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风符 夫妻 普通爱情故事 ...
-
他和她相遇了。
不,说是相遇有点不太恰当,应该是重逢。
她怀里捧着一袋书,在屋檐下收起伞,抬起眼睛望着天空。从侧面可以看到她长长的睫毛。
“好久不见了。”他说。
她连忙转过头,盯住他的脸看了有好一会儿。
“哦,原来是你啊,好久不见。”她终于记起了眼前的这个男人,明亮的大眼睛笑得弯成了一泓月牙泉。
“他……还好吗?”
“早就分手了。你和琳琳怎样了?”
“哈哈,和你一样,分了。”
“高中的时候我们都没说过多少话呢,刚才你突然和我打招呼,我差点认不出来。”她似在回忆学生时代的青春,仍开心地笑着。
“我也没想到一眼就认出你了,明明以前没跟你说过什么话。”
“已经过去八九年了吧,离那个时候。”
“是啊,已经很久了呢。”
淅淅沥沥的雨声,以及清新湿润的雨味,弥漫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
他很想再与这位阔别多年的老同学再聊些什么,但终究找不出一个合适的话题,来打破他们尴尬的沉默。
原先被一大团厚重的墨云占据的天空,已然因泻下了这一场大雨而变得湛蓝澄净。云朵又轻盈又洁白,她倒是一直在看着天空。
“好了,雨停了,我要走了。再见,今天很高兴遇见你!”她整了整怀中的书,微笑着向他道别。
“啊……”他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忽然出声叫住她,“别……别走!”
“嗯?还有什么事吗?”她回过头看他。
“不,我是说,一起去吃个饭怎么样?”
他们就这样顺理成章、自然而然在一起了。
他是水果摊的老板,她开了一家饮料店。
每天,他摆摊卖水果卖到晚上,就骑着电动车到她的店里,等她送走了最后一桌客人,就载着她一起回家。夜凉如水,天空被明亮的路灯和五彩斑斓的霓虹灯给照得透红。云似鬼魅一般,被这泛红的夜幕映衬得清晰可见。小时候的夜晚足够黑,黑暗得可以看见满天的星星,他这么想着。
有时候,他心血来潮,收摊后步行至饮料店。这时候,她就会熬上一锅绿豆粥,用饭盒打包好,捧着温热的帆布袋,一起坐公交车,回到小小的家,一边坐在地上看24寸的旧彩电,一边吃凉了的绿豆粥。
要是他兴致再好一点,就会带着她去很少去的饭馆,只敢挑便宜的菜点。即便是这样寒酸,也能吃得很高兴。
她曾问他:“你为什么半年才回一次父母家?”
又被他反问:“你不也是么?这么久见不到你,伯父伯母不想女儿么?”
“他们才不会想我呢。”她说。
她接着说:“他们觉得我没给他们长脸,不像我老弟那么有出息,所以大学毕业后我自己出来创业,就开了现在这家店。”
“当时你高考没考好,是……因为韦宁吗?”
“嗯,当时脑子里只有无穷无尽的幻想,无论是关于人生,还是关于他。”
他很想问她现在心里还有韦宁吗,但是始终没有问出口。
她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便说道:“现在的我还是很爱他,但是,爱一个人并不需要跟他在一起。你呀你,你才是最适合和我在一起的人。同样的,除了我,没有人和你更般配了。你,嗯……你还爱着琳琳吧?”
“是啊,还爱着呢。”他低下清秀而瘦削的脸。
“老实说,我并不生气。我们才是最适合在一起的一对。”她最后这样总结道。
结婚,也是理所当然发生的事。
“你也发现了吧?”
她点点头。她的确发现了他与父母的关系并不是很亲密。
“她不是我亲妈。我还在上初中的时候,妈妈就去世了。我妈走的那天,我在医院哭得很大声,明明该是个独当一面的男子汉。”
她垂下眼眸,用充满悲悯的眼神看着自己的丈夫。
“我爸本来就不怎么关心我,妈妈走后,他常常让我自己解决伙食,我的零花钱也因此变多了。他老是不在家,电脑能够随便玩,看电视到凌晨一点都嫌太早,还把那些不三不四的兄弟请到家里来过夜,即使去网吧通宵也没被发现。需要家长签字的作业,都是我模仿他的字迹代签的——不是我成绩差怕被骂,而是他真的不在家。什么放纵的事我都干过了,学业就这么不进不退地维持着。直到上了高二,她来到我那个空荡荡的家。我的爸爸终于为我找了个后妈。”
高二啊,她开始搜寻脑海中少许残存的记忆。
“这样也好,至少家长会有人去开了。造化弄人,他们一直怀不上孩子。去了多少医院吃了多少偏方也没用,真是天意难违啊。她还没有过自己的孩子呢,也是挺可怜的。老爸看起来很喜欢她,什么都听她的话。我的大事小事都由她做主,其实我挺开心的,她好像也很爱爸爸。爸爸老了之后,我也不能时常在家里照顾他,有个女人能够陪伴在爸爸身边,挺好的。”他结束了这个话题。
她鼻子酸酸的,但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
“同是天涯沦落人呐。”她说。
她看得出来这个家里面沉默又复杂的爱,也看到了这对父子拒绝传达任何爱意。第二天一早,他们就告辞了,回到他们租住的那个小家里。
她怀孕了,理所应当的事情。
关于孩子的性别,意外地引发了一场夫妻间的争执。
“老婆,你说孩子是男是女?”
“我希望怀的是个女孩。”她说。
“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们生了哥哥和妹妹,哥哥就会觉得自己是最有力量的,从而自大;妹妹则会不相信自己的能力,习惯于依赖他人,以至于自我放弃本身所具有的能力,甚至仰仗自己的娇弱来达成目的。
而姐弟就不同。姐姐会依靠自己的力量,至少形势所迫下如此;弟弟会尊重女性,既然要战胜这位强大的姐姐更为困难,那么他所需求的力量就更多,也更有作为男性的尊严。”
这是什么歪理,他心里想,是在说你和你弟弟吗。
就这样,她生了个男孩。
他们在人生的舞台上扮演着普通的一家三口的角色。虽然每个人的人生都是与众不同的,但是每个人都在没有察觉到的情况下,做着别人已经做过的事情,踏踏实实,安稳平静。
激情年华的流逝,对现实的妥协,因平凡的生活而感到幸福快乐,和别人一样。
一家三口变成了四口人,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是个弟弟,看来她对姐弟的美好梦想没有实现,对兄妹的糟糕妄想也没有成真。
有时他也会觉得自己的妻子是不可理喻的神经病,也会后悔那个雨天的相遇,后悔和她的婚姻,后悔一成不变如一潭死水的生活,甚至有好几次做好了放弃一切的准备,但终究没有横下心来。隔天,一切照常。
每当这时候,他耳边就会响起她曾经说过的话,像是个无处不在的魔咒:再没有人比我更配你了,我们是最适合在一起的人,必须这样。
他觉得自己的命运被她所束缚了,却又觉得这种束缚使得自己很开心。忆起从那个雨天开始积累的一点一滴,他想守护珍惜,却又想亲手破坏。
经常光顾水果摊的那位女性,温婉、孤单又无助。在每个寂寞的黑夜,他在熟睡的妻子身旁,一闭上眼,脑海中就浮现出那女人柔弱的身影。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开始宽慰自己,也许妻子也背着自己在外面有了别的男人呢。
与温婉少妇初次约会后,他回到家,看到她缩在沙发上嘤嘤啜泣。她面颊上挂着湿湿的泪痕,红着眼睛,用一种无比哀怨的声音说:“老公,你回来了……我,是我瞎想了,对不起……”
他顿时感到巨大的自责感和羞愧感,感到眼前的妻子比那个女人更孤单更无助。然而,这是一位多么智慧、多么坚毅的女性,她把一颗最柔软的真心掏出来,捧到他面前,他不该欺瞒她。
什么都没有了,顾客还是顾客,老板每晚收了摊就回家。一切都像一场梦。
两个小家伙转眼间就长大了。他们在幸福快乐的家庭里成长,幸福程度比起一般人来说有过之而无不及。从小就有恩爱的父母亲陪伴左右,悉心抚育,就这么顺顺利利变成大人了。兄弟俩恋爱、结婚,公公婆婆迎接了两位儿媳妇,抱上了孙子孙女。
他的皱纹就好像家庭成员一样添加,她的头发就好像洗旧的牛仔裤一样泛白。
好景不长,她生病了,肝癌晚期。这么重的病,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患上的,多年的幸福生活,隐隐在她的身体里埋下了病根。
整洁的病房,白得毫无生气的床单,他独自一人看护她。
大儿子上班去了,大儿媳在小学教书,孙女已经三岁了,刚刚上幼儿园。二儿子照看水果摊,二儿媳一边带孙子一边照顾饮料店。儿孙自有儿孙福,一家子都忙。
看着她憔悴的睡颜,就好像无数个深夜他伏案工作,台灯的光照着紧裹棉被的熟睡的她;就好像老二出生后她难产大出血,昏迷了好久;就好像刚同居时,她轻车熟路地睡在那张从旧货市场淘来的布艺沙发。
能睡的地方就是家,她常常这么说。
她睁开眼睛,周围寂静无声。
好在还有老伴儿在身边。
她嘴唇一翕一张,没有力气说话,可是老伴儿总是能从她的眼神中读懂她的意思。
他抱住了她,“好,都好,一切都好,别担心。”
他的怀抱还是和以前一样紧,和以前一样温暖。
“我爱你。”
他有多久没对她说这三个字了?细数这么多年来,他的告白也为数不多。
为什么快要走到生命的尽头,才开始表达自己的爱意?为什么爱要到最后,才敢说出口?
她脸上露出天真单纯的喜悦,微笑着,最后一次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他们相遇的那个雨天。午后那场大雨突然袭来,她撑着樱花图案的深蓝色的伞,眨着漂亮的眼睛,一边说话一边对他笑。她的眼睛,浑浊中又带有一点清澈。她的笑容很让人舒服,但不知道在笑什么。清凉的空气,湿漉漉的地面,他和她很有默契地并肩走着,这一对旧时同窗。
多么浪漫的邂逅啊,多么普通的爱情故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