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流子·听说》公子迷魂

1、第一章

　　云国，云都——云安城外郊。
　　天元十二年夏。

　　阿九从护城河边走来，小心翼翼地端着手里唯一一只姑且可以称作‘碗’的碎瓷片，里面盛着一掬清亮亮的河水。

　　路程不远，但实属艰辛，这里本就是贫民住的地方，鱼龙混杂，是各种牛鬼蛇神聚集之地。而因为南方大旱，最近涌进了大批难民，状况更是惨不忍睹。弱肉强食这句话在这里真是发扬光大了，阿九长得瘦小，一路上被人踢上几脚，辱骂几句实属正常，真是可怜了那碗本就不多的水，更是只剩下一小口了，还犹自稀稀拉拉地从四面八方的碎瓷口子边流出去。

　　花洛劫后余生，虽然筋疲力尽得像只狗，但胜在没心没肺，在四周混乱的咒骂声和无数根手指头的指指点点下还能窝在一只被雨水常年浸泡过后的泥泞的角落里，双手松松散散地搭在腰际舒服地眯着眼睛，像滩烂肉似的——晒太阳！那表情，就跟她衣服上没有被人砍的七七八八的裂痕，没有脸上脏兮兮的污渍，还躺在八角藤椅里吃着冰兹兹的晶莹草莓被人伺候得舒坦如贵族少爷似的。

　　阿九年纪小，但也看得出，这个人不简单——只是那脸上挂着纯真如孩童般明净的笑，就能轻易迷惑人心。他将手里的碗颤颤巍巍地递了出去。

　　花洛懒懒地蹭了蹭鼻子，倒真是没料到还有这么一出戏，登时一愣，忽地直起身子，坐在那里双眼睁得圆溜溜黑幽幽得像是一只天真无害的猫咪。真不是她挑剔，先不要说那碎瓷片上面的油渍在阳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饶是上面凹凹凸凸的状似某种磨牙小动物的齿痕，她就有种再次昏过去的打算。

　　阿九见状，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又大着胆子把手往前伸了伸，干巴巴地说：“渴了吧？你喝。”

　　花洛吸了吸口腔里的最后一点儿水分，没回答，眯着眼静静看了看眼前这个瘦小的男孩，慢慢伸出手——莹白如被牛奶刚刚浸润过的光洁细腻，阿九视线立刻被引了过去，半晌才发现自己失了神。

　　那根手指不知道是不是脱离了主人的束缚，肆无忌惮地在空中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跳啊跳，这般胡乱晃荡许久才猛然止于眉心，像是一把垂立在万军之中的锋芒利剑，寒光闪现便可杀人夺命，娟秀出额间血色烟花。

　　血色！阿九打了一个寒颤，抬眼却只看到花洛越发纯净的笑，像是个吃了糖得了小小满足的孩子，那种真切无辜的眼神。

　　“嘿，你看，刚才我做的那几个动作像不像四方的皮影戏？我可喜欢看了，那些被人操控着的玩偶啊……”花洛说着说着像是个小孩子般得嘟嘟囔囔起来，皱着眉头好像全神贯注于自己的想象，只是指尖有意无意地划过阿九的脖颈后收回摁住自己的太阳穴，似乎这样更加有利于对往昔的回忆，“可真有意思啊！”

　　“啊？！”阿九黝黑的小脸现出迷惑，显然没有反应过来这段突如其来的话是怎么穿插进来的。

　　“啊他妈个头，你个狗娘养的东西，居然敢不听老子的话了，你他妈就是个从旱沟子里逃出来的小杂种！”一个长得高高壮壮的刀疤脸从四周看热闹的人群中走出，在背后狠狠地打了阿九后脑勺一下，阿九连躲都来不及，一个趔趄就歪到了旁边一只泥坑里，干巴巴的小身体像条带鱼似的滚了两圈才停下，灰头土脸地趴在地上想要起来却怎么也扶不起如泥一样稀烂的身子。

　　“我，我没有不听话，桌子都擦了，水都打……打好了，饭也做好了，连菜……”

　　“他娘的，还学会顶嘴了，不是你在我这儿讨吃的时候了！你他妈不在那儿伺候我，倒学会吃里扒外了，眼巴巴地凑到这小公子眼巴前儿……”刀疤脸说到这儿停了下来，转过脸看自从他出现以后就靠在墙角不出一语的花洛。他倒是听说他们这儿来了一个落魄公子，但是这样的人太多了，落魄了就是落魄了，从天上跌到地上不粉身碎骨也得缺个胳膊少个腿才能意识到自己的处境，真以为自己还是阔家大少爷呢，还他妈不都是为了活着，在这地方，迟早得犯到他的手上。他这样想着，又细细地从上到下看了一眼花洛，不禁感慨道，“长得还真他妈的好看啊，水嫩嫩的少爷，也不知是谁家的种儿……”

　　刀疤脸这样说着便又往前走了几步，挨着花洛蹲了下来，毫不掩饰自己的欲望，就差伸出舌头舔一口他自以为软弱无能的小猎物了。四周的人多多少少都被这刀疤脸欺负过，自然没有人敢上前一步惹这阎王，最多不过是来一句：“唉，好好一个人，又要毁了……”说完还快步离开，生怕给自己身上揽上麻烦。

　　夏天的阳光很好，璀璨得像是一匹华美的绸缎，大地都是灿烂到极致的白茫茫一片，花洛被晒得很舒服，直到眼前有些阴影，才皱了皱眉，没怎么张口，只是唇角动了动，温温和和地说：“对不起，你挡住我晒太阳了。”似乎她真的只是在晒太阳，对四周发生的人和事没有半分在意。

　　四周想起几缕微不可寻的叹息声。

　　“呦，还晒太阳，你们听到没，他说他在晒太阳，哈哈哈……”刀疤脸笑得像只吃了苍蝇的癞蛤蟆，“爷还真没有见过……”

　　“爷，您饶了他吧，他不是有意要冒犯您的，”刚刚从地上爬起来的阿九像个刚刚挣脱绳子的疯狗一下子就抱住了刀疤脸要狠狠落在花洛身上的右脚转而搂在了自己的胸前，他被刀疤脸像踩只虫子似的仰面躺在地上，不住哀求道，“爷，他新来这儿不知道您的威风，您就大人有大量，饶他一命……”

　　“呵，不是你刚来那会儿骂我小人了？”刀疤脸又狠狠往下踩着阿九，脸上凶狠毕现，“少他妈多管闲事，不然你也小命难保！”

　　阿九话是听进去了，但还是死死抱着刀疤脸的腿不放开，他想起自己惨死的姐姐，还是不住地说，“求求你，别，求求你……”

　　这模样，弄得在旁边只想着修身养性的花洛都看不下去了，只得出声，“对不起，打扰一下，你们这演什么戏呢这么精彩？”

　　四周哀叹声四起，如早晨迷迷蒙蒙的雾四下散开。

　　阿九被踩得满腔肺腑都是割裂的疼痛，眼睛下意识地朝花洛看去，口里虚弱地喊着，“你快走啊，快走啊！”

　　花洛才想到这出戏自己好歹也是个角儿，有必要把这种生死离别你生我死的悲惨结局改一改，于是学戏里英雄的豪迈气魄，哗得一下站起身来，拽着袖口笔画出来一个唬人的架势，为了逼真，还把那小眉毛一挑，睁大了眼睛一脸严肃，手那么往外一滑，大声道，“呔，把人放开，有什么冲我来！”

　　四周哀叹声便更加热烈，如沸腾了的水。还有人小声道，“真不知这少爷是天真还是傻，我要生出这么一个儿子早就一头撞死了！”

　　花洛依旧稳如山地站在那儿，连动作都没有变，神色自如地如同傻子。

　　刀疤脸虽然觉得可笑，但内心更是怒火滔天，许久没有人敢这么对他说话了，他脚下还拖着一个如壁虎般的阿九，手上的动作倒也不慢，向前走了几步便挥起臂膀，那气势带着风声，笃定了要把人往死里打。

　　阿九眼睁睁地看着，一点儿办法都没有，缓缓闭上眼睛，这本就是他应该做的。

　　刀疤脸却发觉对方扬起了笑脸，那种干净透彻的神采愈发明媚，他有些迷惑，想要出口问问，才发觉自己的嗓子很疼，像是被火烙烧了一个洞似的痛，他这才感觉有什么东西轻轻滑过了自己的脖颈，随后风都灌进了喉咙，身体冷得如同坠如了无边无尽的寒冬，有粘腻的东西站在皮肤上，他惊恐地去堵身上的那个洞。

　　没有用，一点儿用也没有，他瞪大了双眼要把眼前的人记到脑海里，却觉得视野越来越暗，身体越来越重，他最后发出如同乌鸦一般的嘶吼，向后倒去，手还维持着上扬的姿态。

　　四周见了这血腥场景，竟是没有人说话，默默四下散开。

　　阿九呆住，怀里的脚猛地抽走，像是被一只怪物拖行，那是死亡。

　　花洛蹲下身去探刀疤脸的鼻息，确认死了才将手里的匕首放进怀里，她的身上没有半点血迹，神色如常，像是刚刚不小心踩死了一只蚂蚁，脸上只是露出一种真是抱歉啊把你杀了的神色，最后还调皮地吐了吐舌头。

　　“为什么？”阿九问。

　　“什么为什么？”花洛拢了拢袖子，用他刚才端来的那碗水倒在手上洗了洗手。

　　“为什么杀他？”阿九眼睛红了，他第一次见杀人，而杀人者如此淡然。

　　“哦，你说他啊，不过是个畜生。”

　　“所以呢？”

　　“他挡了我晒太阳，导致我心情不好，所以就杀了。”花洛轻轻松松地说完，又拍了好一阵身上的尘土才道，“谢谢你，我走了，再见！”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

　　只剩在地上虚弱无力的阿九，他觉得他似乎在鬼门关里走了一遭。夜晚，开始降临。

　　——九月五日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