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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暴乱 ...

  •   十月十九日。

      据说是印尼驻中国大使馆有人闹事,不清楚军方是否介入,总之媒体没有披露。因不满在印华人持社会大量财富,印尼人发起暴动,烧杀奸掠,无恶不作。更有传言,参与暴动的印尼人被喂食兴奋剂等一系列致幻违禁药品,所以肆无忌惮闹事。

      这都是后话。

      她在商场买衣服。本来买外套也懒得进更衣室,不过看到T恤减价,也想顺便试一试。

      更衣室也就是一个逼仄狭小的房间,外门附了一面换衣镜。她正换好要出门,刚拉开把手,销售衣服的女孩突然从外面冲了进来,“咚”地一声关上门锁好。做好一切,才捂着胸口喘息。

      她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门外似乎乱作一团,尖叫声和凌乱的脚步声骤然四起。她胸口起伏,深深呼气,虽然后怕也庆幸自己还未出去。

      她问身旁的女孩怎么回事。

      那女孩白着一张脸,一下子蹲在地上,口齿都打着颤:“好像……是打劫……不,不是……明明我看见……一群外国人拿着枪……一群男人……”

      女孩还嗫嚅着,喃喃低语,眼神茫然恐惧。

      门外应景地传来几声枪响,像是不耐烦的示威。所有声音都消失了,猛然安静下来。身旁的女孩身子一颤,也猛地收声。

      没过几秒,外面就有抑制不住的抽气声和啜泣,又响起好几声枪响,可是与刚刚那几声不同。这几声更像穿刺血肉的闷响。

      她心下一阵抽搐,这才想到战争。

      瘫软地跌坐在地,脑子一片空白。战争,战争。她最近似乎关注很多又极度陌生的词。于战争的印象,也只有旧时的海战、各种条约,或是人人皆知的抗美援朝或是电影里的抗日片,那些烂熟于人心的,发生在“战场”上——一些荒郊野岭,老百姓被隔绝在外的,只有我方英雄与敌方贼寇的“战场”。即使有老百姓,有普通人,也是我方卧底,或叛徒,被敌方严刑拷打死不松口,或者屈打成招弃暗投明,那么多的可怕的场景。

      但也不过是既定的轨迹,被人们讲述千百遍的开端发展、高/潮结局。为过程的艰辛捏一把汗,为结局的胜利热泪欢呼。

      可是她从来不知道还有这样的战争。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为什么开始,更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的战争。她从来不知道商场里也会成为一种战场,也会成为战争的开端。她连抢劫都没有遇见过,甚至只会抱怨“拨了110半小时才姗姗来迟警察都是狗屁”的话。

      但一想到这是战争。

      她只能无力地躲在这里任所有的法制与体系崩溃坍塌。书本会来告诉她1945结束抗战,但没人能告诉她外面是什么人,谁可以救她,除了无能为力的110还可以拨什么号码。

      她第一次品尝到,游离于法律之外的,游离于她身处的正常的世界之外的,无能为力的事带来的绝望感。

      她没有在电视里看到过躲在狭小空间里瑟瑟发抖的人在战争里占据了什么角色——甚至很少关注那些做了炮灰的献身的一批又一批前线士兵,一切故事的结尾都是指挥官,是元帅,是新政权的建立者的身影,那些中途的死亡,浸染了万丈土地的鲜血,统统都是历史的趋于平静的背景音乐。

      可连那都只是故事。

      她算得了什么?她亲自挖掘出了自己的角色,她意识到自己于战争只是未知的尘埃,她的生死于历史、于战争没有丝毫的影响,甚至不能算作炮灰。那么她生活在这里的意义是什么?从前的一切全是虚空,她没有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一点痕迹。

      她今天一定会死在这里。

      不,她死活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好像脱离了自己的身躯,另一个灵魂在狠狠数落她。

      “嘭嘭嘭”三声枪响击碎了门外的镜子,玻璃撞击的声音清脆尖锐。她条件反射一般抱住头,缩小身躯,早已忘了身旁的女孩。

      神志又被拉回来,死亡离她太近,求生的本能驱逐了一切思考。

      依然有玻璃陆续碎掉的声音,她忽然怕得要死。怕子弹穿过门打在她头上,怕门被撞开冲进来妖魔鬼怪,怕得牙齿打颤,背上发着冷汗,眼睛紧紧闭起来。

      突然,她感到耳梢一阵热流,风带起股股强劲。她心里有不好预感,双手暗暗攥紧,牙齿狠狠咬住下唇。

      却也没有听到子弹打在身后墙壁的声音。

      也许是心理作用,她感觉耳际的灼烧感始终未退,整个右耳麻木不仁,心脏快要跳出胸腔,心跳声大得像是要传到门外去。可她纹丝不动,睁大了眼睛,一眨也不眨,眼珠不敢转动,看着地上的瓷砖。

      她甚至能想象耳朵被打出一个洞,已经失去了痛觉,好像有粘稠的液体顺着脖颈流下,地上汇集了一滩缓缓流动的血。

      全身僵硬,血液都要倒流,恍惚之间外面的声音隐约小了一些,又好像完全安静了。

      她不信就这么结束了,但身体又着实放松了一些,又怕自己出现了幻觉,迷迷糊糊依旧不敢动分毫。

      只渐渐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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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醒来的时候,她是躺在床上的。四周来来往往医生护士,和伤患。

      她也躺在病床上。

      许多床拼在一起摆在医院过道上,密密麻麻躺满了人,包括她。她只觉得如同梦境一般,她被救了?战争结束了?

      或者,根本就不是战争?

      可她起身,见身旁闭着眼的人,又心生怖惧。

      又有护士经过,见她弯腰坐起,便走上前:“你醒了?先下来别占着床,去做个检查。”说完便要走。

      她翻身下床拉住护士,又难以组织语言,只好模糊地问:“请问……发生了什么事?”

      护士换上了犹豫的表情,还是凑到她的耳边:“传说是印尼人搞暴动,整个死了1500多人,伤的还没统计。不过官方只说是恶性事件,恐怖团伙。”又站直了看着她:“你挺幸运,应该没有受伤。不过检查一下也更好。”说完急忙离开了。

      她抬手摸上右耳,柔软的触感,没有异样。她轻呼一口气。

      回身准备离开,突然看到病床上,她空出位置的一旁,就是之前和她躲在一起的女孩。

      生死之际,有个人和你一起经历,就算素不相识,就算当时都忘了那个人的存在,事后想起还是会有百感交集的情绪。那种奇妙的亲切感,轻轻拨动她心里的某处柔软。

      所以她走向病床,见那女孩全身上下没有明显伤痕,更是安慰,便轻轻拍了拍她,“诶……你没事吧……”

      拍了好半天,她才意识到女孩的脸有些发紫。不好的念头闪过,她觉得不可思议。伸手探了探女的的鼻息——

      触电一般收回手,眼睛还直直盯着女孩的脸,心又“咚咚”地狂跳起来,恐怖感占据的所有感官。一片床上全是闭着眼的伤患,根本分不清是死是活,而她与这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死的女孩在那样狭小的空间里呆了那么久,也不知道和这些不知生死的人在一片床上紧密地躺了多久——像一连串的尸体一样。她后退几步,想象不出的死亡摆在面前,离自己太近了。

      也许,是那颗穿过她耳际的子弹。

      她被过往的人撞得差点跌倒,稳住身形才后知后觉地,发觉自己和死人呆了那么久,也顾不得什么生死一线的莫名情感了,厌恶和恐惧操纵着她,转身就跑。迎面而来的是医院浓浓的消毒水味,夹杂着阴湿的气息,心口绞痛得如同长绳紧勒,她不知道自己在躲什么,逃避什么,但也越跑越快,越跑越快。

      一路跑回家,气也没喘上来。想到那女孩活生生地躲进来,想到那张惨白的脸和刚刚看到的发紫的面孔,无声无息的身躯。

      明明还能回忆起女孩甜美柔软的声音,因为害怕而带的颤音。

      他去L国的时候她没有哭,他发回照片的时候她没有哭,她看电影的时候没有哭,她听到枪响和呻/吟叫喊的时候也没有哭——可她一想到那个女孩,那个死在她的身旁,死在她的眼前的女孩——她想到自己的痛苦与无助想到自己的抵触,甚至想到他。

      眼泪像决了堤,突然之间,轻轻割破皮肤涌出暗色的血。

      她觉得自己无耻自私,又幼稚。

      她的哭泣声和跑步尚未平息的喘息令她微微窒息,她使劲按着胸口,抓着衣襟,像是救生稻草,但抓得越紧越透不上气,一个恶性循环而已。太阳穴也胀得发疼,眼泪还是不停地掉。

      她明白自己经历的都是狗屁,她什么也没有看见,只是听见了枪响和喧闹,与那些死伤的人相比,她幸运千百倍,她至少还活着。

      可她约是明白自己的幸运,越是明白了自己的无知。

      因为她依然不能理解什么是战争,是么是生死。她曾活得不知足,活得挑剔,现在也根本思考不了什么是爱恨家国怨仇。连带着她看到那些照片所体会的东西,现在她反而都不明白了。

      她只是想到他临走前跟她说的话,在心里开始认可附和:我真是挺恶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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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天之后。

      网上发布了许多有关信息,其中不乏极端分子的偏激言辞、职责,也有不少"恶性事件"之说。但始终没有官方说明和媒体报道。还有一些图片,真假难辨,也怵目惊心。

      被奸\污,被割掉各种器官的女性、被十字钉起来施加酷刑的男性,甚至还有被剥光后切割得面目全非的小孩。

      有的照片明显年代不明,非此次事件的披露,但也有似真似假的图片。

      她没有刻意去找,也没有继续搜索。看到的图片是输入关键字后点击率最高而置顶的网页。

      她忽然觉得,战争就是包裹着暴虐杀戮的正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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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后她没有再看过他拍的照片。

      没有经历恐惧去想象恐惧比不了经历了绝望再来回想绝望。

      她会看他的照片去想象他的处境,可现在她不敢再想。他的处境比她,比她所想,要危险多少倍。她只是躲在斗争、暴乱的角落都吓得好几天回不了神,那个女孩也许还会成为她一辈子的阴影。

      更别提他。

      在真实的战场,轰隆巨响的血肉横飞的地方,他没有枪,只有相机而已,他能做的只有稳稳地,按下快门。众人躲避他却要迎身抓住惊魂一刻,告知全世界最新战况。

      他把自己浓缩成一双眼睛的角色,畏惧感早就在他心里磨出厚厚的一层茧。

      他是世界的眼睛。

      她没有资格看他看到的。她没有立场去体悟他的生活。

      她的想象全是徒劳,她根本没法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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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暴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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