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偶之城》毛虫虫

1、小琵琶

　　我叫蝴蝶，是红香楼的琵琶仔。
　　我爱上一个女人，她是杜十四公子的妻子，杜十四在红香楼醉生梦死的时候，她偶尔会悄悄地来，叫车拉走杜十四，默默给我们姊妹结清杜十四的酒钱。杜十四家规矩很多，可惜这个四公子从来不争气，只知道花街柳巷花天酒地，浪费了好女子一片软玉温存。
　　她叫韵文，是唐家掌柜的三小姐。庶生。姿色容貌都只是平平，人却温厚讨喜，懂得分寸。她的眉目淡得像拧一把热毛巾就能擦掉的。那么清淡，如同雾气里的远山，就那么一痕，随时都可以消去的。那一瞬间我想为她画眉，想为她涂上胭脂，再轻轻吻她的唇。
　　这真是件奇异的事情。姊妹在厢房里吞烟，纤纤玉指轻巧地推出一张牌。我输了很多次了。总想起那双淡如水墨的眉目。微微上吊的凤眼，平日都那么迷迷地笑，温厚讨喜。那样的女子。杜十四真是好福气。

　　隔天天气好，有恩客带我去看鸡鸣寺的菩萨。
　　菩萨是倒坐的，两旁的楹联写道：问观音为何倒坐叹世人不肯回头
　　不过即使回头又能如何呢？菩提叶落如镜。对镜俯首，我一次又一次地梦见火焰。我看到一双淡如烟淼的眉目在火焰里反转跳跃，又模糊地消逝。往年恩客说与我听的的话语在火焰中又被我一次又一次地提起。我想到永恒。哦但愿我不必提起……
　　我总想对她问的，大抵是问世人能承诺的永远，是多远。
　　恩客讲与我说，佛教道世间大抵是有三毒，谓贪，谓嗔，谓痴。佛祖是清心寡欲的，所以他成佛，所以他不问世事，所以他依然宁静地生活。无喜无悲。
　　他说，佛还说无喜无悲者才能承受大喜大悲。然而既然无喜无悲，又何来大喜大悲？
　　只有偏执的人，才懂得那种深刻而且单纯的爱。或者恨。
　　而那双淡淡的眉目是大概最不想看到偏执的人。不想看到色彩太过浓烈的人或者事，不想搅乱宁静的生活。一吸，一呼，就是一辈子，生命多像一盒胭脂，在日日夜夜人来人往，反复无情地默默消耗。
　　观音可以倒坐，经历可以磋叹，爱情怕是也可以颠覆吗。我只见了她几面，那双眉眼就给我些太过深刻的记忆，这或许是可以随意增减的吗，难道可以吗？难道我总可以平静地问你，这样，难道可以吗……
　　菩萨为什么要倒坐呢。是不是可以把他的话倒过来说：只有承受过大喜大悲者才能无喜无悲。
　　只怕是，再无喜无悲，见了大喜大悲，心里也会动一下疼一下吧。
　　所以，可以无喜无悲，只是不可以不善良。
　　只是，若是善良了又怎么可能无喜无悲呢？
　　恩客说我想了太多。
　　是。我只是一个琵琶仔。抚琴唱戏，卖笑换得苟生。我们这样烟花女子，只顾造一个梦出来，拨开炊烟看看清明的烟雨江南。杜十四少在红香楼挥金如土，我们便待他如帝王，这样的香艳妖娆自然让他乐不思蜀，忘掉了家中的好女子。
　　可他依然是她的丈夫。可以在安谧的日子里与她交颈而卧，可以名正言顺地与她温存。她会为他诞下他的子孙。一代一代，河流似的流淌出去。
　　她终究不属于我。即便我爱她如生命。
　　我素来明白这样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