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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关信 放着好好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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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没在白欢那个小孩子面前失半分风度,但一上午的额外工作仍旧让关屹觉得既恶心又疲惫,以至于到了晚上代表高森宴请省里发改委几个领导吃饭时,那股恶心劲依旧没有退下去,反而有愈演愈烈的态势,连带着安分了大半天的胃也跟着闹腾起来。
等到给那几个领导在夜总会里开了包厢安顿好之后,关屹再也坚持不下去,匆匆和手下的一个高森经理交代了几句,便躲到洗手间去开始大口大口的往外呕胃液。早在从饭店出来之前,他就已经把晚上吃的那点东西吐了个干净,胃里只剩下最后灌下去的二两白酒陪他一路晃荡到夜总会,最终还是交代在了洗手池里。
关屹脸色发白,全身都在不受控制的微微颤抖,蚀骨的寒意让所有内脏都一起痉挛着,冷汗瞬间便把贴身的衣物浸湿。他也知道自己最近这段日子太虐待自己,胃要造反也是应该的。再这么折腾两天,接下去大概就是胃出血胃穿孔的节奏了。关屹坐在大堂的沙发上无力的想。
“屹少。”有陌生的声音在身边生硬的唤,关屹警惕的睁开眼,却又觉得来人有几分眼熟,关屹微微眯起眼,这让他藏起了几分憔悴,露出些凌厉。立着的那人却毫不发憷,仍旧用他那冷硬平板的声音称述:“关爷请您过去。”
关屹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那黑无常般的冷面人是他大哥关信身边的得力战将万兵。叫他大哥“爷”,却唤他“少”,这不乱了辈分吗。关屹一边起身一边分神想,大哥身边的人果然都是又冷又硬的榆木脑袋。
饱受胃疼折磨的关屹走起路来有些脚步发虚,越是靠近关信的车这虚弱便也越发的明目张胆,到最后几乎是把自己摔进关信的路虎里的。
早就在车里静候的男人看都没多看关屹一眼,只语气不善的吩咐司机:“开车。”
关屹坐在温暖的车里缓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懒洋洋的打趣;“哥,你这样好像绑架。”
“绑架谁?你?!”关信大概是一直憋着火,关屹随随便便的一句话就能惹毛他:“我费劲绑架你有人来交赎金吗?”
关屹佯装不满:“喂,我混的没那么差啊。不信你现在给老爷子打电话,一定会有人来收拾你的。”
关信懒得理他,连一声哼笑都欠奉。
关屹撞了一鼻子灰,眼见开玩笑没用,还想着另找个法子哄大哥开心,胃却突然一阵恶心,明明胃里早就吐的连胃液都不剩,却仍旧压制不住的往上翻涌着,关屹便再分不出神来打趣大哥了。
等回了关家,刺眼的客厅大吊灯一照,关屹的病态再无处遁形。关信的脸色也不比关屹好到哪去,黑着脸质问:“喝了多少酒?喝成这样!”
关屹自觉地靠倒在沙发上,一边享受关信拧来的热毛巾,一边闭着眼笑:“八五年的茅台,九零年的内供西凤,可是好酒呢。发改委那帮孙子,干别的不行,喝起酒来倒是识货。”
“林景行人呢?现在省级的酒桌都请不动他这个当老板的?”关信问得咬牙切齿,给小弟擦脸的动作却更轻了几分。
“你也说人家是老板了,”关屹瞥了关信一眼,换上俏皮的语气问:“还不知大哥召小弟前来,有何要事?”
关信哼了一声,面对关屹刻意岔开话题的拙劣演技,本想发火的关信在看到幼弟显而易见的疲惫憔悴时又心软了,语气却仍是冷硬:“我不常召唤一下你,只怕你都不记得自己也是有家人的了。”
关屹被关信生硬语气中流露出的温情刺得鼻头一酸,几乎流出委屈的眼泪来,但也只是一瞬的功夫,便又恢复了他一贯的平淡温和,偏头挤出个笑脸甚至露出几分孩子气的调皮来:“说得我那么可怜,老爷子、景行、阿佛、周叔、张姨不都是我的家人么。”关屹眨眨眼,见关信眼里冒火,才似突然想起来忙补充:“哦对了,忘了忘了,还有狗肉!”
关信才不吃关屹那一套,只管瞪着他,直把关屹额脸上瞪出大把大把的冷汗。
“这么大的人了,别这么爱吃醋啊,” 关屹讨好的一笑,苍白的脸颊上露出浅浅的酒窝:“说什么也不会漏了你嘛,我的好大哥,亲大哥咳咳……”讨好的话还没说完,关屹却突然呛咳起来,这一咳便止也止不住,关信起初还不想管他,到后来便也听不下去,伸手轻拍着关屹的脊背,隔着好几件衣服也能感觉出濡湿来,关信摸了摸弟弟的脖颈,明明是深冬的冷夜,关屹却是满头满脑的汗水。关信立马心疼的眼睛都眯了起来。
“你怎么回事?”关信语气不善,为关屹的自虐。
“咳……不……咳……不小心……咳咳……呛着了,没事。”关屹脸上终于被呛咳逼出些血色来,看起来反而精神了些。
“我问你这跟下雨似得汗!”关信扔下毛巾用手抹了一把关屹的脖颈,满是冰凉的汗水。
“你家里这暖气……”关屹话没说完,瞥眼看到大哥以至爆发边缘的脸色,终于老实交代:“胃有点儿难受。”偏偏要跟关屹这轻描淡写的交代作对似得,话音刚落,关屹便觉得胃里一阵痉挛,仿佛有人用力揉捏那破口袋一般,连带着五脏六腑都跟着绞痛。关屹忍不住低低痛哼了一声。
“有点儿?” 关信一面气的恨不得给关屹两巴掌,一面又心疼的恨不得把关屹抱在怀里来哄。他抬手试了试关屹的额头:“烧成这样!”关信像被烫了手一样低喝:“跟我去医院!”
“不用。”关屹看了看大哥的脸色,又忙换了口气撒娇:“我难受,不想动。”
无论在外人面前是怎样狠绝厉害的角色,只有他们兄弟俩在的时候,关屹一向是恃宠而骄的典型,而对谁来说都显得冷硬凶狠的关信偏偏就被“恃宠而骄”的关屹吃的死死的,拿比自己小十岁的幼弟没有半分法子。
兄弟俩还在大眼瞪小眼的干愣着,关信正在孕中的妻子曹静已经被楼下的动静吵醒,挺着五个月的肚子下楼来。
关屹面对着楼梯,先喊了声:“嫂子。”
关信闻声回头,几步跨上前去扶住曹静:“你怎么下来了?要什么东西?还是肚子饿了?”
忘了说,关信除了对弟弟束手无策,面对娇妻的时候同样是一杆钢枪化作绕指柔。
曹静人如其名,是个温婉贤惠的江南女子,面对丈夫的殷勤有些不好意思,饶过关信问:“阿屹怎么了?不舒服吗?”
关屹见到曹静被吵醒下楼来,本就觉得尴尬,当即便想告辞开溜,关信却早有防备,不等关屹回答便先替他说了:“这小子发着高烧还不要命的喝酒,让我逮回来了。小静你帮我看着他,别让他跑了,我去给你俩做点宵夜。”又指了指关屹,警告道:“我叫医生过来家里给你看看,你要是敢溜,我明天就带着医生去高森抓人!”
关屹知道这回是真惹恼了大哥,再加上胃里实在是疼的难过,连坐直身子都费劲,便也没了嬉皮笑脸的力气,乖乖窝在沙发上等着大哥来伺候。
关家父母双双意外离世时,关屹才11岁,林老爷子心疼他小小年纪就失去双亲,便做主领回家照料。关信那时节也不过21岁的年纪,自知能给关屹的不会比林家提供的生活条件更优渥,便也只能狠下心把关屹扔在林家,自己出去闯荡。
两兄弟在父母离世后本该互相慰藉的日子里相处的时间反而少的可怜,有时候一年也见不上一次面。等到两人都有空闲有条件多聚聚的时候,当年会赖在大哥背上撒娇的小男孩却早就长成脊背挺拔的男人,两兄弟间再接触便多少显得有些生疏,尤其是面对更加不熟悉的年轻嫂子时。虽然做弟弟的知道做哥哥的那个心里有多疼他,但关信刚毅面孔上流露出的疼惜和内疚反而让关屹更觉难以承担。
关信在厨房里忙着做他的爱心宵夜,还分神出来惦记着媳妇衣服穿得太少,喊曹静上楼加衣服,她却不肯,关信随口便支使弟弟:“阿屹,你去给你嫂子拿件衣服加上。”
关屹听令起身,曹静却不好意思了,忙拦住他:“阿屹你坐,我自己上去了你哥真讨厌,知道你不舒服还使唤你,你坐吧。”
关屹知道大哥是故意如此逼得曹静自己去加衣服,便只笑笑,待曹静上了楼才蹭到厨房门口,看关信在弄些什么。
“饿了?”炉火上热着煲好的鸡汤,另一锅水刚煮开,关信正在往里面下云吞,见关屹过来,便问。
关屹摇摇头,他早就饿过劲了,此时闻到鸡汤略带油腻的气味只觉得反胃。但他没说什么,仍旧靠在门框上,看着大哥一反常态的在厨房里忙前忙后,觉得十分有趣。
关信把鸡汤下面的炉火调小,难得唠叨说:“你嫂子开始两个月还什么都吃不下,吃什么吐什么,现在却一天恨不得吃八顿,每天到了半夜就喊饿,我睡着了都得爬起来给她弄点宵夜吃。”
关屹露出温暖的笑意,不无羡慕的调侃说:“哥你真该去评个居家好男人,十大好丈夫什么的。”
关信不客气的捏了捏小弟的脸颊:“你呢,像个小媳妇一样把林景行照顾的妥妥帖帖,要不要给你评个十佳保姆什么的?”
关屹吸着冷气躲开关信的手,揉了揉自己的脸,不满道:“嘶……很疼啊!”
“还知道疼!”关信恶狠狠的关掉炉火:“把自己糟践成这样还好意思跟我喊疼!”关信动作麻利地把煮好的小云吞捞起来,放在添出来的一小碗鸡汤里,嘴里还不忘继续批斗关屹:“放着好好的关家小少爷不当,非要跑去给林少当伴读,你以为现在还是清朝呢?你回家来我是会缺了你的吃还是短了你的穿?”关信把盛好的鸡汤云吞端到外面餐桌上放好,才又回转来从电饭煲里盛了一碗小米粥出来,递给关信:“自己端出去吃!”
关信接过熬得浓稠软香的小米粥,嘟囔:“你看看,给老婆又是鸡汤又是云吞的,给小弟一碗小米粥就打发了。”
关信巴掌扬得高高的:“说什么?”
关屹嬉笑:“说还是哥心疼我,知道我吃不来油腻的。”
关信哼了一声算是放过识时务的幼弟,兄弟俩正在嬉闹,关屹的手机突然响了,他单手把小米粥放到餐桌上,脸上还带着笑,另一只手已经把手机掏出来接通。
“你在哪?”是林景行的声音。
关屹下意识的看了一眼大哥一眼,迟疑了一下才回答:“在我哥家,出了什么事吗?”
关信一见小弟的神色语气便知道电话那头的人是谁,隐隐就有火气,干脆眼不见心不烦的端起鸡汤云吞给媳妇送上楼去。
关信一走关屹明显松了一口气,解释起来也自然了许多:“我今天晚上陪省里的熊主任吃饭,所以给司机老李打了电话,让他去接白欢,大概是他那边出了什么问题,我马上跟他联系一下,看看他为什么没接到人。”
林景行在老宅本来就不爽快,想起来给白欢打个电话,才知道白欢是自己打车回家的。白欢很懂事的没有打电话去找林景行抱怨,反倒让林景行更心疼他。只好追问了半天白欢才委屈的说他那边通告好不容易收工,一个人在冷风里吹了半天却也没等到人来接,只好自己先打车回家。白欢在电话里没有多抱怨,甚至帮关屹开脱说他大概是太忙了,忘记接他。
“接我是小事情啦,没关系的。”白欢说。
林景行没当着白欢的面说关屹什么,可挂了电话便立马把火发关屹这里来了:“你有空去关信家,就没空去确认一下白欢的事?是不是非要他出点什么事你才开心?”
“我不是……”故意的,关屹把解释吞回去,干脆的道歉:“对不起,我马上去解决这事,一定帮你确认他安全到家。”
关屹那一瞬间的迟疑和不加解释的道歉让林景行的火气瞬间消了不少,隐隐觉得自己脾气发得似乎有些太不讲理,正准备缓和语气再好好跟关屹交代两句,电话那头却传来关信的声音。
关信:“景行,是我,关信。”
林景行没来由的觉得头皮一麻,林家小少爷,林老爷子的宝贝金孙,这世上若说还有个怕的人,大概就是关信了。林景行瞬间没了之前的嚣张劲,老实的问好:“关大哥……晚上好”
“不太好。”关信除了对弟弟和媳妇儿,留给旁人的语气一向冷硬:“公司有什么急事让阿屹大半夜非去解决不可吗?”
“嗯……”林景行讷讷:“不是公司的事情,是我……”
“既然不是公司的事,私事或许我可以帮你跑跑腿。”关信毫不留情的打断林景行的话:“阿屹有点不舒服,发……”
关信话还没说完,一直被关信单手制住的关屹终于挣脱开哥哥的钳制,眼疾手快的抢回自己的手机,语速极快的说:“少爷,不用担心,我确认之后给你回复。”说完便果断的挂了电话,不给怒视着他的关信留机会。
关屹确认电话已经挂断,才抬头看了关信一眼,决定先发制人,埋怨道:“你跟他说那么多干嘛,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关信盯着一边埋怨一边不动声色穿外套的关屹,半晌,终于忍不住吼关屹:“你就是他林家的童养媳,这时候也该跟他闹离婚了!”
关屹觉得又好笑又伤心,在脑海里认真的想了想他哥的设定,可惜呢,他连给人家当童养媳的资格都没有,又何谈离婚呢。
关信恨铁不成钢:“今天就给我睡这儿,哪儿都不准去!”
“我得回家呢,狗肉在家里,我不回去他睡不安,没他我也睡不着。”关屹耍着赖笑出来,提到狗肉他脸上总是充满了温暖。
※※※
关屹无视大哥的怒火,装傻充愣的逃出来,打车去白欢家。路上还特意饶路去饮夜茶人气很旺的酒家打包了点心给白欢带去,想着好歹替林景行安抚一下人家,到最后却连白欢的家门都没进去。白欢似乎吃准了以关屹的脾气不会找林景行告状,便一点掩饰也没有,在门口没好气的接过点心,便砰的一声把大门撞在关屹的鼻尖前。
关屹撇撇嘴摸了摸鼻子,差一点呢。
等关屹摸黑回到小别墅已经是半夜三点钟了,威廉第一时间从楼上“吧嗒吧嗒”的跑下来迎接,关屹带着歉意揉了揉威廉的头:“对不起啊狗肉,今天又没给你做大餐的。”
威廉刚刚睡醒的眼睛显得格外水汪汪,满是信任的望着关屹,还记得他说今天要给自己做好吃的。关屹低头,威廉的脸颊在玄关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灰白,看得关屹很是心疼,大概从七八岁开始威廉脸颊上的毛发就开始慢慢变白,似老人一般提醒着主人它的年纪。
“来吧,”关屹叹口气:“就当给你做早餐好了。”
威廉眼神一亮,站起来摇了摇尾巴,抢在关屹之前就直奔厨房而去,关屹失笑:“你这家伙真是……真的什么都听得懂啊。”
关屹脱了西装,在厨房里挑挑拣拣,平时他鲜有空闲进一趟厨房,好在家里每天有钟点工负责做饭,厨房还不至于被荒废。
其实关屹和林景行都很少有机会在家吃一顿饭,即使是真的闲在家里,林景行那刁钻的口味也非得关屹伺候不行。厨房天天开火,多是为了给威廉热一点准备好的汤汁,威廉年纪大了,牙齿几乎不能用,狗粮也必须要泡软了才能吃。
关屹选了两堆食材出来,红薯和仔鸡是威廉最喜欢的,巧克力和椰丝则是给钟爱甜食的林景行准备的。
关屹两头并进,先将红薯洗净放进蒸笼里,仔鸡快速解冻后抹上橄榄油也一起放进蒸笼里。
蒸笼那边只等着上气,关屹洗净手上的油渍,将烤箱预热,三只鸡蛋加上半匙香草汁混合用打蛋器打至蓬松,其间渐渐加入二分之一杯糖粉,直到浓稠,再将面粉过筛加入蛋液混合物中,充分搅拌,最后加入黄油汁。
把准备好的蛋糕浆倒进涂脂过烤盘里,整平表面,放进烤箱。恰好蒸笼已经上气8分钟,关屹把蒸好的红薯取出来趁热去皮捣成泥,再和细心剔好骨的仔鸡肉混合,加入一个煮熟的蛋黄和极少的一点盐,威廉的加餐也准备好了。
关屹动作有条不紊,行云流水,同时给两个宠物做加餐也丝毫不见慌张混乱,一来是因为关屹向来做事谨慎淡定的性子,二来更是因为做饭做点心的过程太过熟稔,即使是近来进厨房的次数越来越少,也不妨碍早就深植脑海的记忆。蔡振佛曾经开玩笑说,要是哪天关屹在高森干不下去了,出去找个餐厅当大厨也一定不会饿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