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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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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醒于十分钟后,语文课的老师已登堂入室。头一两篇课文通常是些政论,这样的课很适合神游天际,往常我一定会如老僧入定一般,发一节课的呆,但今天眼神却不受控制的飘向左边,出乎意料的是他并没有像其他同学一样昏昏欲睡,只是微微向右侧坐,将双脚交叠搭在前面的桌棱上,两膝稍稍屈起,课本一半捧在左手上,另一半置于膝上,新书安静地散发着淡淡的油墨清香,翻书时,书页带起的微风轻轻拂动他额前的发,简直是……放肆!上课怎么可以坐得这么松垮?!我迅速收回视线,左手扶上额角,阻止眼球再向左漂移。
下课的铃声终于响起,我艰难的调整了一下保持了40分钟的坐姿,摆正头,直起腰,站起身发现女生们已经三三两两聚了过来,识趣的让出座位,到厕所避难。
快上课时再回到教室,女生们仍没有撤除包围圈的迹象,像采访明星的记者一般,还在频频发问。
“聂羽中,你回国多久了?”
“两个月。”
“你在美国呆了几年?”
“差不多有三年了。”
“那你英语一定很好,下次有问题就问你了。”
“好的。”
“你原来在美国哪个州?”
“伊利诺埃州。”
“什么州?”
“银耳糯米粥。”突进重围抢答成功,刚好铃声乍起,“各位,上课了。”我微笑着送客,接着夺回自己的位子,目不斜视,恢复到语文课时的坐姿。
放学时,腰疼脖子疼,我还从来没有上学上的这般辛苦,曾靓还在耳边嘲笑:“大人您摆了一天的pose辛苦了,小的来替大人拿东西。”说着接过我的书包。李遥遥这时走过来,热情相邀:“聂羽中,我们同路,一起走吧。”看着她和聂羽中离去的背影,我和曾靓面面相觑。
“这丫头肯定疯了,连自己家住哪里都忘了。”我摇摇头,“能和帅哥一起回家,绕点路又算什么。”曾靓表示理解,“帅哥?哪里帅?”我开玩笑的将他上下打量一番:“还没你帅呢。”
“少来。”这厮虽然嘴上否认,脸上却已经是笑容灿烂,拍了一下我的肩:
“你啊,永远是个慢半拍。”
“什么意思?”
“能和帅哥同路回家又不用绕路,你不觉得很幸福吗?”他又开始装天真。
“少来。”我笑着给他一记摧心掌。
“不过他看起来很聪明的样子,而且算是ABC。”
“ABC?是a big cabbage吗?挺合适的。不过他要是痴呆一点,健忘一点,可能还比较讨人喜欢。”我没好气地说。
他笑笑不置可否,跨上山地车,低头俯视着我:“下午放学,大家一起去‘绿波纹’喝一盅吧。”
“为什么?”我常常搞不懂他葫芦里到底在买什么药。
“庆祝。”
“庆祝?”今天够倒霉的,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值得庆祝。
“庆祝下午毛sir即将宣布你光荣退休,大人你可以解甲归田,从此无官一身轻了。”
这厮!不要怪我!
“曾靓,想拜托你一件事。”我尽量将声音扭曲的婉转一点,温和一点。
“什么事,你说啊。”他也故意把音调变得低沉。
我正色道:“拜托你换辆坐骑吧,座位那么高,我跟你说话都要仰着头。而且——”我故意顿了一下:“你蹬后半圈的时候,脚已经踩不到脚踏了,这样很危险。”刺中要害,看你叫不叫疼。我仰起头,准备欣赏他脸上的表情。
他思考了一会儿,像是感到很为难:“不行啊,亲爱的,我已经习惯享受你敬仰的目光了。”说完,他依旧空踩半圈,悠哉悠哉地骑到前面去了。
这厮!!
中午食不知味不是因为乌纱不保,毛sir脾气火爆且通晓各门各派绝学,一个课代表当得我战战兢兢,想想不当也罢,头疼的是身边坐的那个瘟神,不知何时才能送走。老妈见我一副牙疼的表情,很是紧张:“女儿,学校里是不是有人欺负你?”因为我只有妈妈,她老是担心别人欺我势单力薄,“妈,我现在已经高一了。”我提醒她,没想到她更加紧张:“是不是有高年级的人欺负你?”老妈的保护欲实在太强,想象力又太丰富,只好告诉她不高兴是因为早上毛sir发火了,可她依旧不放心:“真的是这样吗?”“真的,我现在还要赶到学校看书,应付毛sir下午的检查。”编了一个借口,赶紧逃之夭夭。
教室里还没有人来,我是第一个,放好东西,看到旁边的座位,头又开始疼,眼不见为净。我跑到走廊公布栏的背后开解自己:或许他已经不记得了,一切是我自作多情,庸人自扰。
这种鸵鸟疗法没有起什么作用,当我再回到教室,看到聂羽中时,潜意识带领着双脚转向,立刻又走出了教室,一出来,又开始后悔,马不停蹄得从教室前门径直走到后门,进来直冲着自己的位子坐下去,赫然发现桌上有张纸条,上面的字堪称狂草,我拿起来凑近眼镜,开始一个一个艰难辨认:
“高倩
可否相逢一笑泯恩仇?以前的事我不会向别人提起,敬请放心。”
他还记得!!仅存的希望破灭了,全身血液悉数倒流中……我捧着纸条,像是捧着死刑判决书,瞪大了眼睛,机械地扭过头看他,而“判官”却对我微微一笑,露出嘴角下两个若隐若现的笑涡,血液又不受控制的上涌,在还没现形之前,我迅速低头,提笔回复:
“我们之间何来恩仇?若真有的话,请你忘记,因为我已经不记得了。”
摆明态度,就算你真有胆量旧事重提,我也一定死不认账!
“那好,我们现在可以握手了吧?”他看完我的恢复,郑重地站起身来,再次伸出手说。
“能不握吗?”我在心里反问道,认罪伏法地伸出手,象征性的碰了一下。他却突然握紧我的手,像领导人会晤一样,有力得晃动了两下。
我抽出手来质问:“这是美国人的见面礼吗?”
他不以为然地笑笑:“不是,美国人见面通常是先拥抱,后——”
“握手!”我赶紧截住他的话,“聂羽中,那谢谢你化繁为简啊。”
“不客气,很高兴这次你念对了我的名字。”脸上的笑容摆明了他是故意的。
“初次见面,以后请多关照。”不钻他设下的圈套。
聂羽中,聂羽中,聂羽中,孽畜!我在心里默念他名字三遍后,为他取了另一个代号。
话说开了以后,虽然恼火自己处于被动挨打的位置,但同时也觉得踏实了许多,用不着再时刻注意孽畜的举动,下午的日子似乎不那么难过了。
晚自修毛sir没有爽约,夹着讲义莅临指导,最后力拔山河地询问台下各位“看官”:“懂了没有?”没有人敢回答,“懂了没有?!”气势更加汹涌,“懂了。”大部分人终于醒过来了。“明天把作业收齐再交上来!”毛sir走之前是这么交待的。
“真可惜啊,好像没办法替你庆祝了。”曾靓转过头来,满脸遗憾的说。
“不用可惜,即使今天真的被毛sir解雇了,也没有办法庆祝,我已经另行有约了。”说完,我收拾好东西,朝他挥挥手,潇洒转身。
下午5时55分,赶到“小小世界”。
餐桌对面的帅老头是我的父亲——邹天明,倒过来既是“明天走”,人如其名,半点安全感也没有。虽然老妈绝口不提他的事,我还是知道了他们当初离婚是因为他的“博爱”。尽管老妈一直把我保护的很好,但防不胜防,他还是在我九岁那年现身了。在校门口一群等着接孩子的父母中,我一眼就发现了他,因为别的家长都是在等着接孩子,而他却像是在等着接女朋友,西装革履,笑容暧昧,只差没有手捧鲜花。
我发现他10分钟后,他发现了我,大步向前,蹲下来张开双臂,热情洋溢:
“倩倩,爸爸来了。”
我左右观望了一下,确定这个男人的怀抱是冲我张开的,于是迈开小短腿。“别跑。”他先行一步截住我的去路,然后将我举起来扛在脖子上,抓住我的双脚,我一时重心不稳,以媲美倒栽葱的姿势倒下,倒贴在了他的背后。
“救命!”这是我见自己亲爹时喊出的第一句话。
这句话深深地刺痛了邹天明同志的心,一起吃饭时他告诉我,他原以为我会冲进他的怀抱,甜甜的叫他一声爸爸,再“啵”的亲他一下,“然后我也亲你一下,把你抱起来。”听到这些,我不屑的扭过头去:“我饱了。”据他说,当时的那句话狠狠地刺穿了他的心。分别前,他郑重要求:“倩倩,以后你每长大一个月,我们就见一次面。”
这次是我见他的第九九八十一面,于2001年9月21日。
两客牛排端上来前,照例先是一番感化:
“倩倩,你也该认祖归宗了,爸爸没有女儿,想想晚景凄凉啊。”
“不行。”我照例一口回绝,理由很简单,若真是人如其名,老爸倒过来是“明天走”,我倒过来岂不成了“欠揍”,还是算了。
“如果答应你,我会很麻烦,所以,不要再讨论这个问题了。”我对着端上来的牛排,开始磨刀霍霍。
“倩倩,你很成熟,但成熟得很幼稚。”他端起一杯餐前酒,目光停留在我身上。
“爸,你没发现你这话自相矛盾吗?”我抬起头指出他的错误。
他放下酒杯,出人意料的认真:“我知道,但我想表达的就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分别时,他搂了搂我的肩:“那么,我们下个月十二一号见了。”