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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百草谷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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概而言之,其实温浩元口中所讲的百草谷,在江湖之中近乎于籍籍无名。但是沈浩元本人,又似乎非常担忧世人知晓此处的所在地。无论谁人向他询问此事,温浩元都守口如瓶。
接下来三天,三人风雨兼程、夜晚则宿于客店、顺带服药疗伤。沈德潜因为忧心自家父亲,一路暗暗留下了印记,以祈望求得沈家庄门人沿途追踪。
但当温浩元发现沈德潜此种行径时,却是大为火光,此后每夜照惯例输入沈德潜体内借以疗伤的几丝真气、都被暗暗增大了很多。这使得沈德潜每夜都痛苦万分、四肢百骸尽皆有如火焚,深感存活之艰难。
温有道与温浩元数日相处下来,方明白,他的堂叔对于医理根本就是一知半解,温浩元往日借以行医的,原来乃是他的那一身无匹真气。他温家数代以前突然分作两支、最后竟至决裂的原因,原是因为一支重医药、一支重内功。
温有道父亲温赐祖上那一支,认为练武使人增添杀伐、凶暴之心,不利于潜心习医、体察病人所需。因此便种下了多年之后济源堂上下无辜受戮、竟无半点抵挡之力的祸根。
温有道亦私下问过温浩元此事,果不其然,温浩元内力虽刚猛、而他对于医理、草本,却是怎么也闹不明白。温浩元之先父,内力未有达到温浩元此种高深的境地,而对于医理、其先父却是粗通。温浩元所用丹药,均是其先父所遗。丹药加上无匹真气,方才成功稳住了温有道、沈德潜二人的胸腑五脏,二人方不至于年纪轻轻便客死异乡。
又行了数日,三人真个到了百草谷之所在。温有道抬眼看去,却发现所谓百草谷,根本不是他先前所幻想之山青水秀、鸟鸣阵阵的世外桃源。此地根本就不算什么绝妙地方。这不过是两座树木繁盛的小山丘之间谷底处,一个有几片农田的菜园子。
望着温、沈二人惊讶万分的神情,温浩元哼了一声,道,“此处便是我家,你们胆敢有何不满?”
“温先生收留在下,便已是善事一桩,”沈德潜连忙道,“在下又岂敢有所不满!”
温有道闻言皱眉,不知可作何回答。父母逝去,现今天下间他的亲人便只有温浩元一个了。与亲人相聚,他心底间本是无比之高兴,他又岂会有不满之情呢?
正到此时,那上书“百草谷”三字的菜园大门内,一年约三十之温柔婉转美妇推门而出。温浩元当即上前将其紧紧抱住,同时喊道,“夫人!我回来啦!”那位美貌妇人身量远比温浩元低甚多,因此马上便如小鸟般依偎在了其夫怀内。
那美妇微嗔道,“夫君,你走了足有十日,回到家来怎么不打个招呼呢?害我苦苦多等了一盏茶时间!”
温浩元当即伸手轻抚妇人微隆的腹部道,“夫人莫怪,小孩儿也莫怪!到底都是那边那两个小子累事,害夫君我多耗了时日!”
沈德潜年已三十,其实与温浩元年纪相差不远,闻言当下脸色就有些难看。
那妇人捶了下温浩元胸膛,道,“温家世代为医,为的就是行善,你虽然医术不高,但能多救一人也是好的!况且有道还是你亲侄儿,你如此说,讨打!还不赶紧为我们互相介绍!”
“是是是,夫人说得对”温浩元转过脸、手指温、沈二人道,“这个年纪大的呢,是沈家庄大公子、沈德潜!这个小男孩儿呢,就是我们的小侄儿温有道啦!至于我夫人,她原本乃是一国郡主、温柔娴淑,与我结缘纯属天赐!所以夫人的名字就不能让你们知道啦!”
那妇人失笑,随即走到温有道身边、捉起他双手道,“小道儿是吗?看来你已经是个堂堂男子汉,不能再叫你小男孩儿啦!至于我,我就是你婶母李淳而啦!我们一家人,日后便一同好好生活吧!你可愿意?”
温有道当即点头道,“婶母,我是很愿意的。”
李淳而与沈德潜互相见过后,四人就一同走入园内。由于温浩元身量远较一般人高,他抬腿跨进那竹制大门之时、不得不深深地弯下了腰。
沈德潜见此,迟疑片刻、到底还是忍不住问道,“温先生,此门如此低矮,而先生你身量又是如此的高,为何不将门修得更高些呢?”
温浩元闻言哈哈一笑,道,“我这样做自然是有天大的原因!若然我将门修得更高、更大,那么此门重量则必然更重!在下夫人推门时,不是要更加费劲么?至于在下,当然必须以夫人的感受为先啊!”
李淳而当下双唇上钩、眉眼弯弯,拉着其夫的左手紧了紧,温浩元马上便侧过身来,二人相视一笑。
沈德潜见到眼前夫妻的恩爱之情,不由得暗暗瞥了身旁的温有道一眼。对此,温有道却是毫不知情,他只一味凝望着其堂叔、婶母,忆及以往、胸胁间隐隐作痛。
进得门来,温浩元手指两边房屋,介绍道,“此东边最大一间房子,是我与夫人居住之处。南边一间是存放医书、草药之地。北边一间,日后便由小道儿与沈兄你们居住了。厨房、茅房,自不必说。我那几片农地,你们还是不要走近为好。”
温有道抬眼四望,发现此地以杉木打造之房子看来坚固非常,门窗又周正,连田间小路均是平平整整,看来此地必是建造之人以万般心思苦苦营造而成的安乐窝。
温有道心底深处不由叹道,此地日后便是他与家人共居之地了!只可惜他始终背负着杀亲之仇,不久必有离开此地之日,恐怕是不能在百草谷久住了。虽然如此,但温有道心间亦不免翻涌起一阵眷恋之情。
想到此处,温有道当即压下复杂的情绪,正色道,“堂叔、婶母,侄儿我……真的非常感谢你们!济源堂遭祸,我温有道……从此有如丧家之犬!是堂叔救我一命,现下又收留我,让我得以图谋将来。我真的,非常感激!”
温浩元当即一改往日嬉皮笑脸的态度,长长叹了口气,伸出蒲扇似的大手轻轻抚摸温有道头顶,道,“一家人、岂说两家话呢?从此你叔祖离去之后,百草谷便只剩我一人了。所幸我能娶到淳而此等温柔妻子。但是百草谷里到底还是太冷清了!周边山林又都是空无人迹……”
李淳而接口道,“小道儿,你到百草谷来,我两个是打心底里高兴的!我,成婚多年都未有所出。如今,从此以后我便有两个孩儿了!你根本不必说什么收留不收留……”
沈德潜见眼前三人家人团聚的模样,当下拱手道,“温小兄弟当日不肯背弃在下离去,之后又为在下求得一丝内力吊命,沈某方才不致死去。小兄弟的善心,沈某都还记得。所以,只要小兄弟能过得幸福,在下,也便心满意足了!”
此后李淳而在东屋中捧出数样点心、一壶山茶来与三人喝,几人一同喝茶谈话、用过午晚二餐,直至夜深几人方才各自回房休息,此处略过不提。
“小道儿,你问我你叔叔与我是怎么认识的?”李淳而笑着将桌上的一碟米糕往前推了推,说道,“来,你先试试这碟子点心,是婶母我特意做给你吃的。你那堂叔看似语言轻佻,其实啊,他心地单纯得紧!有你这个机灵小子陪我说话,我多高兴啊!”
温有道从眼前的粗陶小碟里拿起米糕,正要往嘴里送,他脚下的一只小黄狗立即就轻轻咬住了他的裤腿。
“好吧,小吉,你的份儿在这,”李淳而拿起米糕,喂到小狗嘴里,又幽幽说道,“话说,在十多年前我尚还未到双十之龄的时候……”
温浩元的夫人李淳而,原本是一国郡主,此事确实系千真万确的。至于温浩元此种粗野武夫、到底是怎样与天潢贵胄结缘呢?此处也有一段故事。
温有道的伤势,本就较沈德潜为轻,因此至百草谷后数日、他胸前伤口便已经愈合了,只不过他受伤的元气、还需要徐徐补充。
而沈德潜呢,则不那么走运了,他两次心脉受损、两次濒于死亡,往日强健之体魄几乎被摧折殆尽,近来他黧黑的肌肤之下总隐约透出一股青气。所幸他遇上了通本草的温有道,又遇上了以真气通经脉的温浩元,他的性命乃至一身修为方才得以保存。
一日,沈德潜正在受那痛彻肺腑的真气疗伤,而同一时间,温有道却在与其婶母一边品着清茶、点心,一边谈天说地。
“婶母,发生了什么事?”温有道望着面带怀念之色的李淳而、急急追问道。
“当年我由于身为皇族子孙,婚姻之事本来就不能自主,因此在我二八之年圣上就为我与一位重臣之子赐婚。过了两年,我俩便奉旨成婚了。”李淳而叹了口气,道,“由于我居于父王封地,必须前往京城行婚礼,因此提前两月我便带着嫁妆出发。”
“那……婶母你明明注定要嫁给重臣之子,”温有道问,“那现今又到底为何……会嫁给叔叔,这个……这个粗鲁汉子呢?”
李淳而微微一笑,“你不用顾忌了,我作为你叔叔妻子,自然明白他是何等粗野啊!当年,我坐在轿子之内、摇摇晃晃地被抬往京师,我心中是有几分担忧的。我听闻我那姓黄的未婚夫,经已有了三个爱妾!但是我父王有何尝不是三妻四妾呢?做女子的,本就应该看透世事,不争、不抢……”
温有道想起自身携手共赴黄泉的父母,心底翻涌起一阵酸涩滋味,不由得轻轻皱了皱眉。
“那时,我有一日黄昏,入住驿馆。因为我的身份,驿馆之外守着数十个侍卫,平民百姓、江湖中人尽皆不得进入。”李淳而瞧见温有道神色,当即伸手拍了拍他后背。她顿了顿,又道,“而你那堂叔并非一般人——他的眼力着实惊人,那日他碰巧经过,隔了数十丈远,他一眼就将我的样子瞧了个清楚明白!当下他就决定要将我抢走!”
“啊……?!”温有道闻言惊呼一声。
“他就那样子,直直闯进门来,将我抢走!之后就又把我带到百草谷里来了……”
“婶母,你不生气吗?”
“哈哈,”李淳而闻言,笑容更盛,“我原本就并不愿意嫁入黄家,而你堂叔态度又很诚恳、发誓一生一世只有我一人!他如此说,我便当即点头同意、嫁给了他啦!”
温有道不由叹道,“这段经历,真是传奇!”
“所以你堂叔一路上都很注意隐匿行踪,对不对?”见温有道点头,李淳而又道,“我两结合、虽然是情投意合,但是毕竟不容于朝廷。你堂叔武功虽高,但双拳难敌百人、千人!所以……”
“所以你们就不得不隐匿百草谷的所在地。”温有道接口道。
“正是如此,”李淳而道,“日后小道儿若是看中了哪家姑娘,一定要当机立断,将她抢过来、带给婶母我看啊!”
“这……”温有道有些许迟疑,“婶母……我还背负着杀亲之仇!儿女私情……我,暂时不敢去想!”
“小道儿!”李淳而道,“其实,你娘亲生前就寄书与我,要我不论发生什么事,都要好好照顾你!她的心愿岂是要你作践自己!好好活着,方才对得起你父母的爱护!”
“这……”温有道无法回答。
忽然之间他感觉有如芒刺在背,回头一看,发现其堂叔温浩元,正目光炯炯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