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尽长安花》纸包

1、将死之人

　　陆小凤气喘嘘嘘地瞟了一眼石室另一头的女人，那女人一身红衣，已分不清多少是血多少是衣服的红，她并不年轻了，脸上已有了细纹，她十分疲惫，除去她的年纪还有她身上的刀伤都让她疲累不堪，她的眼睛是将死之人的熠熠。

　　陆小凤就看着这女人还算是秀丽的面容，平静地说道：“我与你不同，一定有人会来救我。”陆小凤有时很无情，简直是孩子气的无情。

　　那女人不气也不恼，从胸腔里笑了几声，说道：“你怎么知道。”

　　陆小凤头抵着石壁，不再理她。如今他们两的境地不能说谁比谁的更好些，他身上的刀伤恐怕比红衣女还多，中的毒恐怕比红衣女还重。

　　他想动动，起码摸清这看似是绝地的石室，可他连动脑子都费劲，别说是哪怕移动一条腿了。

　　石室中唯有一个窄小的天窗投下一缕阳光。

　　红衣女咬牙说道：“我杀了那负心人已是大快，今日能死，也算了却平生。陆小凤，你也不过是天下千千万万负心人中的一个。”

　　陆小凤有气无力地笑道：“是啊，但有一个人一定会来救我。”
　　红衣女恨道：“你怎知道那个人一定会来救你，我们身处在江南水上霸刀连环舵的地牢，无人知晓的地方，外面还有十八舵的子弟守卫，霸刀恨我们入骨，恐怕他知道了来都不想来。”

　　陆小凤轻声说道：“为什么会来救我，因为他就是这样待我的。”

　　红衣女的力气像是一瞬和愤恨一起被抽走了似的，她倒在石壁上，痴痴地说：“这样待我……我当初又何尝不是这样待他，家财万贯我愿给他，桃花千里我愿赠他。可他呢，可他呢！”

　　陆小凤看着红衣女，这回他像看着一个可怜人：“你若不是绝情断义，也会有人来顾你。”

　　红衣女又变回了冷漠精明的脸，歪着头说道：“何人待我有情，何人待我有义。”

　　陆小凤慢慢地一字一顿说道：“顾衣雪。你本不该杀她。”

　　“衣雪……衣雪……”红衣女咕哝道，眼神仓皇：“不是我！不是我！是那负心人要害她，是那负心人要她瞒着我。”

　　陆小凤摇摇头，说道：“李烟霞，你疯了。”一个人的恨竟能远远比他的爱要多，这样的人早已走入魔道。

　　陆小凤只是看着那一缕阳光，阳光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尘埃。他什么都不想，他只想再多活一点时间，说不定他还能见到他。

　　李烟霞却已面如死灰，眼睛合上，胸腔里只有垂死之人的微弱喘息。

　　陆小凤凝视着她，细听她的呼吸，突然大声说道：“我是个孤儿。”

　　李烟霞强撑着睁开眼睛。

　　陆小凤又扭回头看着那束阳光，放低声音说道：“流离失所，风霜雪雨。七岁的时候，我到了江南，我在街上遇到了一个被仆人领着的一表人才的小少爷，我多想有个朋友，晚上我就潜入他家，果然一处大富人家……”

　　陆小凤越说越小声，他回头看李烟霞，她坐直了身体看着他。

　　陆小凤接着道：“这小少爷原来是个瞎子，我倒吊在他窗上看他，他似乎毫无知觉，任凭仆人摆弄他更衣洗脸。直待仆人熄了灯恭敬的退去，他突然无声从被子中坐起来，只穿着中衣披散着黑发，直直地看向窗外，吓了我一大跳。”

　　陆小凤说到这里，自己不知道脸上也带了点笑容。

　　“然而他静悄悄的，并未惊慌失措的地喊大叫，我安慰自己也许他只是看月色，但是他眼睛亮亮地冲我微笑了一下。”

　　李烟霞也笑了，似乎是从鼻腔发出地鄙弃的笑声，但她的眼睛却不那么干涩。

　　“然后我们果然成了好朋友。”陆小凤低下头：“一辈子的知交。”

　　“衣物，餐饭，玩意儿，书本，他有的他全部分给我一半。直到有一天晚上我又潜入他家院子和他玩，遇上了他的父亲。”
　　陆小凤说得漫不经心，李烟霞却不由地凝聚起精神听。

　　“我心里大呼不好，心头正转着十几条脱身的烂计，他拉起我的袖子大大方方地对他父亲介绍说我是他最好的朋友，叫做陆小凤。他父亲居然什么都没问，只是背着一只手笑着摸摸他的头，又摸了摸我的头。从此，只要我在他家，他有的，我也有一份。”

　　李烟霞吃惊地皱眉，吃力地挑起一边嘴角笑。

　　陆小凤看着她，说道：“父子都是奇怪的人，不是么？”

　　“所幸我不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呆在他家，不然我真成了他家第八个儿子。他什么都给我，我却只能给他讲讲江湖上的故事，我干了不少坏事，他居然是帮凶。也许我们给予的是平等的，因为我们付出的大概只有友情一样多。”

　　陆小凤沉默半晌，说道：“一直到我十六岁。”

　　陆小凤叹了口气，在寒冷的石室一小团白雾。

　　“有一年春天，我又去江南找他，我在花园里绕了好几圈终于看到他，假山后他玉冠白衣回眸望我，似乎早就知道我要来，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练就的这本事。那一瞬间我有点心悸，我不知道害怕什么，难道怕他突然已是翩翩少年的模样？”

　　陆小凤苦笑道。

　　“我会了些武功，我把灵犀一指倾囊相授。那年春天阳光好的不可思议，风也又轻又暖，柳絮温柔的如同细雪一般，我笑话他当我们一起走在街上时给我飞媚眼的女孩子总是比他多一些，他说道那是因为他看不到所以我骗他。”

　　陆小凤垂下眼帘，微笑道：“我们大声笑，笑得停不下。”
　　他永不会忘记那时他们大笑时胸腔嗡动的感觉，如同雏鸟第一次振动翅膀一起翱翔在苍穹。

　　“我们一边谈笑一边指点武功，我站在他身后时摆正他的手臂时，感受到他皮肤散发的温暖，我突然闻到阳光晒到他肌肤的气味，你知道……每个人都有些味道的。”

　　李烟霞用她苍白的嘴唇戏谑道：“是啊，有些人闻起来像癞皮狗，有些人闻起来像美好的人渣。”

　　陆小凤摆摆手，笑道：“就是世家公子的味道，和……”突然陆小凤抿紧嘴，脸色苍白，不再吐露一个字。

　　李烟霞抬起头，直视着陆小凤，那双疯了的眼睛突然亮得像火把映亮了照清一切的明镜，她缓缓接道：“和想让人依恋的气味。”

　　那年正值春日的少年，腔子里那一澎热血忽然变的像碧绿的湖水一般波动。

　　陆小凤也直视着她的眼睛，声音沙哑地说道：“然而朋友之间，不应该有依恋。”

　　沉寂了一会儿，他两之间只有一束阳光。

　　陆小凤先移开了目光，说道：“然后我逃了。”

　　“不知有几年我再不敢涉足江南，我去淋了塞外的鹅毛大雪，饮了大漠的风沙，还去了见鬼的昆仑山。”

　　陆小凤自嘲地笑道：“我站在昆仑山上，看到的不是万山冷冽磅礴的雪景，而是江南花家墙外的春日的蓝天。”

　　“朋友之间本应该心胸坦荡，毫无芥蒂。”陆小凤默念道。

　　李烟霞用难言的目光看着他，只是不说话。

　　“我消失了多年，再次见他的时候，他居然什么都没问我，只是惊喜地笑了，我们像少年时代一样交杯换盏，即使他知道追杀我的人就在十里之内，我还脏的像个泥鳅。”

　　血正流出他的身体，陆小凤做了鬼脸，苦笑。

　　“我怎能不做他一生的挚友。”

　　李烟霞说道：“所以他一定会来救你。”任何人听了这故事也会明白陆小凤的笃定。

　　“他就是这样待你的……”李烟霞喃喃道。

　　陆小凤没有一丝力气了，他闭上眼，就当做是点了头。石室里一片冷寂。也许他的生命马上就要结束了，无论人多么用力都是捏不住手中的一把沙的。他的对面也是一个衰败的可怜人。

　　李烟霞睁大眼睛说道：“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个。”

　　陆小凤仍然闭着眼，模糊地说道：“因为你是个将死之人。”

　　李烟霞楞了一下，突然放声大笑：“陆小凤，你又和我有什么不同，不都是窥探那人生最难得的珍宝而求之不得的人么？可怜啊可怜！你只能把这阴暗的秘密放在心中一辈子直至腐臭！”

　　她双手撑地，蓬乱的发丝都披散在了脸上，像一头疯狂的母兽。

　　陆小凤扭头，睁开眼睛说道：“不，我和你不一样，即使他娶妻生子，我一样敬他爱他，永远不会伤害他和他的家人。”

　　冷漠的目光像刀一样投向李烟霞，他一向嫉恶如仇，可不是这种恨法，也许他怕李烟霞。

　　李烟霞冷笑却带着哭容：“已到这种地步，你又何必。”

　　陆小凤睁着的眼中也渐渐有了黑暗，但他还是强撑着，偏要大声说道：“我跟你说这些，是因为我可怜你，我从不可怜恶人，可偏偏他可怜每一个人，我学他而已。”

　　陆小凤只能听见他自己的呼吸，那束阳光似乎也消失在他的视野里了，他已闻不到血腥味儿，逐渐麻木了。
　　沉重的黑暗包裹着他，仿佛纵身一跃就能摒弃所有痛苦。可偏偏有个女声提醒道：“陆小凤，他一定会来找你。”

　　李烟霞知道自己一定会比陆小凤先死，死亡是如此寒冷，最冰冷的刀总会被血温暖，她笑，这她最明白，放任自己被死亡吞噬。
　　李烟霞看着对面意识模糊的男人，提起最后一口气：“陆小凤，他一定回来找你，替我看看山庄后的桃花。”

　　桃花一定很美，映着少女的脸颊。

　　石门霍地一声打开。

　　把陆小凤从黑暗的泥沼里惊地站了起来，他睁开眼。

　　是花满楼，花满楼白衣浴血，站在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