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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灼灼篇』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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灼灼身无长物,只抱了那一卷桃画,就走进了展眉殿。
一展眉三字是子谢亲自题的,他希望他的姑娘,永远平安喜乐,一展眉。
灼灼却只在见着那株桃树的时候一阵雀跃。围着那株桃树转了几圈上下左右的瞅了个遍。在被子谢勒令先去洗漱安置之后才恋恋不舍的走开,还煞有其事的和那株桃树解释:“小桃的朋友,你先等一下哦,我过会再来找你说话。”
子谢抬头看看那上书一展眉三字的牌匾,又瞧了那株桃树一眼,想着我这么沉稳厚重又不失灵巧的几个字还不如你这么一株桃树吗,不免又是一阵忿忿。
而林蓝左左右右的转了几圈儿之后,得,以前是走不出去桃花林和别院,现在是走不出去这一展眉了,还好自己已经能自娱自乐了。
灼灼觉得这样的日子好像又回到了桃花林中了,白日里她能和桃树说话,晚上子谢就会来跟她一起用膳,抱着她一起安寝又陪着她说话。
灼灼笑弯了眉眼,很是满意。
“小桃的的朋友,哦,你知道小桃吗,它是最好看的一株桃树...”
“你看,这个就是小桃,很好看吧。”
“啊,小桃的朋友,其实你也挺好看的,就只比小桃差了那么一点点。”
“小桃还会说话,很聪明呢,不过我知道你能听到我说话,也很聪明了。”
“小桃的朋友,不要着急,你很快就可以说话了。”
“现在只能这样叫你了,等你能说话了再告诉我你叫什么吧。 ”
“小桃的朋友,等你能说话了,帮我告诉小桃,其实我很想它好不好。”
“我很想它呢,好像想的都没有力气了。”
不顾满园惊恐的目光,灼灼自顾自的坐在桃花树下,虽然脸色微微有些苍白不胜力,但能看出来还是很开心的,指着手中的画卷和桃树说着话。
相比灼灼的无忧虑,子谢那儿却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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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如何能不顾祖宗礼法,执意封一个平民女子为后,这是罔顾先皇遗命是为不孝啊,老臣斗胆,还请陛下三思。”说话的是一个白胡子老头,一阵慷慨激昂跪在地上猛磕头,直至额头溅血。
又是一个老者颤颤巍巍的跪下:“陛下,臣还听闻那女子整日里就和桃树说话,如此身份不明的妖女,就是将其立刻处斩也不为过,陛下如何能...”
再开口的,是被先皇遗诏封景端帝后,江拢衣的父亲江清:“陛下,天下皆知先皇遗诏封小女为后,小女亦是谦和得宜,毓秀慧灵,陛下如此,如此,要让小女如何自处...”
“陛下三思,妖女祸国,若搅乱天下社稷,臣等万死难辞其咎”
“陛下,先皇慧眼,江阁老长女才可堪后位,母仪天下”
“陛下......”甚至有人一句话未说完便撞了柱子,鲜血四溅。
“还望陛下三思...”
“......”
子谢面无表情的看着底下跪了一地的朝中大臣,虽然在接到那第二旨遗诏的时候,就知道要娶灼灼会千难万难,可没想到自己不过刚开了个头,底下就是这么一出要死要活血染大殿的画面了。
子谢冷冷的想他早就已经娶了灼灼了,他们是对着满天星辰艳丽桃树拜过天地的,只是世人不知道而已。
哼,祸国妖女?他的灼灼不过是有些傻爱和桃树说话而已,这样不是更显得天真烂漫。身份不明?她不就是灼灼么,他的灼灼,他一个人的灼灼。
既然他们要跪,就让他们跪好了,现在他才是这大胤王朝的王。
其实如果子谢愿意封江拢衣为后,纳京中贵女为妃,那么就算也纳了灼灼,大臣们也是不会说什么的,毕竟在后宫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之下,死那么一两个妃子是常事,要一个没有任何身份背景的女子消失,更是轻而易举的事。
子谢如何不知宫中血腥,他的母妃就是怕他死在这样的阴暗下,才忍痛将他送去了边关,他的母妃,之后的母后,是一个手腕气魄一流且大智慧的女子,说过身为男子决不能死在女人的争斗下,就是死也要死得其所,埋骨沙场也不失英烈。
这样的女子终究一步步走过一路刀光剑影,登上了九重凤阙,现在得封崇贞皇太后,只是眸中终湮灭了浮华,在庄重得体的妆容下再不见云翳润泽,只剩下冢墓般的沧桑厉色。
子谢不愿让他那样美好的灼灼身处这魍魉诡诈之中,最终消磨了本心,遂牢牢地护住那一展眉,亦死守着不愿封后纳妃,更何况他也有自己的骄傲,不愿受制于人。
他不需要靠联姻来平衡这江山天下。
只是子谢越是护,任何一个家族,甚至一路艰辛跟着子谢从边疆辗转朝堂如叶青庞信之流的忠臣死士,皆是不会再容许灼灼活下去了。
对他们来说,一个太能左右帝王的女子,就像一个侩子手能掌握他们的生死,甚至王朝运势。毕竟妖女祸国,千金买笑,烽火戏诸侯,亡了前国三百年王朝的例子就近在眼前。之后才有的这大胤王朝,他们如何能不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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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在这无声的拉锯中流淌着,朝臣们依旧动不动就下跪死谏血染朝堂劝他三思。子谢虽然励精图治,但新朝伊始,王臣不同心让他举步维艰。但尽管如此,子谢依旧不愿妥协。
只是性情越发乖戾,甚至在闲言碎语中,听到有人说灼灼是妖怪对着桃树说话的时候,清理了一次展眉殿的所有下人。
每天应付朝臣处理政事奏折,批复的再晚,子谢也坚持每夜要到一展眉看看他的灼灼。听着她依旧说着傻话,白日里再大的怒火也能被她抚平。
子谢甚至亲自教她读书习字,跟她讲人情世故。虽然一大堆的烦心事但从不跟灼灼说,他想他的灼灼,是不该接触这些阴暗的事情的。
灼灼聪慧,学的很快。也终于在书中一日日的懂了人情,知道了他的子谢是一国之君,是要做很多事情,不能时时陪着她的,甚至知道了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而生离死别,又是多么可怕的事。
刚看了一出长生殿,晚上便紧紧的抱着子谢说自己不要死,惟愿取,恩情美满,地久天长,要一直和他在一起。
子谢享受着美人投怀送抱,想着教她看些书果然有些用处,以前的灼灼哪会对他说这些,脸上越发笑意盎然,随口回道她当然不会死,他们当然是要一直在一起的。
当时说的好像关于命运,他们自己就能做的了主似的。
而在这满园的下人眼中,按林蓝的说法就是看着一个小三上位受尽恩宠,而贤良淑德的正宫娘娘却被冷落在外郁郁不得志。却不知,灼灼才是子谢已经拜过天地的妻。
于是在一边怕惹恼了陛下像前次那一批宫人无声消失,又忍不住为了传言中高贵温婉的江家大小姐忿忿不平的情绪中,偷偷地说些冷言冷语给灼灼听。
因为在她们眼中,陛下根本不会坚持多久的。怎么可能呢,放着三宫六院的美人不要,独守着这么一个傻乎乎的姑娘,纵使再是人间绝色又怎么可能呢?别闹了,江家大小姐迟早是要入主中宫的,到时候啊她们还不知过什么日子,再说这灼灼姑娘在那一次宫人全部被赐死中也一句未劝,想也不是个能管下人死活的,还是趁早去巴结巴结那贵女们才是正经。
却不知之前是灼灼不懂,亦无人跟她说,而现在她读书明理开了心智,自然能感觉到她们的不善态度了。
白日里,灼灼抚摸着那画上的小桃,只坐在院中桃树下对着桃树说话,她现在已经不那么爱听别人说话了。
“小桃的朋友,我觉得她们可能不大喜欢我,可是我也不知道怎么办呢。”
“她们说我是麻雀飞上了枝头,却终究是只麻雀,好奇怪,灼灼就是灼灼,怎么是只麻雀呢。”
“小桃的朋友,她们说我会像长生殿里的女子那样亡了江山,可是江山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只是想跟子谢在一起而已呀。”
“她们都说我是妖女,其实我不太喜欢她们这样说我。”
“小桃的朋友,我又有些想小桃了,在桃花林中,大家都不是这样的呢。”
......
可灼灼终究是灼灼,这些话会对着桃树说,却是不会讲给子谢听的。
于是日子就在灼灼越发懂事却越发沉默中度过,宫人们甚至克扣灼灼的吃食,经常满园空落落的只有灼灼一个人,而宫人们不知躲去哪里偷懒。
可是灼灼本来就不在意这些的,所以宫人们在见相安无事,就连那传闻中陛下最忠心的侍女袭烟,明明知道这眼前发生一切却不知为何并未禀报陛下,甚至并未出生劝阻的时候,她们就像得到了什么暗示一样,越发不知收敛。
而林蓝,简直恨不能堵住这些宫人们的嘴,甚至恨上了教会灼灼读书习字的子谢,这样的灼灼,在这样一个地方,还不如就什么都不懂下去才是最好的,至少还能无忧无虑些。可却始终无能为力亦无法改变什么,只能一个人对着墙一阵拳打脚踢干着急,不忍再看,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