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问苍生》凉月如眉澹窗扉

16、再添心伤 慈父远虑功

　　嘉音先前气愤不过是因为月华三年前因与陆离冲突而不告而别、此番又将玉堂带上苍梧。然而转念一想月华行事向来有度，想必玉堂极为可靠，不致于给苍梧上下招来祸患；加之月华情况实在糟糕且又跪在冰冷雨中，当下怒气全消，手上加力便将她抱起，施展轻功至自己屋中。
　　蜷缩着的月华知道她已消气，手上不由搂得更紧，头顶亦在她怀中蹭了蹭。
　　无奈于月华稚子一般寻求保护和原谅的举动，嘉音轻抚她后背，幽幽叹息。
　　月华的性子自己是再了解不过，若非伤至最深，怎会轻易示弱。
　　先喂她服下些汤药，回头向玉堂道，“烦劳白少侠告知，这是怎么回事？”
　　玉堂简单说明情况时，月华始终怯怯抬头望着嘉音。她眼中却只有悲悯爱怜神色，环抱着月华低头柔声问道，“拼上一世修为救那展昭，弃绝为你父母沉冤，你可觉得值得？”
　　月华垂首不答，泪珠却已落下，许久才低声道，“是月华任性。可是，我不能弃他不管啊。”
　　“……月华，白少侠带你乘马车而来，一路比骑马耽搁不少。时至今日，展昭可曾寻找过你？”
　　她声音温柔，月华身子却瞬间绷紧，低低的啜泣声终于自嘉音怀中传出。
　　“……月华，你走后一个时辰，展昭穴道自解，他可曾追出城外？”
　　“……请问白少侠，离开开封这些时日，可曾收到展昭传来消息？”
　　月华听到后来，竟硬生生收了眼泪，面色沉静、不见悲喜。嘉音摸摸她面颊，“静静躺一会儿罢，我再去为你煎一剂药。这九元拘魂我亦无能为力，却有一法保你性命，待晚间再说与你。”嘉音对玉堂点点头便走了出去，却听榻上月华低声道，“……这些，我都没有想过啊。”

　　嘉音将玉堂奉为上宾自不必提。
　　晚膳过后至屋中，只见月华恹恹地靠在枕上，见她进来眼中似有亮光，“师父。”
　　嘉音坐在她身边，拉过她手款款道，“你现在身子太弱，恐怕承受不起大喜大悲，为师慢慢说与你听，你若有什么不适可千万不要瞒着我。”月华犹疑地点点头，却听她道，“眼下这九元拘魂已侵入你体内，随你经脉真气而动。所幸这些日子你都未曾运功，如今唯一的办法，便是散去一身功力。”
　　因在屋中静歇半日均在琢磨此事，听到这意料之中的结果，月华也并不如何吃惊，只点点头。
　　一路行走过来，她已经舍弃了太多。
　　散去一身功力并非自断经脉，以她的性子自会再修回来。
　　这以退为进之法，远比丢掉性命强得太多了。
　　“散去功力后当下就会毒发，也是排出九元拘魂的唯一机会，这些你不必忧虑，也正是为师所言大喜所在，”嘉音提及此处竟是笑意盈盈，“说来展南侠到底游历南北、人脉甚广，他见过你的招式，竟发觉与他的两位旧识有相似之处——若是所料不错，该是出事之前你父亲当年向家中修书，丁氏一族的长兄却隐居山林难觅其踪，这两位便是你的堂兄，号称松江双侠的，你可知道？”
　　虽有此一问，嘉音却再清楚不过，松江双侠名震江南，丁家武功一脉相传，如若兄弟二人联手，天下何人能敌？月华怎能不知？只怕这事让她实在惊喜太过罢了。
　　“他此前已向白少侠提及此事。如今白少侠已飞鸽传书，他们明日就该到了。”
　　“他们均为修习丁家绝学，与你真气内力最为相似，想来你性命无忧。”
　　月华此时只觉心底袭上来的狂喜宛如惊涛骇浪般要将自己淹没。
　　她先前觉得自己犹如苍茫大海低垂夜幕下的一叶孤舟，然而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先后结识展昭、玉堂，回到三年未归的苍梧，又被告知自己还有两位血缘之亲的兄长，一时间心绪难平。
　　然而心底里，她却又害怕见到他们。
　　丁氏一族叛国的罪名尚未得雪，株连九族的灾祸虽因赵珏未曾寻觅到丁家族人而难以实施，烙下的创伤却难以被三言两语所抚平，她不知道丁氏兄长这些年过得如何，更不敢出言相问。
　　更何况，与他们相认竟是在从未相见的情况下就要人家功力相救，让她以何面目面对他们。
　　嘉音握住月华双手，“还有一事，我必须告知于你。”
　　“当年我自雄关出城，你父亲托付给我的除了他亲笔手书的招式和湛卢剑，还有他毕生功力。”
　　“他说，月华性子倔强刚烈，只怕来日被人重创难以救治，故而为你早作打算。”
　　“多亏他有此一虑，否则这九元拘魂当如何解除……”
　　…………
　　月华再也听不进嘉音所言，只觉得心被生生挖出来，霎时间便空落落的。
　　家变多年，她此前却一直有种天真的乐观，总觉得以丁远剑术那般神妙，怎会殁于荒原大漠？
　　倘若有朝一日自己武功至足以独当一面，智谋至足以为家族平反昭雪，他便会至大漠那边回来，如幼时那般抚着她的发丝，含着微笑看自己。——虽然以丁远性子定不会忍心瞒着唯一的女儿十几年，让她孤苦伶仃背负仇恨；不会忍心让嘉韵冷冷清清独赴黄泉。
　　月华心中仅存的那丝侥幸，始终能找出各种理由说服她相信丁远尚在人世。
　　很长一段时间里，父亲还活着这个念头，支撑着月华走过很长的一段路。
　　她初至苍梧、初知家变、习武学医、闯荡江湖，每每觉得无力支撑时，都会告诫自己莫要让父亲失望，否则他一直避而不见自己该怎么办，因而变得越发强大起来。可如今知道当年丁远将毕生功力传给嘉音，只为自己早作打算，月华才觉得世界突然坍塌。

　　与此同时，丁氏双侠派遣的送信之人赶至开封府寻找展昭。
　　赶赴至府门口时却见御林军层层守卫，那书信也少不得被搜出拆封。
　　信中所言，正是让他速至苍梧之事。
　　为首者乃是御史中丞王拱辰，正与包拯在堂中叙话。
　　他于庆历二年曾两次慷慨陈辞、将辽国使臣所谓以“幽云治下心属辽疆”为由、谋取大宋领土之谈驳回，在朝内深得群臣景仰，为仁宗所器重；然而因政见不合，却与范仲淹、富弼、韩琦等人多有摩擦。阅毕书信他也不动声色、转向包拯道，“府内未曾见到钦犯身影，展护卫却亦不在此。多有得罪，请包大人多多海涵。”
　　包拯自然清楚，虽然未曾搜到实证，展昭擅自离京的罪名便可大可小。
　　而今王拱辰并未让他得知展昭身在何处，却已经确定他不在京城，只怕此事难以周全。
　　送信之人不明发生何事，却见公孙策眼色示意他速速退下。
　　他如何能知，这查抄正是因京兆尹闻说御前侍卫展昭连带开封府私藏朝廷钦犯。
　　然而此时，竟是再也联系不上展昭。
　　王拱辰走下台阶，将那书信递与一边侍从，“焚。”
　　当日月华离去后、展昭穴道自解，至望月楼询问才知玉堂带着月华乘马车前去求医——那伙计只道五爷离去时说至唐门，哪里知道他们竟去苍梧。玉堂心中有气，自然未曾给展昭传书，这一来二去竟生生错过。丁氏双侠本是好意，然而这传书竟是将官兵引至苍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