限唏嘘。
“那你了解他的过去吗?为什么现在会发生失踪这种事情,让你自己一个人。”任凡立努力地解释,避免自己被误会。“我并不是在说他不好,只是肯定有事情瞒着你吧。”
赵佳奇摇摇头,表示并没有这样想。“我爸爸是好人,不是因为他是我爸爸才这么说。何况我没有选择的吧。他参与了几乎我全部的生命,可是我只是他生命的一部分。假如他真的有什么秘密,我相信他不说也是为了保护我,或者还不到我知晓的时候。而且有些事情不知道反而更开心,对吧院长?”
那孩子仰头看他,聪慧而天真的眼神,有那个人的影子。任凡立一阵眼热,几乎露出端倪,他立即拥住赵佳奇,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说的很对。”
赵佳奇一动不动。
任凡立立即起身,怕终将控制不住情绪。走时甚至郑重地叮嘱,“叫周轶超赶紧回来,后面你才会好受一点。总该有人来照顾你。”他知道那孩子的目光一直在跟着他。
“谢谢院长。”他听到他说。
任凡立又回到办公室枯坐着,他感到痛苦。拿出手机,拨了韦锋的电话。响了两声,又立即掐掉。回忆过去是那么痛苦——尤其是触发这一切的人是过去的延续,却又对那段过往、那些人一无所知。他的焦躁无法平息,他觉得不公平,不该只有他一个人。
韦锋来接韦微。他敲响了任凡立的门——他知道他哪里都不会去。
虽然开了窗,室内的烟味还是浓烈的呛人。烟灰缸中堆满了烟蒂。
二人对视着。任凡立开口说道,“他是赵逸的孩子。”
韦锋点头,“这并不难猜。”
任凡立自嘲道,“甚至理所应当地过了头,不像是真的。”他狠狠摁灭手中的烟头,“你早就知道,却不告诉我!”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他又不是你儿子。”
“可是韦期是你弟弟!”
“我知道赵佳奇的时候,韦期已经失踪了。”
任凡立烦躁地霍然起身,“韦期不该这样做的。”
“但是他做了。”
“哼,他们竟然就在这里,在我眼皮底下过了十来年!”
韦锋走近,右手扶住O的头,拇指在他耳侧摩挲,“去我那里吧,我们该好好聊一聊了。不仅仅这一件……”
任凡立拉开他的手,“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