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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卡斯坦 蓝丹 因为爱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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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温余结婚已有三年了。
当她把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告诉我“你要当爸爸了”的时候,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只知道紧紧抱住她亲了又亲。
啊,当时我觉得,让我忍耐十个月不碰任何女人,也是可以的。
三个月过去了,她的小腹已经微微隆起。
我最心爱的人正在遭受着苦难,而这苦难正是我在她身上造成的。她肚子里的小宝贝一定像她那么美丽,而这个长得像她的小宝贝,一定也长得很像我。世界上终于有了一个结合了我和她的事物,一个把我喜欢的人和我本人融合在一起的东西。
耀光历法606年12月11日,我国正式对拉特帝国开战。
她穿上深蓝色的军大衣,佩上嵌有五颗金星的肩章,戴上正面镶了一只金色雄鹰的军帽,怀着我们的宝宝,离开了我,开赴拉特的战场。
她是蓝夫人,也是温将军。
不久,噩耗传来。
我们的孩子,没了。一个小生命,还没有成形,还未来得及看一看这个悲惨的世界,还未感觉得到这世界的爱恨纠葛,就死在妈妈的子宫里。
我从军医的特派车上接过她时,她捂着肚子,双眉因痛苦而紧锁,抬眼看到我来了,红红的眼圈又蒙上一层水雾,苍白的嘴唇颤抖着,要说的话终因剧痛而无法说出。我看出来了,她想说的是“对不起”。
对不起?
你在是一个将军之前,先是一个女人。你把孩子带到这个世界上,就要对他负责,尽到做母亲的义务,而不是无视他,容许他的生命被夺走。
就在那一天,我生平第一次抛下还在家里床上疼得蜷缩成一团的妻子。
就在那个晚上,我遇到了潘荟荟。
她是我的大学同学,班上最不起眼最容易被人忘记的那类女孩子,我自然没有主动联系过她。
“你好啊,蓝丹,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宾尼治城的夜生活是多么繁华,华灯初上,七彩的灯光打在她脸上,把她的脸映照得比以前更年轻。在这喧闹的人潮中,她似乎有一种说不出的妖艳魅力,我的心忽然间颤动了一下。
“真是个伤感的夜晚,你能陪我叙叙旧吗?我知道附近有一家很不错的咖啡厅。”
一个单身女性在夜晚对一个在外游荡的男性发出这样的邀请,我已不是情窦初开、未谙世事的少年,我不会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别忘了我也是个男人,毕竟压制了自己的情欲三个月。
现在,我一刻也忍不住了。
那一晚,我在她身上感受到了久违的激动与温度,好像回到了年轻时。
洁净的被子下,她虚脱地趴在白色床单上。我抱起她光滑柔软的身子,她便把脑袋靠在我胸膛上。
“蓝丹……”她有气无力的声音带着喘息。
“嗯?”我把她被汗水粘在脸上的碎发拨到耳后。
“你真漂亮。”
“那是,”我笑着说,“哪一天我要是死了,一定会有很多女人伤心的。”
“不许胡说……”她抬起头,用那双大大的眼角上扬的眼睛看我,“你知道吗,小学的时候男生打赌,谁输了就得接受一个刁难的惩罚,这个刁难的惩罚就是去找班里最讨厌的女生说话,这个班里最讨厌的女生就是我。”
“他们只是……”
“别打断我,像你这样的男人身边不会缺女朋友,怎能体会到这些年来我的心酸。
中学时我给心仪的男孩子写情书,但是因为我的文笔太好了,他都看得自卑了,就坚定地拒绝了我。
唯一一个向我告白过的男人,是个同性恋。他说我虽然看起来像女子,却有着男子一般刚强的内里,就好像他已看见我长着男性生殖器似的。
最气愤的是,我并没有对他展现我的男子汉气概啊。就好像我怀揣着一个秘密,想要给你一个惊喜,你却告诉我你早已知道了,我能不生气么?
我好寂寞,好寂寞,蓝丹,你知道吗?”
大学四年的相处,仍不能让我完全摸透她。有些人外表冷漠得像冰,内心却热情得像火,这就叫闷骚,而潘荟荟无疑属于这一类型。
“我知道,我知道……”我凝视着她低垂的眸子,声音因低语而沙哑。
我看到她乌黑的齐肩短发凌乱地散在我的胸口,于是环住她身子的手臂一用力,把她往我怀里搂得更紧一些。
她就像一只温顺的小鹿,拿脸不停蹭我。每蹭一下,发丝间那种温余常常用的洗发水的味道就飘入我鼻子里。香味不浓郁,但是很好闻。
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往身下流去。
我和潘荟荟一连缠绵了一个月。
回家的路上经过了许多餐馆和商场,我故意一眼不看。国内第二大企业“润玉”的董事长家里还是有不少食品和补品的,但一个佣人也没有,想填饱肚子,就看他的妻子是不是疼得没法下床了。
幸灾乐祸地想到这里,我的心里不禁涌上一阵快感。那女人不是自以为很厉害么!
话虽这么说,我早已在离家第二天通知姑妈来家里做客就是了。
《卡斯坦邮报》的头版头条,是两行大大的黑体字——“巾帼英雄献身精神为国家事业添上催泪一笔 温余将军在拉受到战俘袭击不幸流产”。下面便描写了当时情况多么危急、我们的将军与敌人对抗时如何英勇、被袭击后表现得如何冷静、甚至忍住疼痛继续指挥作战,还附上了几段感人的评论,最后阐述了目前紧张的局势、激烈的战情、我军十三万将士死而后已的决心以及胜利女神必然站在卡斯坦一方的信念。我的心里充满了讥讽和嘲笑,眼眶里却欲流出热乎乎的泪水。
“先生,买份报纸吧。听说这位大人可是美人儿呢,竟然发生这么惨痛的事情,真令人惋惜啊!”
我加快脚步,走过如火似血暮色中这个略显孤单的报刊亭,眼泪终于在留给老板一个不近人情的背影后夺眶而出。
为什么国家总要让付出最多的人再艰难地付出更多?为什么人们总是在鞠躬尽瘁的人作出巨大牺牲后才去歌颂?
整理情绪,擦干泪痕,转动钥匙。
家门一打开,我就看见温余她穿着淡蓝色围裙在厨房里忙碌着。
这一刻,我突然发觉我的心里还是深深爱着眼前这个女人的。就算她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我也只想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当然,她对我也是一样。
看来受过正规军事训练的人还不至于过了一个月都起不了床,但无论如何不能再让她做饭了。我走进厨房,从背后用双臂环住她纤细的腰肢。
“你回来了。”她依旧那么温柔。
“姑妈去哪儿了?你现在怎么能做饭呢?”
“我劝过她不要,但姑妈还是找你算账去了。我不做饭谁做,难道你会做吗?”
她语气里没有半分怨气或怒火,想起这段时间来的荒唐与纵溺,羞耻感涌上心头,我的脸一下子红了。
“我们叫外卖吧。”我连忙说,为了掩盖我的失态。
“不,还是出去吃吧,我正好也想出去走走。”
家旁边正好有一家高级药膳餐厅,以前温余来不及做饭时,我们小两口就来这里下馆子。
外面下起了小雪,温余捂紧风衣,我撑起伞,两个人在伞下并排走。
她的速度显然没有以前快了,短短几百米的路程我们走了足足二十分钟。她本就白皙的肌肤被雪映得更加苍白,但所幸已微微透着红润。
踏着缓慢的步子,我忽然间对未来充满信心。我相信在我的悉心调养下,她一定会一天天恢复到原来强健的体格。
我正这么甜甜蜜蜜地想着,温余作为一个职业军人拥有的天生的敏锐直觉,告诉她有致命危险迫在眉睫。她急忙用身体护住我,把我推向一边。伞在慌忙之中脱了手,我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一颗子弹掠过我的耳边。
就在这时,我忽然生出一种巨大的危机感。
我的大脑还来不及思考,全身紧绷的肌肉就先一步做出反应。我就势扳开温余的身体,把她反转过来,像她刚才保护我那样,用我比她高大强壮的身体牢牢护住她。
背后传来一股阴森的杀气,一道寒冷的刀光在眼前一闪而过。
我感到一个冰凉的东西带着寒风从后面刺入我的胸腔。
温余一双憔悴的眼睛瞬间睁大,两行热泪流过她光滑的脸颊。
“不!”她歇斯底里地叫喊。
一阵强烈的钝痛袭来。
我忘了我最后是摔在砭骨的雪地上,还是倒在她温暖的怀里。
她是卡斯坦共和国的军人,是守护着我们的温余将军。
她为国家的荣誉而生,也会为人民的利益而死。
对卡斯坦,死一百个我都不会比死一个她的损失更大。
但这些都不是那时我心里所想的。
我心里想的是,她是我的妻子。
作为一个丈夫,我有责任和义务永远保护她不受任何伤害,即使付出生命的代价。
我深深疼爱着我的女人。
所以我才慢慢阖上眼帘,再也不能看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