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苏夫人的过往(3) ...
-
流年偷换,时光飞逝,无论以何种姿态,李伊儿都到了及笄之年。对于及笄,李府并未有太多的讲究,但太傅府不同。
本就对外孙女不得不在商贾之家长大十分不满的王太傅,像是要证明什么一般,一定要让李伊儿在及笄之礼上表现才艺。
我其实非常理解王太傅的心情,他是想证明李伊儿虽然是商人之女,但她更多的肖像其母,更像是太傅府的子孙,是他教导出来的外孙女。
对于一个沉浮官场几十年的精明人来说,王太傅无疑是做了一个愚蠢的决定。他保了李伊儿十一年,从五岁到十六岁,已经足够了。
在我看来,王太傅已经不欠李伊儿什么了,或者说,他从未对不起她什么。他本该与李府保持距离,给自己留下最后一丝余地,为太傅府保住最后一点颜面。
这不是绝情,而是现实——他们一直不敢让李伊儿面对的,残酷的现实。
但,人最难过的那关,永远是自己的心。所以,王太傅、他们、所有人,做的一切一切,明知不合理,却有了妥协的理由。
这些,王太傅不说,便没有人主动点破,李伊儿便一直都未意识到自己辜负了怎样的真心。
其实,我之所以这么同情王太傅,最重要的原因是——让李伊儿表演才艺,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务!
李伊儿性子好动,最不耐烦学那些需要静下心来,肯吃苦的才艺。如果只是这样,那耍个剑舞,看在太傅府的面子上,大家也会叫声好。但,问题就出在,李伊儿虽不喜文,但也不喜武!
李府为了达到王太傅的要求,已经请了无数德高望重的夫子,想要让李伊儿速成门才艺,先应付过去及笄之礼再说。但,这些备受尊崇的老夫子,无一例外都被李伊儿气得拂袖离去,发誓再也不会教导她。到了最后,无论李府许诺多少酬劳,也没有人肯来自找没趣。
看到这个局面,我深有感触,更有了一份窃喜。虽然都是学不会,但最起码我的态度还是很认真的。凡是教过我的夫子,大多是摇着头叹口气,念叨句:“天资如此啊,”连句愚钝都没好意思说出口。
能把最看重心性的大文人家们气得拂袖离去,我觉得和她相比,自己顿时有了优越感。
这种想法让我愣了一瞬,回想起过去,心情又压抑下来。
我暗暗反省自己:这么容易就被影响了,总是留恋过去,我还是不够气候。
到了很久以后,每当想到如今的自己,我就想要问问当时的自己:“你认为怎样才是成了气候?等真成了气候的那一天,你又能接受吗?”
可惜,一切都是后话,我还活在当下。
所以,我又一次看到一位老夫子颤着身子,气得留下一句:“老夫此生绝不会再踏入李府半步!”然后愤然离去。
我想,有些时候,冥冥中也许真的自有天注定。如果李伊儿才华出众,或是没有赶走之前无数个夫子,惹得无人敢教她,也许,她便不会遇到那个人。
如果那样,她是不是就有可能与此生劫难擦肩而过,真的如所有人希望的那样,安稳一生,快乐无忧。
故事开始于一个温暖的午后,源于她和他的初见,第一眼。
阳春三月,李府花园,她一身粉衣,和自己的贴身丫鬟在花丛中扑蝶。午后的阳光普照着大地,暂时驱赶了所有的污秽和阴霾。我在李府里看到了太多的阴暗面,但是这一刻,我却觉得整个视线都明亮了起来。
“思思,这里,这里…哎呀,蝴蝶…又飞走了!这里,快点!”李伊儿脸上映着明媚的笑容,额头因奔跑跳跃而泛起的点点晶莹,折射出青春的活力,年华无限好。
“伊儿。”她就那样于自己银铃般的笑声中听到了李老爷对她的呼唤。
然后,她回了头。
李伊儿听到父亲的声音,脸上露出开心的笑容,转身撒娇道:“爹,您……”
在李伊儿的背后,站了一排人:有被人拥簇着的李老爷;有身居官位,疼爱她的舅舅;还有锦衣华服,从小和李伊儿一起“做坏事”,一起受罚的损友——绸缎庄的少东家张峻熙。还有很多人。
她口中叫的是李老爷,可就是转身时那目光的一掠而过,她再也无法把视线从那个青灰色的身影上移开。
李伊儿的世界一直都是明朗的,绚烂多彩的,但那一刻,她觉得自己看到了从未看过的美丽景色,再也难以忘怀。阳光正好,她就站在花丛中,粉衣纷飞,娇美如花;他就站在不远处的石子路上,身姿挺拔,自成风流。微微刺眼的阳光一闪一闪的照耀着,晃得她看不清他的面容,好似他从迷蒙的远处走来,一步步靠近,一直走进了她的眼里,她的心里;耀得他辨不清眼前是桃李争妍,还是人比花娇,仿佛她从那水墨画卷中缓缓走出,慢慢变得鲜活,夺目。
也许是这一刻,也许是从此以后,亭台楼阁,姹紫嫣红,便都成了陪衬,暗淡了颜色。
终于看到了一生难忘的“景色”,如此耀眼,那么夺目。从此以后,万般美景皆不入眼;此情此景,终生难忘。
她这么想。他这么想。
这真是个美丽的开篇,纯洁的仿佛盛开的栀子花,吐露着沁人的芳香,容不得半分污染,美好的就如她和他的花样年华。
不似十三年前的少爷和少夫人,而像十七年前的李少爷和王小姐。
“咳咳。”李伊儿的舅舅出声打断了愣神的两人,李老爷也开口:“伊儿啊,还不赶快过来问好。”
李伊儿反应过来,重新笑起来,一溜烟跑到李老爷和舅舅的面前,揪着两人的衣袖撒娇道:“爹,舅舅,你们可来了。这些天看那些什么‘之乎者也’的书,快要闷死伊儿了。”
“哈哈哈哈”两位长者笑着摇摇头,宠溺的打趣道:“你这丫头,就让你看个书而已,就这么静不下来。”
李伊儿故意不依地撅起嘴,又引得众人笑起来。她也眯眼笑起来。
突然,旁边传来了一阵格格不入的张狂笑声,再配上那人捂着肚子前仰后合的夸张姿态,成功惹怒了旁边的娇小姐。
她几步上前,一把揪起张峻熙的左耳,恶意的使劲扭了扭,直到原先肆意大笑的人连声求饶,才说道:“臭蟋蟀,居然敢嘲笑本小姐,胆儿肥了啊!皮又痒了吧,看我今天怎么修理你!”
张峻熙配合地“吓得”连声求饶,向一旁的李老爷求救道:“世叔,救命啊!”
李老爷看够了两个年轻人的“胡闹”举动,状似威严的训斥道:“伊儿,像什么样子,别闹了,快放开张世侄!”
听见父亲发话了,李伊儿不情愿地松开手,在张峻熙面前摇着拳头假装威胁了几下,才走开了。
也许连她自己都没注意到,她问候了所有的人,独独忽略了那个让她惊艳的身影。这种行为,不去细想,便毫不起眼,也不违和。但要是稍稍多想一些,往深了想,便会发现有多么刻意。
我在想,李伊儿越是表现出如此拙劣的演技和不在意,是不是越代表她有多在乎。
因为在乎,所以不知所措。
因为在乎,所以尽情的与他人欢笑,想要引起那个人的注意,想要偷偷地,不为人知地观察他。
不由自主的被吸引着,好想要,靠近他。
对于一向大大咧咧藏不住心事的李伊儿来说,这般如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儿一样的小女儿姿态,本是好事,是一种理应好好珍惜,很值得一生回忆的美好经历。
但,我没有忘记,这里是幻境。我更加没有忘记,现实中被“禁锢”于苏府内院的苏夫人。
所以,我并不确定,对别人来说美好的记忆,于苏夫人来说,会不会便是她想要更改的开端。
我看到李老爷拉着李伊儿走到在场唯一的陌生人面前,客气的介绍:“伊儿,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赫赫有名的‘四君子’之一——许弘文许公子。还不快点见过许公子。”
许弘文不卑不亢地微微躬身致意,轻淡地开口:“不敢当,李老爷谬赞了。”说完,他看向李伊儿,好看的嘴角勾出一抹浅笑,点头致意,说道:“弘文见过李小姐。”
李伊儿听了,含蓄地行了一礼,不理会一旁目瞪口呆,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自己的张峻熙,尽量放柔声音,礼貌答道:“伊儿见过许公子。”
李伊儿虽然性子顽劣,但礼节教养却是没话说的,只要她想,她的能力绝不会落后于人。这也是为什么她日后能把苏府打理的井井有条,一切全得益于她幼时养成的良好素养。
这般反常,张峻熙看出来了,两位历经风雨的老人精儿也看出来了。但没有多想,先入为主的认为李伊儿是在外人面前有所收敛。
所以,在看到李伊儿这般表现后,李老爷满意地点点头,趁热打铁道:“许公子年少有为,才华出众,伊儿啊,这次可是借了你姨父赵尚书的面子才请来了许公子教导你,你可一定要好好珍惜这次机会。”说完,又靠近李伊儿小声的警告道:“这次,可不要再胡闹了!”
听了李老爷这番说辞,李伊儿美目微微圆睁,仿佛有些不可置信一般看着对面的人。
看到李伊儿难看的脸色,我充分理解这是为什么。许弘文,声名远播的“四公子”之一。此人不走壮途,不走商道,仅凭一身才学,满身清贵傲骨在学子文人中享有盛名,备受尊崇。
如果仅是这样,那么我想即使是看在“美色”的份儿上,李伊儿也不会太过刁难于他。反而,很有可能会真的乖乖随他学习。我之前提过,李伊儿天资不错,如果她肯静下心来,不愁学不会才艺。
但,问题就出在,这个许弘文是赵尚书请来的。赵尚书是谁?他是李伊儿的表姐——赵婉柔那个官居一品的爹。李伊儿的心结,赵婉柔的赞誉,不能说是全部,但有一大部分原因是因为赵尚书的身份。
许弘文虽然看起来风光无限,但他却是生于寒门。赵尚书未出壮之前也较为贫困,所以极具爱才之心,曾于许弘文未成名潦倒之时给予礼遇。所以,炙手可热的许弘文回绝了无数达官贵人,却独独接受了赵尚书的聘请。
不出所料地看到李伊儿白了许弘文一眼,赌气说道:“我才不要什么先生呢!”然后带着丫鬟气冲冲的离开了。
看着表情愕然的许大才子,我学着那些老夫子一样叹息着摇摇头,觉得他真是个拉仇恨值的存在。
天下才子何其多,他之所以入选“四公子”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他出生贫寒,却品节高尚,不攀附权贵。就是那个所谓的“不戚戚于贫贱,不汲汲于富贵”。所以说,文人嘛,气节比生命都重要。即便许弘文他出名了,却从不利用自己的才学敛财。
在这种情况下,李府想尽办法也不可能请来他。但,赵尚书却不费吹灰之力就办到了。这便触到了李伊儿的逆鳞,原先令她惊艳的人瞬间就变得不顺眼起来。许弘文和她可没有如赵婉柔和她那样的姐妹情谊,所以,李伊儿便把所有的不满全部怪罪到了他的身上。
同样的,她对他原先有多大的好感,知道真相后,便有多么气愤。
她孩子气的一厢情愿地认为他背叛了她的信任。
我同情地看了许弘文一眼:这就是赤/裸/裸的牵连,无妄之灾啊!
许公子,你自己保重吧!
李伊儿的舅舅最先从这个小插曲中回过神来,他打圆场地笑笑,缓和气氛道:“伊儿这孩子被惯坏了,小孩子脾气,还望许公子见谅。得罪之处,王某人在这里向你赔个不是。”
许弘文谦逊回礼:“王大人不必介怀,李小姐…为人率真,弘文十分欣赏。”
王大人尴尬的点头附和,匆忙转移话题,道:“那,许公子,我们进去详谈。请。”
“王大人请。”
我就在旁边看着李伊儿舅舅与许弘文的“热切”攀谈,却没有忽略王大人在走过李老爷身旁时,十分不给面子的一声冷哼,更加没有忘记,这是在李府,李老爷才是主。
太傅府从来瞧不上李府,并且怀有敌意,而李府,也一直避其锋芒。就如王大人和李老爷一般,为了李伊儿站在一起,却并不交谈,只关注李伊儿。而只要她一离开,隐于深底的仇恨、冰冷便会浮出水面。
他们的关系,从不避讳他人,只除了李伊儿。
因为,除了她,不会再有人相信,两家真的毫无隔阂。
这一点,连身为外人的张峻熙都能看明白,李伊儿却一直视而不见。
或者说,不想看见。
突然,我转身看向许弘文离去的背影,不太确定的回想:
刚刚,在遭到了李伊儿当众恶劣对待后,这个人,是不是不为人察觉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