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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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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20日,谷雨。
万年历上说,这一天宜祭祀、出行、扫舍、教牛马,其余诸事勿动。
雨淅淅沥沥地下了一夜,到了晨光初露的时候,终于下开了。
A面
天光透过白色的窗帘射进房间,一群白鸽掠过天空,鸽哨的声音若隐若现。
钟砾岩躺在床上,薄薄的被子已经被他踢到了一边。
梦里,一个废弃的仓库,他在其中奔跑追逐,不时开枪射击,仓库里似乎堆满了各种东西,他在一摞摞的麻包间辗转腾挪。子弹贴着头皮呼啸而过,不时有子弹撞击在金属物件上的声音传来。
他的身边始终有一个穿白衣的女孩儿,面目模糊,只有那头利落的短发能够看得分明。姑娘和他同进同退,眼看对手们纷纷倒下,终于除了他们之外再没有一个活人,两人正相互搀扶着退出仓库,姑娘突然如同背后长眼一般叫了声:“小心!”,便重重地扑在了他的身上。
钟砾岩只觉得有种温热的东西流到了他的脸上,又流淌到了地上,进而一层层地叠加起来,将他托到半空中,又把他包裹在其中,让他完全喘不上起来。
他试图用手去拨开那些包裹着、甚至缠绕着他的东西,他的手在空中乱抓,却什么都抓不到。
十年了,这个梦始终萦绕着他,不知道算不算噩梦,却始终挥之不去,越是接近那个日子,就越频繁。
他猛然睁开了眼,才发现天光已经大亮。
他伸手拿过放在床头柜上的闹钟,硕大的数字在半明半暗的房间里发散出淡淡的蓝色光晕:7点15分。
他翻身起床,今天有重要的事情要干。
手触到衣柜的一瞬间,他停了下来,又回头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放在桌上的手机。他把手从衣柜上收回来,轻轻地拍了拍自己的头:“完了,全忘了。”
上个月,老局长赵解放因为年龄“到点儿”而退休,新任局长的人选却迟迟没有宣布,上星期传出风声,省厅将会调江川市公安局局长李西东来担任局长,而上任的时间,就是这几天。
最近他一直在忙“3·20”涉枪案,完全把这事儿忘在了脑后,难怪前天去后勤请假的时候,后勤的那几位警花会用那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想到李西东,他心念一转,反而释怀了不少。如果这个李西东是他当年认识的那个李西东的话,就算他今天来上任,就算是见不到自己,想必也不会怪罪,毕竟当年的那件事,他也是当事人之一。
重新打开衣柜,拿出昨天熨烫好的白色衬衫、黑色西装、黑色西裤、一一穿戴上,再打开抽屉,找出精心收藏的那条黑色领带系在脖子上,他打量着镜子里的自己,耳边响起了那个银铃般的女声:“砾岩哥还是穿西装最帅!”,他的嘴角勉强牵出一个浅浅的笑。
钟砾岩走出卧室来到客厅,拿起丢在茶几上的手包,将里面的香烟盒打火机拿出来放在茶几上,又神经质地低下头,嗅了嗅领口,确认没有一丝的烟味,这才拉上了手包的拉链,拿起车钥匙走出了家门。
小区门口的永春巷最近似乎在修路,围挡挡住了大半幅的路面,川流不息的汽车占据了仅有的小半幅,把自行车和行人都挤上人行道,整条巷子堵成了一锅粥。
钟砾岩开着那辆老旧的尼桑轿车,好不容易才从巷子里挪了出来,等把车开上了山阴路,这才觉得松快了不少。一路右转上了解放路,开过十字路口的转盘,绕过位于华严路的省图书馆后门,再沿着那条名叫石头巷的小路开上一段,便到了出城的大路上,再往前没多远,就是那座已经多年没有光顾过的长途汽车站了。
开过汽车站没多久,钟砾岩就在路边看见了一家小小的花店。准确地说,吸引他目光的,是摆在店里显眼位置的那一捧白色的百合花。
钟砾岩缓缓地将车停在路边,熄了火,锁上车门,向花店走去。
经营花店的是个美丽的少妇,一大早有生意自然是笑逐颜开,操着一口像是台湾口音的普通话道:“先生早上好,想要点什么?”
钟砾岩指了指窗边的白桶:“十支百合,再加一支红鹤掌吧,麻烦包得好看些。”。
少妇弯下腰去桶里拿花,嘴里也没闲着:“先生这么早出城,是去看女朋友么?”
钟砾岩闻言微微地一愣,末了,轻轻地点点头道:“就算是吧。”。
少妇抬起头,见钟砾岩神色有异,便也不再没话找话,只道:“八十块,谢谢。”。
钟砾岩从钱包里拿出一张100块的递给少妇,说了声“不用找了,”,便转身出了花店。
将花束小心翼翼地放在后座上,钟砾岩再次开车上路了。
人影渐稀,车流渐少,钟砾岩渐渐地把整座城市都抛在了身后。路两边都是大片大片的油菜花,在淅淅沥沥的春雨里,显得格外的鲜嫩。
车又行了一段,路的左边出现了一大片松林,一条小路若隐若现。钟砾岩轻打方向盘,将车转向小路,他轻轻地呼出一口气,心中暗道,谷雨,我又来了。
小路的尽头,一座大理石的牌坊静静地立在细雨里,牌坊上刻着四个大字:“长青墓园”。
钟砾岩在牌坊前停好车,雨还在淅淅沥沥的下着,他锁了车门,撑开伞,向墓园里走去。
第九排,从路边数第五个墓碑,钟砾岩永远记得这个位置,这是他亲手选的。
钟砾岩一向是无神论者,从来不信什么风水之说,这个位置是他一眼看上的,说不出有什么道理,倒是后来一位懂些堪舆之术的老人来看了,说这里是整个墓园的上风上水之处,占尽天时地利,必会泽被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