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遥》烟雨来客

3、相交（上）

　　得了叶孤城的允诺，我有点激动。从未如此地期待夜晚快点降临。
　　一整天我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的。好在现在这个季节没什么客人。也没让老板娘看出什么端倪。
　　太阳终于在我的盼望中落了山。经过了一整天的沉淀，此时我的心已平静了下来。按部就班地做着自己平日里的活。终于老板娘吃完饭回房休息去了。我碗筷也不及收拾，便迫不及待地坐到了叶孤城对面的位子上。
　　他拿出一个空碗，倒了满满一碗递给我。
　　我刚双手接过，他便拿起自己的碗，在我的碗上碰了下，便仰头一口喝干。我只得也双手捧碗，喝了一大口。浓烈的酒香在我的口中弥漫开，呛的我咳嗽了起来。
　　这又引起了他的一阵轻笑，他这行为引来了我一个大大的白眼。他这才止了笑声。
　　＂小姑娘，你今年多大了？＂他说这话时又拿起酒坛给自己倒了一碗酒。
　　＂我今年不小了，已经13岁了。还有，我叫小舞，不叫小姑娘。＂我争辩道，还在为刚才他笑我的事不满。我说完便仰头喝光了碗里的酒。这次因为有了准备，没有再呛。
　　我把碗往他面前一放，示意他再倒酒。
　　他笑着摇了摇头，但还是帮我把酒满上，把碗递给我，“好了，小舞，酒慢点喝。”
　　我发现他真是个爱笑的人，而且他的笑容很干净，纯粹，和那些走南闯北的商人不同，他的笑容里少了那种堆砌感，好像他真的那么高兴一样。那一刻我想也许那些江湖侠客的世界真的和我们不同吧。
　　我们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偶尔我也会把我听到的一些江湖传闻讲给他听，他则会在我瞠目结舌的表情中把他知道的“真相”告诉我。有些事实还真是让我无法接受，简直吓坏了。
　　这些和我以前听那些商人讲的有很大的不同。也许是因为这些事是他亲自经历过的吧。所以剥离了那些传闻的事，会让人忍不住感慨，原来真相竟是这样的。
　　就比如说，我之前听人说，金刀大侠段昭孤身一人深入龙门寨把强盗一锅端了，因此才被周边百姓敬为金刀大侠。但叶孤城告诉我说，其实真相不过是他们一起抢了个富商的钱，结果因为分赃不匀，段昭反水了而已。因他们这次下手的不是当地的百姓，而且这个龙门寨平日里确实也欺压了百姓不少，因此被段昭赚到了这个名声。当时他正看中了因受人嘱托，去龙门寨寻样东西，所以才知道的那么清楚。
　　还有，江湖传闻中很是厉害的一对夫妇，鸳鸯剑陈晓陈云夫妇。外人只知他俩武功双剑合璧，很是恩爱。殊不知他们两人一个有龙阳之好，一个有磨镜之好，他们平日里除了练功时在一起，各自有各自的感情生活，倒也和睦。这个，则是因为有次他因救了陈云一命，但对陈云无微不至照顾的却不是陈晓，而是另一个男子。这才发现了这一令人尴尬的秘密。
　　他还告诉我说，现在所谓的七大武林世家其实不过是因为霸占了前朝白云城主留下的财富，才能有今日的地位。
　　哇，最后这个事可是从来没有听到过的。为了得到进一步的消息，我立马拍着胸脯表示自己知道白云城主叶孤城的事，还对他那最后决战金陵之巅那场大战的失败表示了惋惜之情。
　　“我说，你是不是特别崇拜他，所以也和他取了个一样的名字？”我有些好奇的问道。
　　“崇拜？”他似笑非笑地看了我一眼，露出一脸高深莫测的笑容，“啊。算是吧。”
　　“好了，小姑娘。睡前故事听得够多了。该去睡了。”说着他做出了一个逐客的动作。
　　我无奈的撇了撇嘴，开始动手收拾桌上的碗筷。
　　见此，他一愣，笑着摇了摇头，伸出手来帮我一起把桌子收拾干净，“好了，小舞，我拿去放到厨房即可。你早点去休息吧。”
　　虽然有人愿意帮忙我乐得清闲，但我还要负责把门都锁了，所以只能拒绝了他的好心。
　　躺在床上，回想起最后他那个高深莫测的表情，好像隐藏了很大的秘密呢。内心有点抓狂，真想知道真相啊。
　　接下来的几天，叶孤城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照样喝酒看日出，看星星，白天窝在房间里。唯一的不同就是不再和我讲一些江湖上的辛密之事。
　　虽然我厚着脸皮请他继续上次的故事，他却好像完全忘了这事，只说一些趣闻。那些故事自然也很吸引人，但他不愿意说，我也无法追问下去。
　　转眼他已经来我们这里半个月了，明日就是冬至，根据我们这的习俗，过完冬至就可以准备过年了。因此，明日，所有镇上的人都会集中到镇中心的祠堂，去参加冬至祭。
　　晚上喝酒的时候，我和叶孤城说起了这事，还表示祭祀结束后会有集市，很是热闹，邀请他一起参加。
　　“冬至祭啊。我家乡可没有这样的风俗。那一定很热闹。”
　　“是啊！”听出他语气里的期待声，我迫不及待的和他说起我之前看到过的热闹场景，“冬至祭的那个祠堂，平日里都是没办法进去的。只有这种重大节日，我们才能进去。到时全镇的人都会来，可热闹了呢。那时人多得，都没地方站。去年，我可是和隔壁张铁匠得儿子张二蛋一起爬到树上，才总算找到个落脚得地呢。”我的语气里不禁带了丝得意。
　　在我的一番描述下，叶孤城果然答应明天会和我一起去看冬至祭。
　　因为第二天要起个大早，当天很早我们就各自回房休息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和老板娘一起收拾好，往祠堂的方向赶去了。叶孤城向老板娘表达了他也想去观礼的想法后，便和我们一起出发。
　　路上已经有不少人了。大家都想早点到，好占个好位置。
　　人群中，我看到了许久不见的张二蛋，叫了他一声，于是我们就和张铁匠家一起结伴而行了。
　　待到了祠堂，我赶紧找了个靠前的位置站好。等到天微微发亮时，祭祀就会开始了。
　　东方很快泛起微白，终于，只听“吱呀”一声，大殿的门被打开，镇上最德高望重的徐老头穿得很是隆重地从里面走出来。跟在他身后的还有其他一些人，也都是镇子上有名望的人。
　　因之前来看过几次，所以我熟知接下来的流程。除了祭天，还会举行一些对来年丰收期盼的仪式外——就是会由在场的每户人家把自己家准备的食物都摆到一条长长的桌龙上，然后祭拜一些神灵，当然，最重要的就是在仪式结束后，所有人坐在桌旁一起吃大家从家中带来的食物。这是说明从今天开始就可以准备过年了。
　　虽然老板娘对我很好，有时也会从那些开往客商身上买点本地没有的吃食，但是，能在一顿饭里吃到这么多平日里吃不到的菜，还是很让我雀跃的。
　　一系列冗长的祭天仪式结束后，天色早已大亮。接下来就是准备开席了。每户人家上前把准备好的食物放到桌上去。
　　在这期间，我和张二蛋两人一起看着桌子流口水。
　　正看得高兴，想招呼叶孤城等下一起去吃，一回头，却发现找不到他人。
　　“小舞，你是在找和你们一起来的那人吗？”旁边的二蛋问我。
　　“是呀。不过找不到就算了，他们这种人和我们是不同的。”我不以为然的说道。
　　“不一样？他们是哪种人啊？”张二蛋吸了吸鼻涕再次问。
　　我略带些嫌弃的看了他一眼，随口道，“没什么，说了你也不懂的。”对于二蛋这种有点呆的人，说再多也没用，可能你说了半天，他还是没听懂你在说什么，只会把你气个半死。
　　“哦。”他乖乖的应了一声。见他不再追问下去，我不禁长出口气。要是他一直问个不停，让我忍不住想打他，一定会被老板娘教训怎么老欺负二蛋。还好，还好。
　　思及此，我又把注意力集中到了那些吃的上。
　　直到宴席结束，叶孤城也没有出现。我不禁替他觉得有些可惜，在回去的路上我和二蛋一起讨论谁家的媳妇这手艺又长进了。
　　二蛋吸了吸鼻涕，道：”其实，我觉得都很好吃啊。“
　　他的话换来了我一个大大的白眼，二蛋这种没有丝毫品味的人生态度，我一向是很鄙视的，觉得他一点都没有追求。
　　“不过，小舞，我觉得还是你做的馒头最好吃，比我娘做的还好吃。”
　　“啊，真的吗？”二蛋这番话让我觉得很开心。觉得他难得也会有这么有眼光的时候。连那些往来的客商也这么觉得，经常会多带些我做的馒头，路上做干粮呢。
　　直到天黑了，叶孤城才重新回到客栈。
　　我好奇的问他去哪了？怎么错过了如此重要的祭典？
　　“我看到了一个老朋友，和他一起离开聊了聊。”叶孤城淡淡的回答道，“小舞，还有吃的吗？”
　　我点了点头，老实交代，“只有之前剩下的一些冷馒头了。要不我帮你去热一下吧。”
　　他点了点头，“再帮我拿坛酒来。”
　　我暗自腹诽了一句，真是个酒鬼，嘴上还是答应了一声。只要他付钱，管他喝多少呢。
　　我熟练的弄好这些，叶孤城让我把这些拿到他的房间。退出他房间的时候，他叮嘱我，“明天我就要离开这里了。小舞，你明天准备早饭的时候多做些馒头吧。我很喜欢这个味道。”
　　我有些难过，他突然就要离开了。但是从小在客栈长大的我明白，这是迟早的事。就像小时候的我，看到一些投宿我们客栈的人，在从西域回来时，却只看到了他一人，而他的一些伙伴，不是死于沙漠中的沙暴，就是死在强盗手中。
　　但是我还是觉得叶孤城是和那些人不同的。
　　之前那些人只是单纯的过路商人而已，而且如果顺利的话，我总是能一年里能见过他们好多次，因为这是通往西域最便捷的商路。但是叶孤城却是我见到的第一个传说中的人，而且他还给我讲了那么多有趣的江湖的事。况且，我觉得江湖侠客来无影去无踪的，很可能我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想到这，我更加难过，我有些不舍的抬头问道：“那你以后还会来吗？”
　　可以看到他的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之情，随后，他想了想回答道：“如果有机会的话，我还会回来看你的。小舞。不要太难过了。你还小，以后你会明白的，有些离别是不得不发生的。虽然会有不舍，但是你也只能接受它。”
　　我有些似懂非懂的看着他，他继续道：“其实，有些时候，在现实破坏那份美好之前，保持那份最初的美好记忆，那才是最珍贵的。”
　　“好了，很晚了。早点去休息吧。”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应了一声，还在思考他讲的是什么，他忽然从身后叫了我一声，我回头，只听到他道：“明天别忘了多做些馒头哟。味道不错。”
　　我有些痛恨的磨了磨牙，可恶，明天又要忙活了。
　　原本对他离开的不舍，变成了明天要早起的怨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